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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侯天生反骨-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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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恨想着他得亲自走一遭。
  也不敢让吴端或是徐醒知道,他是知道自己的命数的,怕一不留神害了他们。
  划了一小半的人到麾下,陈恨换下一年来常披的甲胄,趁着夜里,素衣渡江。
  只是他没想到,徐醒会早早的就知道这件事,还不动声色地一路跟着他。
  那时候陈恨站在船板上吹风——在将士面前,他不能做出一副蔫蔫的模样,不能趴在栏杆上,所以他只是拍遍栏杆。
  徐醒背着手,踱着步子从他身后走近:“侯爷带着人,这是要去哪里?”
  陈恨被他吓了一跳,看清楚来人后,道:“你怎么……”
  “夜里江上风大,给侯爷送衣裳来。”
  陈恨却不理他,一转身撑手,坐到了栏杆上,晃悠着双脚道:“马上又要入冬了,你还是注意着自己的身子罢。”
  “你也该……”徐醒顿了顿,约莫还是不大习惯说这样的话,“注意些才是。”
  陈恨显然是没听进去,随口应了一声:“嗯。”
  “其实一年多来,布置的也差不多了。要不……”徐醒还是顿了顿,才继续道,“让皇爷召你回去罢?”
  陈恨摇头。任务没有完成,这是他的命数。
  “你不想回去,还是皇爷不想让你回去?”
  “是我不想回去。”
  徐醒重弹几年之前的老调:“我早说过,你不该当这个忠义侯。”
  而陈恨竟点着头应了:“我也觉得。”
  “皇爷手里也不只有你一个人。”徐醒抬眼看他,轻声道,“其实你要是辞爵……”
  陈恨没听太清他的话,从衣袖里随便摸出来一块随手捡的碎瓦片,往水里丢,打水漂玩儿。碎瓦片扑通扑通的响了好一阵,才终于落进水里。
  他说:“我就是在掖幽庭入奴籍,也比在这儿当忠义侯好。”
  在掖幽庭入奴籍,整日在宫里晃荡来晃荡去,高兴的时候给李砚磨墨,不高兴的时候把墨抹到李砚脸上。
  事情全不像现在这样,他多自在。
  陈恨原本坐在船舷栏杆上,猛地往后一翻,险些就掉进江水里。
  亏得徐醒反应快,迅速把住他的手,把他给拉回来了,颇恼怒地问他:“你做什么?”
  陈恨低头憋笑,卖乖道:“是风吹我。”
  徐醒皱了皱眉,把他从栏杆上拉下来:“天也不早了,侯爷回去睡罢。”
  *
  此处该是他的劫数所在。
  再有几世,他都该在青陂附近应劫。
  实在也是命里该有的对手,这回攻城的,是贺行。
  一步算错,陈恨错估了叛军来的时候,被东北边水面上来的贺行杀了个措手不及。
  原本是诱敌入城,现下贺行反客为主,一城都是来不及撤走的妇孺,紧闭城门,通外的水道也临时封了,只能仓促应战。就算得了机会,也绝不敢贸然出战,只是死守。
  因着时候算错,叛军围堵得水泄不通,外边的人全收不到信儿,里边的人也递不出去消息,谁也不清楚青陂的战局。
  城中军民苦守,勉强撑了两个月。
  贺行这家伙上战场也绝不披甲胄,跨着马,站在城墙那边,用平日里和着琵琶声唱曲儿的清朗声音——劝降陈恨。
  劝他不必苦苦支撑,说他一介文臣不该在这儿,不如安坐后方,乐得清闲。
  陈恨站在城墙上,右手扣紧了腰间长剑,面色苍白,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两边人靠小卒喊话,这时候贺行话毕,陈恨这边的人问他要回什么话。
  陈恨拧着眉,轻声道:“就跟他说:‘一条断脊之犬,还敢在我军阵前狺狺狂吠,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两军阵前骂战,数这句话最好用。
  这边才传完话,下了贺行的面子,贺行一抬手,身后的军队便潮水似的涌了上来。
  陈恨反手抽出长剑:“守城。”
  这一场打得久,一直耗到大半夜的时候,两军才暂时歇了火。
  城墙下点了火把,陈恨正用咬着细布给自己包手上的伤口。徐醒从城楼上下来,借着火把的光看见他,脚步一顿,便走过去了,接过细布,帮他包扎伤口。
  “这样守下去不是个头儿。”陈恨也凑过去看自己的伤口,“我们这边没关系,就是没来得及撤出去的百姓。”
  “侯爷怎么想?”
  “到时候我让几个副将陪着你,你带着城中百姓,往循之那边走。”
  包好了伤口,徐醒抬眼,眼中映出火光,看着他道:“那侯爷呢?”
  “我断后。”
  “这件事日后再议。”
  日后再议,陈恨原本就没想着和他议,只道:“徐枕眠,当初我就没想要你跟着来……”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徐醒忽然把住他的手,“你敢?”
  “好好好。”陈恨将手抽出来,往边上挪了两步,敷衍他道,“那就再说罢。”
  默了许久。
  大约是觉着方才说的话重了些,徐醒道:“我不是有意……”
  陈恨却想起自己扯着贺行掉进江里那一回,也是在这附近。他想着,此处恐怕就是他的劫数所在。
  一时心有所动,陈恨低声道:“徐枕眠,要是我死在这儿……”
  徐醒抬眼看他,只听见陈恨继续道:“别上折子告诉皇爷,别叫他知道。”
  “胡说什么?”徐醒强自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背做安慰,“侯爷只等平了叛,回长安听赏罢。”
  陈恨却似全没听见他的话,垂着头,仍是道:“你、或是循之,或是苏元均,到时若是能帮我收个尸,那便再好不过了。”
  “我没太多的讲究。”陈恨抿了抿唇,“别让我一直泡在水里就行。烧成了灰,洒在哪片江河湖海里都好,就是别洒在黄河里,黄河水浊,你懂得的,这对文臣是轻侮。”
  “其实收不收尸没什么,最要紧的还是——”
  “别叫皇爷知道我死了。”陈恨似是自顾自道,“其实我也知道,我要是死了,这事情瞒不了皇爷多久。我只求瞒他到战乱结束,没得因为我,平白影响了战局。”
  徐醒不语。
  “枕眠。”陈恨用手肘碰碰他,“正巧你在,我再求你一件事行么?”
  徐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微微点头:“你说。”
  “要是哪天瞒不住皇爷,叫他知道我死了。别让我的什么东西落他手里。”陈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是把我的尸首烧成了灰,千万千万别落他手里。”
  “怎么?”徐醒轻笑一声,“你同皇爷原来不是同心?”
  “我是同皇爷一条心,但是死人没有心。”陈恨道,“我什么东西都不留,皇爷很快也就忘了我了。要是给他留下什么,他恨不能日日带着,那怎么行?”
  特别还是骨灰这种东西,李砚要敢随身带着,夜里睡觉还放在床头,李砚不嫌难受,他还觉着难受。
  他不愿意。
  不愿意总被李砚惦念。
  但是想想,李砚那人,恨不能拿条链子把他锁在榻上,要是给他知道人死了,留下什么东西,用什么手段也要弄到手里。
  “你要是让我落到他手里,我做鬼也不放过你。”陈恨轻声道,“他要是非要,你就帮我跟他说——”
  “‘活着的时候,我把我自个儿都给他了。现下我死了,只求他还我个清净罢。’”
  陈恨再明白他不过,这话要是给李砚听见,李砚能气得拔剑杀人,也就顾不得别的什么了。
  *
  上回哄徐醒说日后再议,其实陈恨把什么事情都安排好了。
  城破那日,几个副将架着徐醒,把他一个从来都病蔫蔫的文人给拉走了,就算是为城里百姓,他也该走。
  而陈恨在城楼那边挥剑御敌,烟尘迷了眼睛,竟也不回头看一眼。
  在城中且战且退,青陂北面临水,后来便转了水战。
  陈恨立在船头,忽然想起因果命数,这就是他的命数。
  他合该死在此处。
  来不及再想别的,又是一场苦战。
  贺行死性不改,还想着招降他。步步紧逼,身边的将士一个一个的倒下去,陈恨被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大概是贺行下命令要活捉他,战败之后,陈恨又一次被带上了贺行的船。
  那时已过了一夜,将将破晓。
  手中长剑被夺去丢进了江里,陈恨浑身带伤,站也站不稳,被人提着,丢到船板上。
  贺行在他面前蹲下,提着他的衣领,对上了目光,轻声唤他:“先生?”
  不用想也知道他要说什么,还是劝降。
  陈恨浑身都疼,双手撑着,支起半边身子,倒像是求他:“我能不能……拜别旧主?”
  贺行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将手指上沾染的血污抹在陈恨脸上,仔仔细细地将指尖抹干净。他笑了笑,好半晌,才恩赏似的一扬下巴:“去吧。”
  陈恨便扶着船舷,勉强站起来,一步一步往船头挪,最后是扑倒在船头上的。
  西北望长安。
  他双膝跪地,整了发冠,还正了衣襟。双手一振,抖落出烟尘,随风散在夜里,化作满天的星点。
  其实他好久都没有跪过李砚了。
  三个叩首之后,面上泪水将方才贺行抹上去的血污冲净。
  贺行迈着步子,在他身后站定,架着他的手就要把他扶起:“先生。”
  跪着的时候抽出了绑在腿上的匕首,陈恨借他的力,顺势站起来,借衣袖掩着,将匕首从贺行的后背送进去。
  温热的鲜血溅得他满手都是,陈恨再一次同贺行跳了江。
  跌入冰冷的江水中时,梦醒。


第115章 铜绿(1)
  是夜; 陈恨忽然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死死地抓着被子; 缓了好一会儿; 才晃然回过神来。
  出了一身的冷汗,浑身都湿透了; 仿佛才从江水里被人捞起来似的。
  浑身都疼,拆散之后重装一回似的。
  他揽着被子,扶着墙勉强下了地。
  地面摇晃,还是在船上。
  没有点灯,船上全黑。陈恨不清楚状况,只是顺着墙想要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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