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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时候,竟让日矢上微微打了个寒战。他连忙挤出一丝笑来:“军座
,中国人说以和为贵,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每个日本商户门前站了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这实在太大动干戈了。我倒觉着,还是恢复正常的好。”
叶楷正眯了眯眼睛,没吭声。
沉默便压了下来,渐渐地,愈来愈重。
日矢上干笑了两声:“这也不利于大日本帝国与中华的交好嘛……”
叶楷正的声音变得冷硬:“日矢君,你可想好了?若是撤走了警卫,日本公民在学潮中受到伤害,政府概不负责。”他侧身喝了口茶,似是不想同日矢上再谈了,“今日该说的话我都与你说清楚了,具体事宜我会令警局局长与你方详细商谈。”
日矢上见他要走,忙又说:“学潮一事,也不是不能化解。依我看,若是将上次领头的那几人放了,民愤自然就消了。这个芥蒂一除,也就用不上什么警卫了。”
叶楷正手里还握着茶盏,忽而重重地掷在了茶几上,日矢上脸色一僵,便听到年轻人毫不掩饰的怒气:“人是你们要抓要判的。我顶了多大的压力做到了,如今朝令夕改,再如此这般,我叶楷正还有什么权威可言!”
日矢上摆了摆手说:“这次不改了!放人平息学潮,然后撤走警卫。叶帅,即便是先前两江商会抗议日货倾销的事,我们也可以再谈嘛。”
叶楷正的脸色阴晴不定,但终于还是慢慢坐了下来。
日矢上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回家
路上,肖诚便笑呵呵地说:“督军,您是没看见日矢上走时那会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叶楷正微微揉着眉心:“他知道自己吃了个暗亏。往后只会更不好对付。”
当日学潮爆发时,叶楷正一边同商会紧急协商,一边派出了大批警卫在日本商户门前轮值站岗。情况紧急之时,这么做自然是妥当的,可是两三个月过去,他并没有撤下那些警卫,倒是进出商店的客人都要接受荷枪实弹的警卫们的盘问,如此一来,日本人的人身安全倒是保障了,可是生意也是一落千丈。日矢上也是承受不住日本商会的压力,才匆匆来找叶楷正。
“可不管怎么样,明天王念他们一放出来,大伙儿就都知道你的苦心了。”肖诚笑说,“廖小姐今日……”
叶楷正微微抬了抬手,止住了副官的话头:“她还小,只一颗赤子之心,看不惯这些很正常,我也没有生气。”
肖诚忙答了一句“是”,又试探着问:“那您……要去看看廖老爷子吗?”
叶楷正侧着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算了,等廖家的公子回来,我再一并去拜访吧。”
数日后,轮船鸣着笛,呜呜呜地靠近了。
老爷子本是不同意星意出来的,是陆子洲求了情,老爷子总算是松了口。星意半张脸埋在了围巾中,兴奋地垫着脚尖,在陆续下船的人群中寻找哥哥的身影
。
等了大约一刻钟,一个穿着藏蓝色长袍,又颇为不伦不类地戴着顶西洋礼帽的瘦高个年轻男人提着皮箱,出现了在星意视野之中。她低低地欢呼了一声,就跑了过去:“大哥!大哥!”
廖诣航随手就把皮箱往脚下一放,抱住了妹妹,笑着说:“大哥瞧瞧,长大了没有?”
星意站直了身子,笑道:“你瞧,我只比你差半个头了呢。”
陆子洲站在一边看着这对兄妹嬉闹,半晌才插进话来:“诣航,别站这儿说啦,你家老爷子也在家里等你。”
三人刚走出人群,一辆挂着政府牌照的雪佛兰车缓缓地在他们面前停下了。司机跳下了车,拉开车门,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推了推眼镜,满面笑容地伸出了手:“廖先生吗?”
廖家兄妹自然是一头雾水,陆子洲却是见多识广的,惊讶道:“刘次长?”转而又对兄妹俩介绍,“这位是教育部次长。”
刘添一见到陆子洲也在,忙笑道:“子洲也在啊?来接廖先生回国的?哎哟,那可正好了。”他又对廖诣航道,“廖先生,虽是唐突,但我是奉部长所托,务必在您下船后接到您,无论如何不能被北平那边抢了先啊。”
星意挽了大哥的手臂,好奇地问道:“你们这么急找我大哥什么事呀?他还没回家呢。”
“这位是廖小姐吧?”刘添歉意道,“令兄这种国家急需的人才,
咱们不抢下来,实在难以心安呐。”
廖诣航微笑道:“刘次长的来意廖某知晓了。回国前师兄已经将两江政府的邀请转达到了。不日廖某必定亲到公署与次长详谈。不过今日刚下船,家中老祖父还等着呢。中国人讲个孝道,只怕这会儿是没法跟刘先生一道谈公事了。”
刘添没有丝毫不悦:“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今天过来,主要是给廖先生瞧一瞧政府的诚意。廖先生,无论如何,请优先于北平考虑我们的邀约。”
廖诣航也只好约了第二日便去公署详谈,方才送走了刘添。陆子洲一拍廖诣航的肩膀:“你老弟不错啊,刚毕业呢,这么多人争着抢你。”
廖诣航坐上了车:“关于这事儿,我还真想听听你陆总编的意见。两江也要建大学了,叶楷正出资的。他为人如何?”他顿了顿,沉吟说,“他虽是年少掌权,若是如同老派军阀一般,那颍城便不能是学术自由的净土。”
陆子洲闻言笑了笑,不由望向星意:“这你得问问你妹子了。”
星意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却听陆子洲说:“前些日子她还和同学一起上街抗议过呢。”
“丫头,有这回事?”
星意心想叶楷正的为人你该去问问老爷子呀,可到底也只是含糊地说:“他帮着日本人把我同学抓进去了。”
“星意,说起这事,你们倒还真是一腔热血地误会咱们的少帅了。”陆子洲正色
道,“昨日王念已经被放出来了。日本人求着他叶楷正放的。”
王念被放出来的事星意已经听说了,那时她便隐约觉得自己可能错怪了叶楷正,可其中的内幕却是不清楚的,便问:“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子洲简单讲了下叶楷正如何派人借着保护日本公民的名义搅得日商生意萧条,日本人不得不让步,听得人心大快。廖诣航都忍不住赞了句“好”。陆子洲却笑着摇头说:“怎么算计日商那都是治标不治本的。他叶少帅前段时间顶着压力拍板了民族企业的扶植政策,从这点看来,他可比他老爹和他姐夫开明多了,只有国货起来了,咱们腰杆子才能立起来。”
星意默默听着,无意识地掰着手指头,陆子洲说的那个人,是她印象中的叶楷正吗?就在前两天,她还冷着脸,摔了他的手套。可那会儿他并没有生气,只是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多少还是能体察到的,那个瞬间,他有一些难过。
“星意,星意,到家啦!”廖诣航拍了拍妹子的肩膀,“想什么呢?”
星意一下子就清醒过来,眼瞅着老爷子都到了门口,连忙下了车,欢欢喜喜地说:“爷爷,大哥回来了。”
廖诣航赶上了两步,声音都有些哽咽了:“爷爷,我回来了。”
老爷子素来对这个长孙十分严厉,这会儿也顾不上做出威严的样子,牵着孙子的手,胡须微微颤动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哎哟,这一大家子,站在门口也不冻得慌!”黄妈笑呵呵地指挥着将廖诣航带来的几箱子行李搬进院里,“饭菜都准备好啦,赶紧吃饭去吧。”
黄妈是铆足了劲儿准备了整整一桌饭菜,星意一看就笑说:“姆妈你最疼的还是大哥,怎么平日里没见你大鱼大肉地给我做呀?”
“老爷子你听听。”黄妈笑说,“这天地良心,哪道菜不也都是你爱吃的?”
这顿饭当真吃得和大年夜一般丰盛,廖诣航是瘦高个儿,从国外回来壮实了不少。黄妈笑着说:“少爷饭量倒是长了不少。”
“能不长吗?这么久没吃您的手艺了,在外边想得紧。”廖诣航放下了碗筷,“外边再好,也比不上家里。”
“那以后黄妈天天做给你们兄妹吃。”黄妈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次回来,可别走了。”
“小子,你是怎么个打算?”老爷子又抽起了烟斗,“听说好多人都找你了?”
廖诣航推了推眼镜,肃容说:“爷爷,我毕业回来,是想为国家做点事的。至于留在这里,或者去北平,我现下还没决定,两边都看一看。”他顿了顿,又关切地问,“小妹,你呢?前些日子的书信里你说要考博和,准备得怎么样了?”
星意笑嘻嘻的也没说什么,老爷子插了句话:“你妹妹还没考呢,别给她太大压力。”
陆子洲在一旁扑哧就笑了:
“老爷子这偏心得可过了。我怎么听说那会儿诣航考学前,您老说他要考不上,就让他回家去教私塾。”
他知道祖孙二人三年未见,这会儿怕是有些正经事要谈,当即站起身说:“报社里还有些事,我蹭了这顿饭就先走了。老爷子,您慢慢和孙子叙话。”
星意也站了起来:“陆大哥我和你一起走吧。正好我也约了女同学有事。”
汽车是陆子洲报社里的,他顺道便送星意去颍城的荣达街红磨坊咖啡店。星意瞧着窗外的景色,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陆子洲聊天,恰好又说起王念明儿就回报社了,星意踌躇了下:“陆大哥,你觉得叶楷正是好人吗?”
许是这句话有点稚气,陆子洲倒笑了:“他若是个好人,就坐不稳现下的位置。”
“星意,往后你就会明白,站得越高的人,你不能用手段去评价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星意双眸闪烁着光亮,听得十分认真。
“好比这一次,叶楷正这两个月还不是被大家骂得狗血淋头,谁想到他年纪轻轻的,城府这样深,布了这一步棋。”
“我们每个人……都是当局者迷吧。”星意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