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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不尽书一脉的驱蛇之术了。
三百年前魔军驱修蛇为战宠,借它强力拖动船只,一度将山海帝后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帝后夫妻无法抵挡,也不解为何不尽书一脉能将修蛇驯化到如此地步。其实哪有什么驯化?无非是将活人的神识附着在大蛇身上,魔军暗语的“剜脑子”罢了。
被剜去脑子的人,那人的身躯自然是活不成了,余生便只能以修蛇的形态,与魔军为伴——如果这样的余生,这能算得上余生的话。
——去往湖底,找到建木顶那枚长生果。
蛇形的陆镜又一次听到了江雪的指令。而那只金红朱雀也随之收拢双翅,自空中俯冲而下,紧紧附着在陆镜庞大的蛇身上。
同时感觉到潭水冰坚和火焰炽热,陆镜咬牙忍受,一头扎进冰冷湖底。可当他整个身躯都入水中,背后灼烧的感觉却忽然变了,仿佛有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搂抱在他长颈上,欢快地叫着。
——哥哥。
啊啊,这个是……
他在水中抬头,看见一个胖乎乎的孩子垂两个丫角,穿个红肚兜兜,正肉乎乎地趴他背上。这是朱雀,潜藏在石卵中的朱雀,陆镜和薛南羽都以为它已被飞剑消灭了,其实它早在石壳损坏的一刻就借矿脉遁走,只抛下一堆三百年前的骸骨掩人耳目。
所以暗藏不尽书复活密码的物件并不会轻易消亡,无论是附有其残魂的朱雀,还是足以使残魂重得肉身的“钥匙”。只是脱壳而出的朱雀除了当初封印住不尽书的这片水域,在其他地方并不能聚拢成型,难怪白鹤居士千方百计的,只要将他们带到这地方。
陆镜恍然大悟,忍受着刺骨冰寒,终于带朱雀潜进潭底。
他看到了潭底那棵树。那棵和上霄峰顶一模一样的参天大树上,有藤蔓捆绑着十八具骸骨。那些白骨的衣物法器都朽坏了,游鱼在它们肋骨间穿行,累累贻贝结在它们空洞洞的眼窝上。
看见陆镜到来,十八具骸骨的上下牙一齐张开,开始无声的大笑。而在那潭底建木根部,有藤蔓缠一艘船,一个目光愁苦的汉子坐在那里。
是张九的兄长,张三。
他不是镜外的人,没有被青萤草缠绕骨化,却也被活死人地的魔力束缚,深深禁锢在这里。陆镜蛇形的身躯扭动,甩动长尾一下将那艘船与船身藤蔓一齐打个粉碎。张三舒一口气,似一个轻盈水泡上升,很快就消失不见了。陆镜也转而游向那棵树,盘踞树下抬头上看。
一枚鲜红果实长在建木枝上,生长的地方恰对应上霄峰顶建木苞室的地方。那果子是那么芬芳那么美,饱含生命颜色。十二年前白鹤居士想从此处摘下它的,最终却只丢下十八具骸骨,如今他们终于得到了一枚镜外人的活脑,得以操纵修蛇靠近建木。那这一次,他们能得到建木果实吗?
耳畔,江雪声声催促着巨蛇将果实摘下。可陆镜忽然转身,将那唾手可得的果实抛在了身后。
他冲破重浪,越过冰寒,渡过山一般厚重的湖水,终于再度来到湖面。在那湖水之上,流云郡的船只漂浮如一枚花瓣。巨蛇破水而出,再次靠近那所点着长明灯的船舱。
船上人一片惊呼,可修蛇已撞破舱房,一下将长公子的身躯衔在了口里。
侯府侍卫连忙放。箭,可这些小小箭。矢射在修蛇鳞甲,从棘刺似的纷纷坠落下去。陆镜让那身躯躺于口中,一瞬间竟恍惚觉得自己还在抱他。这真是出奇的诡秘温柔了。
江雪在船头声嘶力竭的大叫,可她已无法再控制这尾大蛇了。陆镜终于再次回到湖底。他带着那死去的躯体盘上建木干子,山海皇后留下的禁制立时发动,阵阵雷霆一齐击向他。
——陆公子,修蛇有蛊惑人心的幻力,在咱们采香人的传说里它甚至可以夺人的脑子。你只需如此这般,就可以不受那驱蛇人的控制,及时把神魂拉回身躯来。
这是在前一天夜里,张九告诉他的。采香人和修蛇打数百年交道,他们为自保,各种秘术早熟知的了。张九把这法子告诉陆镜,切切地叮嘱他一定逃得要快,否则水下的禁制一发动,他的神魂就要与修蛇一齐被粉碎了。
而此刻,那些雷霆也确实将巨大蛇躯击得皮开肉绽。但陆镜终于盘旋到了建木顶上。他小心地将子扬的躯体靠近树顶,蛇信攫下那枚果实——躯干、长生果、朱雀,突然一齐放出璀璨红光。
三股红光汇聚,潭水轰一下炸开了。湖底翻涌巨浪,修蛇也被这巨力从树顶直掀下来。全身的血肉骨骼被这骤然的巨力撕裂,修蛇身躯寸断。而在那汇聚的红光正中,一个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他是谁呢?
陆镜竭力睁大眼睛,他想要看清在那光芒中站起来的,究竟是不尽书还是他的子扬。但他的意识却逐渐消散了。
子扬……
断裂的蛇首发出无声嗟叹、沉入湖底,四周也变作无尽黑暗。
那片黑暗如此浓重,陆镜以为自己就要永远像这样一般,陷入无尽的长眠了。可一双手托住了他,拥住他皮开肉绽的头颅,一个怀抱随之落在他额上。
伴随那怀抱来的是熟悉的草木芬芳,陆镜在意识彻底湮灭的一瞬,终于开怀的笑了。
他不知自己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当他终于睁开眼,听到的是耳畔带着颤音的“子安”。
这声音是太熟悉了,让陆镜止不住地周身颤栗。他不敢睁眼,唯恐这是自己的又一梦境,只试探着伸出手去。
一个人躺在他的身侧,也伸出手对他稍加触碰。陆镜立时捉住对方五指,扣住了把人卷入怀中。
陆镜屏住呼吸,轻轻抚着那人的脸。他的眉眼,他的鼻与唇的形状,都在陆镜脑海中显现出来。陆镜将头埋在他的发间,贪婪地嗅着他的芬芳温热,许久才瓮声瓮气地道。
“子扬?”
“是我。”怀中人轻声应着:“我回来了。我们都回来了。”
陆镜这才颤抖而缓慢地睁开双眼。被他紧紧搂于怀间的,不是长公子又是谁?
目瞪口呆地看着薛南羽,陆镜一瞬间竟有些错愕。还是子扬轻轻笑了,抬手碰他一下。
“那么多次都是你守着我。这一次,好歹是换我等你醒来。”
陆镜凝望着他,一时间全部重担放下:“我沉睡很久了吗?”
“很久。我终于明白过去你守着我是什么滋味。”薛南羽的眼中渐渐浮现泪水:“你真傻。不是要你走么?为什么还要回来?”
“舍不得你。”
陆镜声音干巴巴的,一时间竟手足无措。他胡乱抹去了薛南羽的泪珠,颇有些紧张地答。
“我,我不是故意不听你话。子扬……”
他一脸的傻样儿,长公子忍不住便笑了。
“我并不会因此生气呀。”他轻声告诉他,依在他的怀里:“虽然我把你支走时,是有其他念头的。”
于是陆镜的心也放下来了,拥着他,轻轻吻他面颊。
“什么念头,能告诉我么?”
“那些念头是再不做命运之卒子。对我这早已被设计的宿命,宁可身陨神灭,以躯抗之。”薛南羽轻叹:“但当你突然回来,我后悔了。”
他抬头,指腹抚摩过陆镜的脸。
“我听到了你的呼唤,感觉到了你的泪水,我突然记起来我曾答应过你,再不会叫你经历惨痛离别。”
陆镜忽然便有些心酸:“你是到了那时才记起来么?如果我不曾回来,你便真要死去了?”
“子安,我本是一把经人谋划窃取才会出生的钥匙。长久以来我都认为,没有人会真喜爱期盼这个我的。”
薛南羽的声音微微颤抖,陆镜的心也沉沉坠下来。
“那,我呢?”陆镜问。
“我想起来你早告诉过我,我是你的珍宝。”薛南羽回答着他:“当你离开以后,我发现我也是一样。”
于是他最后与长生果,与朱雀交融,以自身为匙、启动朱雀的复生之力,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并没有被那三百年前的魔头附体重生——或许是那缕残魂被封于石中的时间太久,或许是薛南羽生的渴望太过强烈;总之,不仅长公子的身躯活过来了,还将陆镜濒临溃散的神魂重新附回躯体上。
水镜中的流云侯府,长公子将这些事一一告诉陆镜。两人持手相望,陆镜扶起薛南羽的脸。
“也就是今后这水镜中,再不有有魔头之忧了,对么?”
“对。”长公子回答。
陆镜的心便放下一大半来。他看着子扬,轻声说道。
“你知道在我沉睡时梦到了什么吗?”
薛南羽凑得离他更近一些,两人的呼吸绵密的交织在一起。
“什么?”
“梦到我们又回到颖都,初入国子学的时候。”陆镜忍不住就笑了:“你从流云郡的马车上下来,所有人都在看你。”
“可你却不看任何人,你神色淡泊的,只朝一处黑暗走去。”
陆镜的声音忽有些忧伤。薛南羽在他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那你呢,在这个梦中,你在哪里?”
“我挡在那黑暗的入口,也在看你……我真痛恨那些一直追逐你的目光。”陆镜亦将他手握住:“然后你在我面前停下来,对我说话——你知道在我这么多年的梦里,你终对我说什么吗?”
这亦是陆镜长久的祈盼了。
于是薛南羽轻轻笑了。他拉起陆镜的手,放在自己跳动的心房上,一字一句的告诉他。
“我对你说,我亦深爱着你,我的心中只有陆镜。”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he!
感谢一路陪伴,尤其感谢onelovingsun妹纸,笔芯!
捂脸,其实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搞出这么个主基调的文文。这个故事的过程真有些艰难的嘤,捂脸!但好在有情人终成眷属,爱情终战胜黑暗死亡!
唔,下篇文一定要怎么开心怎么来,咱们都轻松一点!下一本我可能会开古耽,但也可能会写言情,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