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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文书还给络腮胡大汉,士兵摆摆手,“行了,你们到船上坐着吧,也别乱跑了,城里这会儿乱着呢。”
“多谢官爷提醒。”络腮胡大汉忙弯腰道谢,转过脸看向目光警惕的顾沅时,他微抿了下嘴角,一把抓过顾沅的手,嗓音洪亮道,“走走走,都跟你说了我买糕点很快就回来的,你好好在船上等着就是,跑船头作甚。没听官爷说么,外头正乱着……”
陌生男人的触碰让顾沅很是不适,下意识想要挣脱时,那男人忽然低下头,用只有他们两人的声音道了句,“姑娘,冒犯了。”
这声音与语气,与刚才那副市井小民的粗犷谄媚完全不一样。
顾沅眉头拧起,乌黑的眼眸再次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她认识他么?
不,不认识,一点印象都没有。
难道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绿林好汉?怎么可能,她才不信。
无数疑惑在心底冒出,她此刻也不敢大声喧哗,起码就目前情况来说,最重要的是混过官兵搜查——
至于眼前这个人是谁,有何企图,等船开了再弄清楚也不迟。船上有这么多人,就算他是歹人,谅他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做出什么恶事。
顾沅心绪复杂的跟在那男人身后进了船。
那抱孩子的妇人见她回来了,热切关心道,“大妹子,你查好了没?咦,你身边这位是?”
顾沅没说话,只尴尬的朝她笑了笑。
那妇人一下子明白过来,笑道,“唉哟你跟你家男人一起出门的啊?你开始怎不说呀。来来来,我往前头坐去,这连一起的两位置,你们两口子坐。”
说罢,她抱着孩子就挪到前排的位置,留顾沅与那男人坐在后排。
这艘船也搜得差不多,船夫哈腰将官差送走后,转身对一船人道,“差不多了,等前头那两条船先过去,咱们也能走了。”
众人皆放下心来,一时间聊天的聊天,睡觉的睡觉,教训孩子的继续教训孩子,又恢复之前的闲散。
而后排的位置,气氛却格外的安静。
顾沅频频看向身侧高大的男人,眉心紧蹙着,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知道她的身份?她都打扮成这副模样,他也能认出来?
沉吟许久,她终于鼓起勇气,压低声音问道,“不知好汉怎么称呼?”
男人垂下眼,声音是与外表截然不同的清越与年轻,“属下顾风。”
顾风?
这个名字很陌生,但“顾”这姓氏,还有他自称属下,都让顾沅错愕。
缓了缓,她看向男人的眼睛。
那是双有故事的眼睛,形状好看,眼瞳漆黑,目光锐利又稳重,只是他看向她时,目光中的锋芒自动敛起,只剩下澄澈与恭敬。
见顾沅依旧迷茫,自称顾风的男人从腰带里取下一个荷包,打开后,里头放着一块精致的铁牌。
顾沅一看那铁牌,眼睛陡然睁大,这是永平侯府的令牌!
顾风将铁牌收好,低低道,“是小侯爷派属下暗中保护姑娘。”
哥哥派来的人?
顾沅大惊,心头冒出更多的疑惑来。
顾风看出她的困惑,朝她摇了摇头,单手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现在不方便多说,等晚些。”
这客船小,人多耳杂,的确不宜多谈。
顾沅会意,略一颔首。
一炷香后,船总算开了。
皎洁的月光倾洒,船桨摇动,荡起圈圈涟漪,银光闪闪。
……
夜半,打更的走街串巷,扬声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子时三更了——”
刺史府的某座院内,一片诡异的寂静。
裴元彻冷脸看着桌上搜出来的东西,一卷路引和户籍常用的桑藤纸,刻好的长安府户部大印,手绘的扬州城地图,几处出城口还用朱笔圈了出来……
眼前的每一样物品,仿佛都在嘲笑他。
嘲笑他的自负,嘲笑他的愚蠢。
之前种种,她的温柔小意,她的主动讨好,她的柔情软语,都不过是麻痹他的手段而已,可笑他还沉浸其中,沾沾自喜。
一想到她躺在他怀中万般温柔,心里却在想着如何逃离他,裴元彻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为何要离开他?又是从何时开始谋划这些?
攥紧手中的印章,裴元彻浓眉紧拧着,他想不明白。
这一世,从一开始他便小心翼翼的接近她,行事也克制了许多,没有纳姬妾,没有伤害文明晏,也没再惹她伤心——
若说哪里做的不妥,也就是赐婚这事上他使了些手段。
难道是为了这事?若单单为了这个原因,未免有些站不住脚。
就在裴元彻阴着脸思索时,李贵引着东宫禁卫首领与扬州刺史一道走了进来。
几人刚一踏入屋内,就感到一阵强大的气场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
禁卫首领与扬州刺史惴惴不安的垂头行礼,始终不敢去看上首之人。
“可有搜到?”裴元彻冷声道。
下首两人的脑袋埋得更低了,说了些全力以赴、尽力搜捕的废话,见投到头顶的视线越发锐利,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嗫喏道,“倒是抓到了几十个可疑的,可押回来审问后,都对不上……”
话音未落,只听得“咚”得一声,一枚印章狠狠砸在地上。
“继续搜!”
裴元彻捏紧黄花梨木的桌案,目眦尽裂,怒喝道,“孤就不信,这么多兵将连个弱女子都搜不到?搜,除了扬州城,周边的州府也派人去搜!宁可错抓一百,也不可放过一个!”
这般愤怒实在骇人,满屋子的人皆胆战心惊的跪下,俯首于地的喊道,“殿下息怒。”
裴元彻指着禁卫与刺史,毫无耐性,目喊冷戾,“别废话,出去找人。”
地下两人战战兢兢的爬起来,面色煞白的离开了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有二更,估计在11点左右。
☆、66、晋江文学城首发
两岸潮水平; 中秋的月亮在即将来临的晨光中渐渐式微。
夜已经很深了,船舱的客人们也都消停,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打瞌睡。
顾沅睡不着; 此刻她的精神格外好; 顺利逃脱的喜悦令她无比亢奋。
她没睡,一侧的顾风也没睡。
见其他人都睡了; 顾风低声道,“姑娘若不困,挪步去船尾?”
顾沅轻轻“嗯”了一声。
顾风先起身; 让到一旁,将遮风的帘子掀开。
扶着船璧,顾沅弯腰出了舱。
刚走到船尾; 河面的冷风吹来; 她打了个激灵,脑袋愈发的清醒。
船尾摆着两三个小马扎,是供客人在外透气歇脚的。
顾沅缓缓坐下,顾风拿着一件黑色的披风走了过来; “姑娘不嫌弃的话; 披上吧; 莫要着凉。”
为了逃跑; 都弄成现在这个鬼样子了; 她还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
伸手接过披风,她轻声道了句“多谢”。
“坐下说话吧。”顾沅边系着披风,边看向茫茫一片的河面; 心头还有些恍惚,仿佛这一切是场梦,那样的不真实。
顾风顺从的坐下; 身形笔挺,规规矩矩。
“你说是我哥哥派你来的,那为何我哥哥都没与我说,而且在这之前,你为何从未露过面。”
“姑娘是在怀疑属下的身份?”
顾沅扭过头看着身侧的男人,想了想,点头道,“单凭一个令牌,的确无法令我全信。你既有本事弄到户籍和路引,弄一块侯府令牌,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听到这话,顾风并没有生气,反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轻笑。
“姑娘说得对。”
他点头赞同,又抬起眼,问着,“姑娘当真不记得属下了么?”
顾沅怔忪,“你?”
顾风修长的手指,指了指他的右眉骨,“长昭十年的立冬,西城门外,两个馒头……”
他一点点的提醒,顾沅盯着他眉骨上那道浅了不少的疤痕,脑海里尘封已久的记忆也被唤醒。
“啊,是你,小哑巴!”
顾沅脱口而出,说完后,又捂着嘴,一脸歉疚道,“抱歉,不该这样称呼你。”
顾风半点不介意,甚至因为她还能记得他,眉眼中迸出几分真挚的笑意,“当年若不是姑娘您出手相救,属下早就被人打死,姑娘叫属下小哑巴,属下高兴。”
认出旧人来,顾沅很是欣喜,上上下下打量了顾风一遍。
“若不是你眉骨上这道疤,我真认不出你,你变化太大了。”
顾沅是又惊讶又感慨,实在很难将眼前这个高大壮硕的男人,与当年那个瘦骨嶙峋,宛若豆芽菜的小哑巴联系在一起。
顾风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道,“姑娘没变。”
还是那样好看。
就像长昭十年的那个冬天,像仙子下凡般,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个灾年,各地闹饥荒,百姓到处逃灾。
那年他八岁,随着爹娘往长安逃,冰天雪地,大雪纷飞,又没食物裹腹,很多人就活活冻死在路上。
爹在路上病死了,娘为了给他一口吃的,把她自己卖了,换了些干粮,让他坚持到长安,投靠亲戚。
后来他总算到了长安,官兵却不让难民进城,他只能与其他难民一起徘徊在长安城外。
那段日子,他目睹了太多人性的阴暗与残忍,心里既绝望又害怕。
就在他饿了三天三夜,缩在墙根里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有人喊道,“永平侯府放粥了!”
永平侯府是第一户放粮设粥棚的高门世家,不但有粥,还有糙米馒头。
他几乎是爬着去领,好不容易排到他,一碗粥,两个馒头。
他喝了粥,舍不得吃馒头,藏在怀里,打算慢慢吃。
不曾想才离了队伍,就有人来抢他的馒头。
那个时候,为争一口吃的,命都能豁出去。
他红着眼去跟人拼命,细胳膊细腿,又发着高烧,哪里是旁人的对手,馒头被抢了不说,还被人打趴在地上,像条狼狈的狗。
血从头上流下来,温热的红色蒙在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