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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越看它越觉眼熟。
通体雪白的壮鸭,头顶上有一撮黑毛,又是这般健硕,堪称鸭中之霸……
几点加起来,足够让人印象深刻了。
陆辞犹豫了下:“……这莫非是那只鸭将军?”
所谓‘鸭将军’,便是津津有味地围观完了那场持续数日的鸭蝗大战的汾州民众,给那几只最骁勇善战、带领鸭兵冲锋陷阵的头鸭所起的爱称。
掌柜肯定地点了点头。
陆辞得到他的答复后,再看向挣扎不休的大白鸭时,就从它的奋力抗争里品出了几分悲愤,心情不免有些复杂,又有些想笑。
要将鸭换作是人,这可真是不折不扣的‘狡兔死、走狗烹’了。
也难怪鸭将军这般义愤填膺。
陆辞笑了笑,幽默道:“我虽喜食鸭,它们却是立过大功的,自是与众不同。未能替它们请赏,也就罢了,还眼睁睁地看着大功臣下锅,让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样罢,我出两倍价,将这两只鸭将军都买下来,好留它们一个寿终正寝。”
掌柜愣了一愣,讪讪道:“公祖宅心仁厚,这价也不必双倍,就按市价来吧。”
陆辞莞尔一笑,还是照着说好的双倍付了钱。
至于鸭子,就先留在店里,等一会儿家中下人来接了。
当然,为了自己的睡眠质量,是不能留在小院落里的……还得找个合适的下家。
雄鸭虽不能下蛋,但它们生得雄壮,若能作为种鸭,就不愁无人肯精心伺候它们了。
陆辞懒洋洋地想着,很快就走到了距官学大门不远不近的一处巷口。
他将拎了一路的东西放下,笑眯眯地背倚砖墙,任从枝叶间撒下的斑斓日光晒着,等里头的人出来。
夫子讲课时的官学,自是一片寂静无声,只有枝头上的鸟儿聒噪。
陆辞没等多久,就忽然听得里头传来笑声阵阵,混杂着搬动桌椅的动静。
便能极直观地体会到学子们放课时的喜悦了。
陆辞原本以为,狄青这种野性十足的小狸奴会是放课时走得最快的一个,却不料他足足等出来了好几波人,都没在人群里见到对方。
要不是官学就这一道门可供出入,他几乎都要怀疑,狄青是从别的门走了。
陆辞不由生出几分疑惑来。
直到人流洗漱,散得七七八八了,才见到慢吞吞地背着书袋出来的狄青。
隔了四个多月没见,陆辞发现狄青的个头,很明显地又往上猛然窜高一截,四肢越发修长了。
加上初夏时穿得少和薄些,狄青还嫌热,直接将遥赖男渥油炝松先ィ冻鲈档碾熳尤猓呐伦叩貌豢欤餐缸殴扇萌搜矍耙涣恋慕媒【⒍�
虽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侧脸的轮廓,已有了几分引人注目的英挺。
他此刻紧抿着唇,眉头也皱着,不知有意无意,总之在外人看来,总归是一副不好亲近的架势。
陆辞挑了挑眉。
——这骄傲冷漠的劲儿,十足是一只大狸奴了。
狄青可不知陆辞就在拐角等着,他背着沉重的书袋,板着脸踏出门槛时,脑子里还拼命回转着刚请教过夫子、却还是似懂非懂的问题。
正因这份心不在焉,他在拐角时,差点迎面撞上了站在那一动不动的陆辞。
当看到陆辞那张久违了的、在阳光照耀下漂亮得似在发光的脸庞时,狄青傻愣愣地瞪大了眼。
他笔直站着,嘴张了张,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半天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他该不会又在做梦吧?
陆辞见狄青一脸神色恍惚,瞧着傻乎乎的,不由逗了逗他:“怎么,才隔了半年不到,你就将我忘了?”
“陆公祖!”
狄青终于回魂了。
“还记得啊。”
陆辞笑着点了点头,将拿了一路的木弓塞到他手上。
狄青呆愣愣地接了过来。
“给你的。”
陆辞直接宣布道。
狄青顿时如触电一般,就想将木弓归还,陆辞却故意皱了眉,尾音微微拖长:“怎么,难道你还指望我帮你继续拿着?”
狄青就乖乖地收了手。
陆辞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原还想将装满礼物的包袱也一道让狄青自己拿,但在试着提了提狄青背上书袋后,就打消了这一念头。
毕竟书袋已够重的了,再加上这些,怕不得将人压坏。
陆辞自认良心未泯,又难得做一次接小孩放学的家长,干脆好事做到底,想将狄青的书袋也要一并接过来。
谁知这一心血来潮的举动,就招来了上一刻还木愣愣的狄青的激烈反对。
狄青差点没被吓疯了,以豁出去性命不要的架势,成功地惊到了陆辞,也捍卫了背书袋的权力。
——哪怕借他一百张脸皮,他也不可能让陆知州帮自己拎东西的!
“好吧,好吧,不同你抢。”
陆辞无奈地摊开双手,才让狄青那警惕劲儿慢慢地松懈下来。
对此,他好笑地摇了摇头,感叹道:“你可真是个小牛脾气。”
感叹完后,他就带着小牛脾气吃大餐去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陆辞说是请狄青吃饭,就真的只是请他吃饭。
因在上回了解了这小犟牛的胃口,他点了满满一大桌的菜肴,又要了一大盆饭,足够人敞开肚皮吃饱了。
——狄青暗暗担心着、也悄悄期待着的考校,根本没有发生。
陆辞想的是,既然是为奖励狄青而请的饭,就不该拿些扫兴话题来败人胃口。
他犹记得,上次问起狄青那两本书学得如何时,这小孩儿脸色整个都变了,精神也蔫吧下来,很是可怜。
就不折腾人了。
狄青全然不知陆知州的这份温柔体贴。
他刚坐下时,还有些局促,但陆辞逗人说话的本事,不夸张地说,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不一会儿就让他松懈下来,露出了笑模样,大快朵颐起来。
陆辞这回胃口也不错,速度颇快地消灭着喜欢的菜色,动作却还十分优雅好看,惹得狄青瞅个不停。
半个时辰后,一桌子菜被扫荡得七七八八了,陆辞眼利,看出狄青已饱,便制止了他继续暴食,笑道:“剩下的这些,你若不嫌弃,就让店里打包,带回学舍去吧。”
狄青只犹豫了片刻,就谢过陆辞,接受了这份好意。
他之所以不再多加客气,主要是因为,他想起这些菜肴几乎全被自己的筷箸碰过。
哪儿能让风光霁月、英俊朗朗的陆知州,再用自己碰过的残羹剩菜呢?
而任店家丢弃的话……如此浪费,他也难以容忍。
这么一想,倒不如痛快应下了。
陆辞起身下楼时,不经意间瞟到了狄青那原本哪怕隔着薄衫也能看出扁平瘦削,现却微微鼓起一点的腹部,顿时忍俊不禁。
平时总如狸奴一般矫健敏捷的狄青,现在动作破天荒地迟缓起来,倒有些像刚啄饱了蝗虫,大摇大摆、耀武扬威地回来的那几只鸭将军。
对狄青而言,他难得能吃个十成饱,还是同他一直想见的人共进的这顿美食,直让他现在都还有如在做梦的感觉。
又因饭足茶饱,他脑子变得略微迟钝,行动不免跟着缓慢了些,还不小心错过了陆辞眼底掠过的那抹明显笑意。
陆辞结过账后,走到店门口,就要与狄青分别了。
他笑盈盈地叮嘱道:“虽说要好念书,但也记得劳逸结合,别累坏了。”
狄青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辞看出他眼底那如小狗送别主人一般的浓郁不舍,不由笑了:“看在你立了大功的份上,这回再放过你,等下回再见,真要考校你课业了。”
狄青踌躇片刻,却是小声道:“其实现在就能考校。”
陆辞微讶,眼睛也睁大了一些:“真的?”
狄青不住点头,一脸跃跃欲试的期待。
陆辞却未叫他如愿。
他还惦记着正事呢,方才久违地用了大半个时辰,才用完了一顿午膳,对忙碌了好几个月的他而言,已是近期很少见的奢侈享受了。
当然,小孩儿能克制住自己贪玩的天性,在乏人督促的情况下,还这般勤奋好学,自是值得鼓励的。
——可比为了做官、充满功利性地进行应试学习的他,要可贵多了。
陆辞这么想着,唇角挂上了鼓励的微笑,在狄青脑袋上揉了揉:“我还真没瞧出来,你竟然是个好读书的。”
狄青面上不知不觉地已挂上了满满的笑,定定地看着陆辞,一眨不眨。
陆辞却已收回了手,大方表示:“每个季度,京城里的一间书铺都会给我送些最新刊印的书籍来。既然你这般好读书,那我便投你所好,只要一读完,就派人给你捎去,以作一阅吧。”
狄青:“…………”
陆辞说完之后,并未留意到狄青一下蔫了下去的生无可恋,而是匆匆走了。
一想到要开辟新的土地,再进行招商的计划,他就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假期加班的干劲。
今日只是陆辞的休沐日,并非休衙。
当看到陆知州风风火火地又走了回来,将自己关在了资料库藏里时,所有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露出个心领神会的善意微笑。
大多数官吏,在亲眼目睹过那遮天蔽日的可怖蝗潮来袭,却被所有人意想之外的鸭群打击得溃不成军的一幕后,就对早早遇见到蝗灾这点,还坚定地贯彻了一件件防蝗措施的陆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但在得知别的州府军监几乎各个受灾惨重,蝗虫一过、地里颗粒无收时,他们后怕之余,就对陆辞满是敬佩了。
崇文俊等实干派官员,更是兴奋得在心里下定决心,要比知州还卖力干活。
除非是只想着老老实实混资历,宁求无过、不求有功的那些人,但凡是还有雄心壮志,想有一番作为也好,想为百姓谋取福祉也罢,有这么一位精力充沛、机敏果断、敢作敢为的新知州在,显然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不知的是,若放在一年以前,想让自认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