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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剑人得剑欢喜吗?
那自然是的。
嚣器出战,自有兴奋,于是风声响彻,鹤唳嗡鸣,四周的尘埃顿时扬起,汇聚如细小的洪波。
程知远咀嚼了两下对方的名字,感觉有文化确实不错,沨指的是宏大的水声与风声,珝指的是美丽的玉石。
大水之中浮起美玉,听着都感觉舒适。
沨珝发现了四周风与尘埃的变化,面色微微凝重,他单手压剑,剑尖上闪过一道狭窄的寒芒。
仁,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那柄剑上带着的是一种舍身的气魄,亦是一种大无愧的意境,在那剑尖抬起的瞬间,程知远所感觉到的,是即使输了,但只要能够阻挡对方片刻,九死也无悔恨的大仁意。
那柄剑上的道理,名为“舍生忘死”。
不,不是剑的道理,而是人的道理。
程知远的目光变化,忽然开口:“所悟剑理,舍生忘死,如孟子所言,尽心由意,尽力而为,生为己所欲,仁义亦为己所欲,二者何以兼得之,故舍生忘死,取仁义当先,使得一切剑光皆作无愧境,弃我骨,斩我肉,断我血,落我性命,君子如钟,遇事则击,无事则隐,不求得流芳百世,但求得无愧于心。”
这番话说出来,沨珝面色顿时惊住,他呆呆的看向颛孙师,后者长笑起来:“说剑人,天门剑子,果然了不得!珝,这是正常的,他知道了你的剑理,不过放心,他是施不出来的。因为这般剑理之中,他虽然也有舍生之意,但却不知道杀身忘死取仁义的道理。”
“天门的剑者锋锐,从来都是一往无前,决不许失败,欧冶子如此,徐夫人如此,故而若是舍生忘死,则是断了剑理信念,对他来说,是大错的。”
“而且,他虽得仁意,却学不来仁理,因为终究是仙凡有别。”
程知远摇头:“我懂了,先生所传授的不是剑的意理,而是人道的意理,只是以剑的形式施展出来,这与我所见所悟,大不相同,若想得其中真意,必须放弃天门之身,断了所有念想,投身儒门,从头再学,但即使这样,或许也仍是难得其中真意。”
颛孙师颔首:“你已经明白了,那么,出剑吧。”
沨珝脑袋里嗡嗡的,听到这句话,回过神来,强行按下心中激荡意,他再看向前方的程知远,深吸一口气,严肃无比,不敢怠慢半点。
五指握力,手中剑尖猛然刺出,直向程知远头颅而去!
仁人志士,舍生忘死!
一股绝强大的势震地而起,带着闪耀的赤色红光!
人资如玉,五等满江红!
但下一瞬间,一朵雪白的梨花突然出现于沨珝的剑刃上。
锵——
钟鼓悠悠,惊雷疾速,见风起青萍,闻龙渊照海。
一树梨花如白璧。
大风刮起白梨,卷过洪波,撕碎一切锋锐;那剑势在瞬间崩散,剑鸣也被打消,于是沨珝手中的宝剑,仅仅才一个照面,便已经被打的溃散成尘!
他的出剑速度已然够快。
但很可惜,程知远更快!
第七十七章 正剑(下)
沨珝呆呆的看着手中碎裂的长剑,一时之间有些不知何去何从。
他自破入第二境,登上四重楼之后,还不曾尝过失败的滋味,而且他的剑术,在多位追随颛孙师的二境弟子中,也算得上前列,可今日却被一位第一境,三重楼的剑客击碎了手中的仁意之剑。
更荒谬的是,还被他一言道破了自己的剑理。
“剑子,天门剑子…”
他喃喃自语,有些惊异与不可置信,此时见到嚣器剑已然放回,程知远单手压在剑刃上,另一只手虚持剑柄,那剑尖向地上垂落,而在他身后,仿佛显化了一片漆黑的深渊。
唯那梨花飞舞,何等绚烂。
“不错,这是无主的剑理,是没有人在其中灌输自己的思想,所以你得到了,看出了其中的变化,把它化作了自己的剑理,可惜,我的不行。”
颛孙师向着飞舞的尘埃招了招手,于是,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原本已经崩散成尘土的剑,又重新聚集回来,一粒一粒,一寸一寸,一捧一捧,直至那抹寒光重现世间。
程知远看见这种手段,真是大为惊叹,言道:“这就是贤人手段,近圣却又比圣人多出一些神异,不单单是力量的层次上。”
颛孙师走过来,把剑交还给沨珝,后者面有羞惭之色,但颛孙师却是笑:“你不必感到羞愧,而是应当自豪,这天底下,不是谁都有资格和说剑人交手的。”
“他还没动真格。”
沨珝闻言,面色再是一变,随后苦涩不已,黯然到极致,连手指也抖了一下。
颛孙师拍打他的肩头,告诫自己这个年轻的弟子,言道:
“天下的仙人只有五十二位,一位仙人死去才会有另一位仙人出世,说剑之人,虽然如今尚还孱弱,但总有一天,他会成为天下剑士都向往的剑术尽头,就如欧冶子,就如徐夫人。”
“你现在被他断了剑,等到一百年之后,或者三百年之后,或者你成圣之后,见到旁人,还可以自豪的夸赞一句:听过没有,我以前曾经和天门剑仙交过手的!”
沨珝听完,顿时笑起来,那种郁闷与羞惭的心情少了大半,而程知远道:“大贤谬赞了,未来事是未来事,当世事是当世事。”
在妖怪面前可以自吹自擂,但是在一位真正的大佬面前,还是谦虚点好。
颛孙师道:“沨珝输给了你,你也懂得了为何其余圣门不能收你的原因,我很想收了你,但这却是害了你,故而我恼恨,恼恨上一个死掉的仙人,愿他下得黄泉之后,能彻夜搅闹奈何之王不得安生,如此方让我心头快慰。”
“如果他不死,我就见不到你,也就不会可惜;不会可惜,也就不会乱了心境。但饶是如此,我还是想要传你一道剑法,但收徒却万万收不得。”
他说着,抽出了自己的佩剑,程知远见到颛孙师的腰上配着十八枚玉佩,分别对应六德(仁义圣智信忠),六行(孝友睦姻任恤),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在原有五常之玉的基础上,加佩十三玉,这是只有大贤与圣人才能佩戴的规格。
“我不传你剑理,故而缘法只有这一剑。”
程知远行礼,而梁鹊则是睁大眼睛看着这里,此时颛孙师却突然看向梁鹊,言道:“我传了剑子一剑,却也要传你一剑,不过郑国公主,你的身世来历也不简单,其实,按照道理,你身后站着一位圣人,我不该传你…”
“别!大贤,我身后圣人是我姑,您只管传就是了!”
梁鹊顿时大惊,连忙插嘴辩解,开玩笑了,七姑虽然是圣人,但剑道并不算顶尖,而颛孙师不同,这一位可是儒家八脉其一之主,是世上有尊讳与供奉的贤人!
大贤未必输给圣人,在某些方面甚至犹有过之的!
颛孙师似笑非笑,梁鹊面色有些红,但只是厚脸道:“有机会就得抓住,抓不住的是傻子。”
“不错,说的很对。”
颛孙师哈哈一笑,又望向程知远:
“且听得,我传你的这一剑,没有剑势,没有剑鸣,更无任何的剑理在内。”
他闭上眼睛,随后那柄剑竖起,忽然落下。
就是这一下,程知远猛地起剑一挡,于是只听见锵的一声,嚣器剑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剑痕,这剑痕从剑尖处顺着剑身中央的狭窄缝隙一直蔓延到剑柄上。
嗡——!
震音越过轻雷,就像是清钟击响!
君子若钟,击之则鸣,弗击不鸣,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
心中道理不曾放下,故而即使弃了自己的意理,这一剑也依旧有莫大威能。
“天礼不曲,正见之剑。”
颛孙师收回宝剑,然而就是方才那一剑,让程知远的手腕都在抖动,他心中极为惊骇,因为方才那一剑,明明已经被嚣器挡住,却依旧感觉自己已被穿心而过。
无物可挡,如前方一切皆成空幻,亦或凿山填海,凡阻者皆杀!
眉心中,在心灵内的那柄古剑轻轻震颤,记下了这道刚正不阿的剑法!
直,天礼不曲,正见之剑,这正如颛孙师的为人处世,他说子夏的道理适用于天下却唯独不适用于个人,而他认为他的道理适用于个人但却不适用于天下,于是心中颓然,有些无奈,正如水至清则无鱼。
这世上是不可能出现绝对的净的,但他依旧要坚守自己的道理,这就是正见,宁折不弯。
“世人还是喜天下多过喜自身,得天下之后,人身如何,都是天下说了算,世人称你为圣,那你即便不是圣,却也是圣了。”
颛孙师睁开了眼睛,自嘲道:“我其实并不愿意来到赵国,赵国有荀圣在此,他虽为我的后辈,却是得至圣道理之大成者,我无意与他辩论,他称我为贱儒,我却也真的是不太好意思踏上这片土地的。”
“但我今天觉得,这一次的来访游学,着实是来对了,我还要北上雁门,进入鬼方,再从秦国南下,周游天地乾坤……”
程知远放下剑:“世人虽然喜天下多过喜自身,但有些时候,撑起天下的,反而正是喜自身的那一小撮人;世上众生如黄河之沙,可亿万黄沙中,总有那么一些金子。”
“君子若钟,击则鸣,但有时,不击也不得不鸣!”
程知远抱剑行礼,诚恳道谢:
“多谢先生教我剑法。”
第七十八章 望帝布,甘丹刀
颛孙师听完了程知远的话,却是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丝笑容:“是的,君子若钟,击则鸣,但有时不击也不得不鸣。”
“坚持我自己的道路,纵然最后会被历史踩在脚下,无愧于心便好。”
“尽心得意。”
他起身,对着梁鹊抬起剑,后者顿时凝神聚意,做出招架的姿势,然而颛孙师这一次哈哈一笑,却是打了一道剑光出去,直接盖住了梁鹊的身子。
剑光浩荡,梁鹊并非仙人,这般传授起来就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