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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的,瞧不出什么情绪。
吴秀哭得头疼,眼前一阵黑一阵花,却不肯多离开宁成益半步,手脚发软地推开身边要喂她茶水的侍女,跌跌撞撞地走到棺木旁,扶着棺木痴痴地往里看。
宁成益已经换过了一身干净的衣衫,瞧着不再那样狰狞可怖,吴秀只看了他一眼,便觉得眼眶一热,又落下泪来。
“要哭去旁边哭。”宁铮说:“别哭在棺木里,不吉利。”
他声音听起来那样平静,似乎躺在这的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随便某个不必在意的将领。
吴秀扶着棺木滑坐在地上,近乎怨怼地看了他一眼。
“本王知道你怨恨。”宁铮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道:“你恨本王造反,让成益白送了性命。”
吴秀不能在宁成益灵前忤逆他的父亲,却又实在恨急了,只能狠狠地咬着唇,将唇角咬出了一块细小的伤口。
“妾不敢。”吴秀说。
宁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丧礼过后,你可改嫁。”
“王府会出你一份薄嫁妆,夫婿你自招吧。”宁铮说。
吴秀一愣,说:“为什么?”
“本王还不至于为难儿子的妾室。”宁铮说:“你尚且年轻,又膝下无子,本王能做这个主。”
吴秀很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冷心冷血的父亲,儿子尸骨未寒,不说悲痛欲绝,居然连掉两滴眼泪也不肯,甚至有打发儿子的妾室的闲心,也没有说儿子两句好话的意图。
吴秀忽而感觉十分悲哀,不知道是为宁成益,还是为了她自己。
“妾不会改嫁。”吴秀斩钉截铁地说:“妾一辈子都是他的人。”
宁铮没问为什么,也没有多劝她,他好像只是给吴秀指了一条明路,至于吴秀肯不肯走,他倒根本不在意。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棺木中,吴秀本以为宁铮不会再与她多言,可宁铮沉默了一会儿,居然自己又开了口。
“……小六骗了本王。”他忽然说。
这句话宁铮说得极轻,若不是灵堂内静得落针可闻,吴秀也不一定能听清他这句话。
吴秀皱了皱眉,一时不知道宁铮是在跟她说话,还是单纯的自言自语。
“本王先前以为,那封信是母后寄来的,是说她已经在京中得手,所以需要本王两相照应。”宁铮低声说:“……可听说宁衍来了战场,本王便知道,本王或许是落入了他的陷阱之中。”
吴秀呆呆地坐在地上,只能仰着头看着宁铮。
他鬓角不知何时掺进了几缕白丝,眼角的细纹染上些许微红的颜色,衬得这个中年男人显得极其憔悴。
他眉眼间的落寞太过明晰,连吴秀都不能视而不见。
“王爷……”吴秀说:“是知道自己要输了么?”
这话太过胆大包天,听在宁铮耳里,无异于在打他的脸。可宁铮并未动怒,只是没有回答而已。
吴秀知道他是默认了。
吴秀心里忽而涌上一股怒火,眼泪夹杂着愤怒汹涌而出,她不知哪来的胆子,眼眶通红地质问道:“所以王爷是明知是死路,还要送自己的亲生儿子去送死吗!”
“否则呢。”宁铮侧过头,冷冷地看着她:“依你的妇人之仁,不如说说,本王应该怎么做。”
“是上书求饶,恳请保全一方之地,还是举旗投降,被宁衍带回京城圈禁。”宁铮说:“依你看,哪条路更明智些。”
吴秀被他说得愣住了。
宁铮无意多说,他转回头,看着棺木内宁成益的尸身,低声道:“……已经晚了。”
“都已经晚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迟早有一天要在战场上跟宁衍相见。
比起灰溜溜地被押解回京城圈禁,从此失去一切荣光,宁铮宁愿在战场上搏杀到最后一刻,像当初宁煜一样,死也死得轰轰烈烈些。
哪怕是背负骂名,起码也能作为宁衍“战绩”的一部分,在史书里占据一席之地。
总比像是条丧家犬一样被圈回京城,苟延残喘得好。
宁铮扶着棺木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他终于将眼神从宁成益身上收了回来,向后退了一步,转过身,似是要走了。
“王爷自己的尊严就那么重要吗!”吴秀似是破罐子破摔,愤恨道:“比儿子的性命还重要,比满门的性命还重要吗!”
宁铮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地向外走去。
“我夫君此生凄惨,生在皇亲贵族之家,却连死都得不到亲人挂念,过得还不如个乡野村夫!”吴秀凄厉地哭了一声,似杜鹃啼血,近乎悲鸣。
“夫君莫要心寒,妾这就来陪你——”
宁铮脚步一顿,只听得身后一阵闷响,便连哭声都不见了半句。
正文 “……但娘总得为了你试试。”
宁成益身亡的消息传回安庆府时,沈听荷正守着儿子看话本。
自从宁铮离了安庆府之后,沈听荷自己也不怎么出门了,成日里将自己关在府中,日日跟自己的小儿子待在一块,也很少见外客。
前线的消息不是秘密,加之宁成益也不可能葬在顺昌,不日便要压灵回安庆,所以不过短短十来天的功夫,安庆府便已经知晓了前线溃败的种种情况。
这日晨起,沈听荷照常让乳娘将小儿子抱到自己院中,还不等跟儿子亲近一会儿,就听外面的小厮来报,说是王妃的娘家人来了。
自从上次回娘家,被父亲责骂过一次后,沈听荷的娘家人便再没有上过门。沈听荷猝不及防听见通报,简直是一头雾水,连忙手脚忙乱地站起身来更衣梳妆,令门房将人请了进来。
直到沈听荷打点妥当,抱着儿子到花厅见客时,才发现这次来得人还挺齐全,她的父母皆来了不说,还带来了她一位娘家嫂子。
沈听荷疑惑不解,见几人脸色都各有所异,不由得心里也打起鼓来。
“父亲,母亲。”沈听荷微微欠身行礼道:“还有大嫂,你们怎么来了?”
沈父面色不虞,沈母瞧了瞧丈夫,又看了看女儿,勉强笑了笑,冲着沈听荷摊开手,说道:“许久不见小外孙了,还不快抱来给我喜欢喜欢。”
沈听荷不知家中人的来意,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将怀中的儿子放在母亲手里,顺势在母亲身边坐下了。
沈父见她落了座,便也没有多绕弯子,直言道:“前线的事情,你可知晓?”
沈听荷微微一愣。
她为人性格温和,在王府又是后母,一直以来谨慎小心,很少会主动探听外头的事情。
除了宁铮偶尔写给她的家书之外,沈听荷几乎对外头的消息一无所知。
但她看着父亲的表情,又觉得似乎外面出了什么大事,于是她犹豫了一瞬,没敢直言,只是小心翼翼地说:“父亲不知道,前些天,幺儿病了一场,我日夜悬心,也没太在意外头的事情。”
沈父闻言微微一皱眉,似是有些不悦,只是话还未出口,便被沈母挡了回去。
“听荷一个女儿家,有事自然是要先紧着孩子来的,不要紧。”沈母逗了逗怀里的小外孙,回护了沈听荷一句,又回过头,对着沈听荷温声道:“不怪你父亲着急,前线的事情出得太大,他在家也是提心吊胆,担心着你呢。”
“这……”沈听荷转头看了看自己大嫂,拉过母亲的手,小声问道:“前线究竟出了何事?”
沈听荷听着家人语焉不详,心里不免也提心吊胆起来,生怕听见宁铮什么不好的消息。她身为长乐王妃,身家性命具系在宁铮身上,若他在前线战败,那这满门的性命恐怕都要跟着一起葬送。
沈听荷不由得咬了咬唇,心里怦怦直跳,一时间竟未想起自己如何,而是先看向了母亲怀中的幼子。
襁褓中的孩子不知事,无忧无虑地倚在大人怀里,藕节似的小手臂从软缎的外衣里漏出一截,正扯着沈母衣襟前一块绣料咯咯直笑。
沈听荷心里发沉,瞧着儿子,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你不知道?”沈嫂惊讶道:“这样大的事情,你这个当家主母不知道?”
“嫂子若是有话便直说吧。”沈听荷听得有些心烦意乱,语气也不免带了几分焦急:“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府的嫡长子在阵前不慎受了伤,伤重不治,死在了信阳城。”沈父沉声道。
沈听荷顿时一惊。
“什么?”沈听荷呆愣在原地:“成益没了?”
沈父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是真的不清楚此事,于是叹了口气,示意沈母将事情讲给她听。
沈母将孩子放回沈听荷手中,拉过她的手,轻声细语地将前线传来的风言风语掐头去尾地讲给她听,沈听荷搂着孩子,越听越心里发凉,不由得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直到沈母说完,沈听荷才浑身发抖地转头看了看沈父,颤声说:“……父亲的意思是,王爷在前线情形不好了吗?”
沈父一时没有说话。
沈听荷从父亲那得不到答案,一时间没了主见,只能又回头看母亲。
沈母摸了摸她的手,安抚道:“你也别害怕,也不至于的。王爷几十万大军还在外头,不好说接下来能什么。”
“可父母若是不担心,又何必现巴巴跑来王府呢。”沈听荷并不相信,执拗地问:“父亲母亲是不是还有别的话想说?”
“其实也没有什么,我和你爹不放心你,所以才来嘱咐你几句。”沈母温和地说:“家里的嫡长子没了,你怀里这个便是嫡子了,日后若王爷大业有成,还得靠你挑大梁。”
沈听荷微微一愣。
“都是一家人,爹也不跟你绕圈子了。”沈父敲了敲扶手,说道:“王爷既然已经起兵,咱们也说不得什么,既然早挂上了王爷这艘船,享受了十年安乐,也不能见情形不好便弃船而去,那反倒成了背信弃义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