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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本就挨着坐,冬日里衣袍厚重,一双手藏在衣袖下,层层叠叠的倒也看不出来。安知灵愣了一下,但脸上神色还是镇定:“在后院聊了几句。”
“聊什么?”谢敛侧过头,语气平平地问她。衣袍底下,他感觉叫人用指甲掐了下指尖,像叫猫挠了一下似的,嘴角顿时往上勾了勾。明乐没察觉,她大概也有些好奇他俩能聊什么,安知灵只得面色如常地回忆道:“我问他这酒用起来有没有什么讲究,他说每回只能喝一小杯,不然烧胃。”
谢敛看着她:“就聊这么几句,冻得脸都白了?”
“外面风大嘛,你车里躲着脸都白。”她威胁似的瞪他一眼,谢敛笑了笑不再难为她。
安知灵倒是另外想起来,又对明乐说:“不过他还叫我给你带句话。”
明乐一愣:“什么话?”
“他说——”安知灵想起出来前那人的嘱托,脸色也有些奇怪,“叫你近段时日不要独自出门。”
谢敛转过脸:“你们今天在外头遇见什么事了?”
明乐犹豫一下:“没有。”她确实没遇见什么事,只除了给从湖里爬上船的纪景同上了回药外,一切如常。
谢敛端详了一会儿她的神色,忽然问道:“这桩婚事你怎么想?”明乐像被他吓了一跳,目光闪烁道:“什么怎么想?”
“你若是不愿意,没人会逼你。”谢敛面上神色淡淡。这话由他来说其实不大合适,安知灵瞥了眼明乐的神色,却未出声。
明乐随意扯开一抹笑,调侃似的开口道:“这可不成,大哥最重承诺。当年虽是口头定的亲事,纪家门庭清贵实是我家高攀,如今纪家落败,我却要退婚,传出去明家成了什么。”
谢敛皱眉:“没人要你为了明家的名声赌上终生,你若有顾虑,我可以替你去说。”
“算了,”明乐好笑地摆摆手,“你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怎么反过来劝我。”
她抬手指着安知灵:“当年阿湛不在,你连她一面都没见过,却不肯退婚。如今她回来了,若是大哥提起这桩婚事,你会答应吗?”
安知灵没想到在边上安安静静听个兄妹争执,还能把自己给扯进去,这会儿只好清了声喉咙无辜地开口道:“这倒也不是一码事,表兄他……”
“我自然要同她成亲。”
安知灵话未说完,却叫身旁的人猝然间开口打断,马车内一时静了下来。这答案虽在明乐意料之中,但听他这样认真笃定地说出来,还是叫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如此便是了,你……”
谢敛却皱眉摇头道:“她是我心上之人,纪景同是你什么?”
这一回明乐却是望着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微微张着嘴几乎连他一开始问的什么都忘了,只抬手指着二人一言难尽道:“你……你们……”
安知灵觉得自己实在无辜,今日这出简直像是二人话赶话的结果把她给赶上了架。但眼前这情形,明乐正满脸震惊地等着她回应,安知灵耳根子有些发热,还是思忖片刻,侧过身抬手拍了拍身旁男子的肩膀,故作镇定道:“我也是方才知道成亲的事情,但这桩婚事,倒也确实算得两情相悦。”
她虽极力摆出一副严肃面容,但说到“两情相悦”之时,语气还是泄露出几分羞意,谢敛迅速地低头瞥了眼她的神色,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明乐还有些回不过神,像是极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但细细想来,又十分情理之中。片刻后也不由失笑道:“你们倒是当真……”当真什么,她却没说,只想了想又问:“这事大哥和嫂子知道了没有?”
自然是没有。明乐见谢敛摇头,一瞬间心情又好了起来,颇有些愉快地开口道:“那我便是家里第一个知道的了,这几日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同他们提起这件事才是。至于我的婚事——”她话语间一顿,才又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纪家应当也有打算。”
晚饭的时候,安知灵提起了卢家过几日又请她过去的事情。那请帖上说是卢云秀之前受惊,近来夜里难眠,因而想请她去府里陪着住一晚。明和听了皱眉,显然并不大乐意她去,但到底还是没有直接拂了卢家的面子。
晚饭后,明和将安知灵叫去了书房,谢敛便陪着谢谨在她屋里坐了一会儿。她少年时性格坚毅泼辣,谢夫人当时很担心她将来找不到夫家,便硬逼着她学做针线,磨炼她的性子。后来家中出了变故,她送幼弟上山,自己寄住在明家,性子也渐渐沉静下来,倒是针线活没有落下,如今早已没人逼着却也喜欢闲时缝制一些小东西。
姐弟二人在灯下闲坐,她手上赶着开春要给明修缝制的新鞋,谢敛在旁替她穿针,简单说起白天的事情,倒也没什么好提起的,便提了一句今日回了趟老宅。
谢谨闻言略诧异地抬头看过来:“怎么突然想起回去看看,你不是一向不爱去那里?”
“也是忽然想起。”谢敛一顿,随口道。
谢谨又问:“自己去的?”见对面的人一时没有回应,她便了然地笑了起来,复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以后打算搬进去吗?要不要找人替你收拾出来?”
谢敛摇头:“以后再说吧。”
谢谨便故意道:“怎么,总不是人家姑娘嫌宅院老旧没有看上吧?是哪家的小姐眼界这么高?”
“姐。”
谢敛颇为无奈地开口,刚要说什么,却见她在灯下挑着眼尾似笑非笑地扫了眼过来:“莫非是明家三小姐吧?”
见他果然不说话了,谢谨便又恍然大悟道,“那倒是难怪了,不过好在我弟弟一表人才,谁家姑娘看了都要喜欢的。”
谢敛少有这种任她打趣的时候,对面的人自顾笑起来:“干什么这副表情,我猜的不对呀?还是人家姑娘当真不喜欢你?”
谢敛不接她的茬,板着脸将手上的针线放下,作势起身要走,谢谨见状又笑着去拉他:“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谢敛于是又坐下去,谢谨瞥见灯下他耳廓好似微微发红,过了一会儿才听他故作镇定道:“大哥从九宗回来跟你说的吗?”
“说什么?”谢谨头也不抬,倒是很快反应过来,遂好笑道,“我弟弟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么?你回来那天,一晚上眼睛就没看过别人,我回去就跟你大哥说,你这个妹妹恐怕是留不住了。”
谢敛知道她又拿自己打趣,他微微侧开脸像是有些不自在,但又想起什么,倏忽笑了起来:“我那时候……找了她很久。”
谢谨倒不料他竟这么痛快便承认了,但见他眉目间神色温柔缱绻,也叹了口气幽幽笑了起来:“我过去有一段时间曾很担心你。”
谢敛转过脸,见她望着烛火不知回忆什么的神色:“你那时告诉我,你日后也没有成亲的打算,一个人住在山上,师兄弟都在,也不会觉得寂寞。我当时虽然不说,心中却很怕你是因为过去的事情……”她叹了口气摇摇头,又抬起头来看他,笑着说,“如今能有个人叫你挂念,我很替你高兴。”
谢敛神情一动,正要说些什么,谢谨却已经换了神色又笑着说:“不过你大哥那里,还是要你自己去说,我可不会帮你。”
第122章 棠棣之华二十一
安知灵在座椅上打了个喷嚏,书桌后头的人抬起头看过来:“着凉了?”她摇摇头,又往椅子里坐了坐,好奇道:“你有事和我说?”她来这屋里已经有一会儿功夫,但书桌后坐着的人却迟迟没有开口,叫她禁不住回想了一遍自己这两日有没有做什么须得瞒着她大哥的事情。
这一回忆,发现还当真有……
安知灵神色一凛,立即做贼心虚,越发觉得她大哥今日看她的眼神古怪,不由打起了精神,正打算先发制人,那边终于有了动静,明和慢吞吞地问道:“你近来可是和什么人走得近了?”
安知灵心中“咯噔”一声,明和这问题过于突然,她一时还未想好说辞,但明和观她神色立即便心中有数,神情沉了些,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你如今大了,我自然也管不了你,但事关你的终身大事,我还是想你多加慎重。”
安知灵垂着头,过了半晌才颇有些艰难地小心问道:“大哥觉得他不好?”
明和叹了口气:“他虽没有什么不好,但依着之前我和你嫂子的商量,最好是替你寻个清白人家,不求富贵只希望你日后能平平安安,过些简简单单的日子。若是对方人品上佳,便是入赘也可,你也正好能在家里多陪陪我们。”
安知灵垂着眼,小声道:“那也不远,就是想回来也能常回来的。”
明和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又说:“他家世太复杂了些。”
安知灵听着这话,小声嘟囔道:“那你不也娶了嫂子?”
“那怎么一样?”明和皱眉,“谢家满门忠烈,我和你嫂子成亲之前,也是早已相处了数年!”
安知灵张了张嘴,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来:“你说的不是谢家?”
“什么谢家?”明和也是一愣,“与你有意的不是卢家吗?”
兄妹二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才听安知灵结结巴巴道:“你说谁与我有意?”
“不是卢家大公子卢玉轩?”
安知灵心中啼笑皆非,只觉得莫名荒唐:“谁告诉你的?”
明和狐疑道:“你之前落崖受伤时,那位卢公子几次三番来家里,隐隐提起了几次……再说今次又邀你去国公府。”
“这次去跟那位卢公子确实没什么关系。”安知灵按捺着心绪好笑道,“我根本没有见过他几次,何来的有意。”
明和听她语气不似作伪,终于放下心来。安知灵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忽然又听他问:“那你刚刚以为我说得是谁?”
“我——”安知灵突然语塞,自然编不出什么其他人,只得老老实实道,“我自然以为你说的谢家。”
“谢敛?”明和一顿,像是想起什么,“你和他倒确实有桩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