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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狼-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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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平翻身坐起,赤足落在了冰冷的青石面上,十个珠玉似的脚指头蜷缩起来。
  明明满腹少女情思,一见到赵泽,反而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滴答,滴答。
  时间随着水一起淌过去,衬得二人之间的沉寂无比尴尬。
  “殿下若无事,请容臣告退。”良久后,赵泽行礼,待要起身离开。
  “等等。”南平忍不住出声。
  赵泽果然停下。
  “你……”少女语音艰涩,“希望我去么?”
  男人顿了片刻,避而不答,反问道:“殿下对此事怎看?”
  “若我不想去呢?”南平明知无望,但还是忍不住想要问个清楚。
  ——若是有人能带她走,带她逃离这里。逃到天涯海角,就算是日子清贫些,她也受得。
  古有卓文君当垆卖酒,如今添个南平,又有何难?
  就在她心思纷乱时,赵泽开口:“若是如此,我自当劝殿下,家国为重。”
  赵泽这句话如同惊雷坠地,轰隆一声,彻底打消了南平情窦初开的悸动。她矜持的自尊被劈落成片,摇摇欲坠。
  半晌,南平重新端起公主的架子:“赵大人说的是。”
  她顿了顿,又道:“大人早些回去罢,明儿个还有的忙。”
  赵泽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疏离,但他依旧叩首谢恩,转身离开。
  等人影消失不见,南平缩进被子里,羞愧与悔恨涌上心头,忍不住哭出声来。
  ——早知如此,何苦巴巴的喊人来,受这番屈辱!
  她本以为赵泽是有心的,哪怕没这个心思,说两句好听的也行。谁料到对方竟甩下硬邦邦的四个字——“家国为重”。
  好一个家国为重!
  “殿下。”阿朵的声音就在耳旁,但她不想搭理,“赵大人刚刚走时,给您留了张字条。”
  “我不看。”南平本就是心气极高的,越想越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我再不要听到他的任何消息。”
  “那我替您看。”阿朵知道自家主子嘴硬心软,因此自作主张,假模假式读了起来。
  她不过跟着南平学了几天书,纸条上的字是认不全的,因此读的磕磕巴巴:“心乎爱矣……不谓矣……藏之,何日……”
  南平人缩在被窝里,耳朵却竖得老高。听见阿朵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她百爪挠心,实在熬不住,掀了被:“快给我罢!”
  阿朵大功告成,赶紧把纸条递了过去。
  纸上确实是赵恒的墨迹,一笔一划游龙飞舞。南平个个都识得,因为她的字,都是跟他学的。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3'
  这是《诗经》里的句子,大抵讲的是有些赧颜的心思,不必明说。藏在心里,自是此生难忘。
  赵泽比她年长十岁,身居要职,自然明白轻重缓急,不会像个孩子似的洒脱。
  他不说,不意味着他不懂。
  君既西行,我定以磐石之志,独守京中风云。
  南平突然觉得自己的愤怒和悔恨消失不见了。
  她一遍遍看着纸条,恨不得把那几个字刻在心里。直至天光大亮,为她着装换服的侍女们鱼贯而入。
  巍峨耸立的城池门户大开,街坊民巷前来送行。
  应天寺燃起高香,祈求上天降下福泽,恩惠两邦。世事交好,永无战时。
  震耳欲聋的钟鼓齐鸣声中,和亲使队拔营,绵延数里,蔚为壮观。
  南平公主坐在粼粼而行的马车上,手里紧握着那张被汗水打湿的字条。
  故土自此远去,再无相见之日。


第2章 我是措仑,你是什么?
  渡左道河,过岩泉城,走拓鲁戈壁,攀湟水北麓,缘崖而行。
  从暮春到隆冬,和亲队伍最终停在雅江畔的凤谷关时,时间已经过去足足九个月。
  雪域与东齐两地以雅江为界。此时武暮腊月,北风萧瑟,万木凋零,江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启禀殿下,风雪已停。臣遣手下探查,可踏冰渡关。”随行护送的左骠骑大将军文正山沉声禀报。
  南平正端坐在锦团之上,听得此言,撩起马车帘帐一角,向外望去。果然同文正山说的一样,缠绵数日的骤雪已经停了。
  横亘起伏的山脉与江面连成一体,空旷无垠。雅江在尘封的冰下咆哮,伴着凛冽的风,吟唱出蓬勃而涌动的轰鸣。
  南平见惯了东齐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与三月烟柳,面对如此不羁的开阔景象,竟一时愣住。
  车外卷进来的凉意几乎要把她怀中暖炉冻结成冰。她却无知无觉。只管静静看着,如坠梦境。
  “按婚约之期,雪域迎亲队早应在对岸等候。但不知为何,现下却不见踪影。”文正山的迟疑打断了南平的沉思。
  她顺着将军马鞭所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河对岸的绰绰白雾里,竟空无一人。
  “无妨,等便是了。”南平顿了顿,温声道。
  这一等,就是三日。
  第四日头上,对岸总算响起了嘈杂的人马声。雪域使节及到岸边,东齐译官奉命前去交涉。
  南平公主在车内静候,呼吸都因为紧张,比前先沉了些。
  ——婚使在京中时曾说,瓒多企盼贵女已久,将亲自从高城前往雅江迎接。
  怕是再过不大一会子,她就要见到自己未来的夫君了。
  在京中时,教养嬷嬷曾给过她一本画册,上面墨笔勾勒历代瓒多的模样。最近这一位描绘的不大清楚,单能瞧出是个魁梧汉子。
  不知真人又会如何?
  然而等了好半晌,译官都没有归来。
  贴身婢女玉儿与阿朵好奇的想要扒窗去看,被公主一个眼神止住了:“此处不比东齐,凡事更要谨言慎行。”
  两人挨了训,诺诺坐下。
  就在此时,远处爆发出独属于雪域的大笑和热烈的叫喊声。音浪一阵高过一阵,大有要把车顶子掀翻才罢休的架势。
  南平生出些不妙的预感: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就在她纠结是否再派人去探时,译官终于返了回来,隔着车厢禀报:“殿下,瓒多自言’不便前来’,遣大臣葛月巴东迎婚,护送殿下前往高城。”
  他话音刚落,东齐的队伍里隐隐有了不安的躁动。
  对方不按礼制行事。明明路途更近,却迟了足足三日才到。
  “不便前来”这四字用得含混,连借口都算不上。葛月巴东只是个大殿上参赞大臣,并不是什么雪域的高官显贵,分明是来应付了事的。
  这压根是有意要给南平公主下马威,掂量掂量她的斤两了。
  血流冲得南平耳膜嗡嗡直响,愤怒和屈辱几乎要压抑不住,翻滚上来。
  随侍们左一个“放肆”,右一个“大胆”,恨不得把唾沫星子化成铁钉,将雪域迎亲的队伍扎个稀巴烂。
  就在群情激奋之际,南平无意间触到了袖中的锦囊——赵泽的字条被看得多了,有些磨损,她便小心翼翼把它装了进去。
  锦囊丝滑的质感平复了她的情绪,良久后,南平开了口:“备马,拔营。”
  “殿下三思!”随侍看不过眼,纷纷来劝,“咱家定要给他们几分颜色瞧瞧!”
  “拔营。”南平音量不大,语气却肯定。
  她打小就是不服输的性子。
  对方这么做,就是要激怒她,看她慌乱出丑,平白落下口舌。
  她若是若无其事,反倒让人家的计划落空。
  小不忍则乱大谋。
  前路漫漫,她须得拿住东齐的颜面。让他们明白,自己不是好相于的。
  主子既然拿了主意,下人再不忿,也没有多说的道理,于是队伍很快行动起来。
  “恕臣不能再送。”南平耳旁突然响起男人的声音,却是文正山躬身行礼。
  因两地合盟之约,他手下护送的军队只能停在在此处,不可再往前。如今交接完毕,剩下的路,只有南平和她的侍从自己走了。
  南平冲他颔首:“一路有劳将军。”
  “殿下,保重!”文正山声如洪钟。
  身后军士们乌压压一片跪倒在地,齐声祝公主前行无忧。
  南平不语,垂下了帘幔。
  碗口大的马蹄砸在冰面上,扬起似雨声又似雷声的噼啪声,拉着车队向对岸挺进。
  ***
  过了江,又是迥异的风景。
  河滩被先前的积雪覆盖,触目所及之处皆是苍茫茫的白。偶有点墨似的苍鹰盘旋而下,磔磔作响。
  从雅江前往高城的路极是艰险,须得翻过贡寥雪山。有道是:“磴道盘且峻,巉岩凌穹苍。马足蹶侧石,车轮摧高冈。”'1'
  巍巍山崖,直戳天际,白雾皑皑,如入浮屠境。沿途牦牛角耸立于石堆,骨意森然,据传是辟邪之用。
  景色虽说壮美,但南平心里堵着一口气,除了小解,连车都没下。成日坐在锦团之上,神仙打的身子骨也扛不住。
  好在熬过这段险途,队伍终于赶在入夜后停下修整。
  草草扎就的营房内,炉子上的水冒出腾腾而上的雾。晶莹的盐巴融进去,转瞬就消失不见。待到咕噜作响时,玉盒里的茶饼被阿朵取出,敲碎开来。
  满溢的茶香四散,随着氤氲的水汽一起,无声无息的模糊了离人的眼。
  “殿下,请进茶。”阿朵小心翼翼的把煎好的茶盏端给公主。
  南平接过,品了一口。暖意好像火舌一般,顺着喉咙往腹中淌,整个人都舒坦了。
  “刚刚取炭火的时候,瞧见外头落了雪,可好看呢。”阿朵笑吟吟的拾掇茶具,随口道。
  南平再端架子,到底还是小孩子脾气。这几日在车上憋得狠了,一听这话,突然起兴,起身披上黑狐斗篷:“走,我们看看去。”
  出了帐子,四处一片苍茫,果真落雪了。软靴一路碾在薄雪上,咯吱作响,别有一番情趣。
  提刀侍卫待要跟上,却被公主挥退——她想单和阿朵两人散散心,说说体己话。
  不知是不是因为站的地方高,衬得横亘在天上的月亮格外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摸着似的。
  “这儿的月亮竟也这么圆。”南平抬头,微有些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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