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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寒一看他这个表情,就知道宁衍果然是将这件事瞒得很好,两年过去,哪怕是宁衍都把宁靖领了回来,宁怀瑾还是对此事一无所知。
——不过也是,江晓寒想,宁衍一个帝王,要是想瞒着宁怀瑾什么,那不过是轻而易举,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王爷——”
“明远。”宁怀瑾打断他,“今日之事,多谢了。本王今天还得进宫,就不多留了,你……你且好好养身子。”
宁怀瑾说完,敷衍似地拱了拱手,都没好好道别,便像是被猫追狗撵一样匆匆走了。
江晓寒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慢吞吞地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宁怀瑾前脚离开,颜清后脚便推开门进来。进来后也未曾多说,只是淡淡地问道:“你告诉他了?”
“不然呢?”江晓寒冲着颜清进门的方向伸出手,闻言挑了挑眉,说道:“要我说,王爷不开窍让人着急,陛下自己也有错。过日子,瞒着掖着能有什么好,还不如趁早把什么事儿都说了,什么事儿都没了。”
颜清嗯了一声,顺从地接住他的手,坐在了他身边。
“你也不怕一剂猛药下去,他们再吵得更厉害。”颜清说。
“不会。”江晓寒摩挲了一下颜清的手指,笑着说:“王爷那个性格,现在八成心疼着呢。他这辈子能在陛下面前强硬的机会两年前就用过了,以后可不是被人捏圆搓扁。”
“宁衍不是个随意放手的人。”颜清说:“你就算不掺和这事,他俩人也走得到一起去。”
“我知道。”江大人没脸没皮地歪在床头,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颜清的指根揉了揉。
“但是既然事情已经不可回转了,那能少走点歪路就少走一点。”江晓寒说:“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王爷年轻,陛下更年轻,一下子双双钻了牛角尖,才搞得像是天大的不合一样。都是从年轻时候走过来的,要是到了我这个岁数,那可是什么都看得开。”
“嗯。”颜清弯了弯眼睛,揶揄似地看着他:“都是经验之谈。”
正文 他要去找宁衍说清楚
宁怀瑾本是憋着一口气想要进宫去找宁衍说清楚,可他刚走出江府大门时,整个人被凉风一吹,反而冷静下来了。
现在去要说什么呢,宁怀瑾想,说我知道了你以后不会有后嗣了,那既如此,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不要后宫就不要后宫吧?
——那宁衍会怎么想。
宁衍最近本来就因为宁宗源留下的那封遗旨感到不安,又因为之前的事情在钻牛角尖,拧着劲儿地觉得自己跟他在一块是“迫不得已”,是“无奈为之”。那要是现在他冲过去跟宁衍说自己知道了绝后的事儿,恐怕宁衍更得觉得自己松口是另一种“让步”了。
宁怀瑾不由得有点头疼。
他站在江府门口吹了一会儿冷风,最后揉了揉额角,还是先回了恭亲王府。
其实时至今日为止,宁怀瑾一点都不怀疑宁衍的心意了。
或者说,其实他早就不怀疑宁衍的决心了。
从宁铮到太子,这一桩桩一件件事里,宁衍无疑确实将他放在了“未来”中一并考量,且一直在为了“有他的未来”而努力。
那他现在到底在坚持什么,宁怀瑾忽而想:叔侄也好,断袖也罢,确实不算正道,传出去也会颇多非议——但若是宁衍铁了心要如此呢。
若是宁衍觉得他比名声重要,那那些东西对宁衍而言,对宁衍来说也确实算不了什么。
而至于宁衍究竟是不是这么想的……其实宁怀瑾不必多想心里就能有答案,宁衍要是不把他看得比那些东西都重要,就不必兜兜转转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了。
其实说到底,宁怀瑾不过是怕未来十几二十年之后,等到这件事再没有回头路时,会委屈了宁衍。
但方才江晓寒一席话点醒了他——他自己都能不在乎恭亲王府的名声,不在乎自己未来如何,那为什么就宁衍偏得在乎。
等到百年之后,人身死魂消吹灯拔蜡,身后谁褒谁贬,有没有人烧纸上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眼不见心净,是好是坏都与自己无关。
所以他为什么要为了百年之后的身后名,伤了宁衍活生生的心呢。
无论颠来倒去怎么算,这都是实在是很不上算的买卖。
那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宁怀瑾再一次扪心自问。
是要坚持到十几二十年之后,看到时光荏苒而过,看着宁衍坚持十年,二十年,身边空无一人,徒留寂寥吗。
——如果当真如此,那为什么又要平白浪费这十几二十年的光阴。
宁怀瑾心思已定,再没什么需要动摇的。或许江晓寒说得对,人活一世,君不君臣不臣有什么要紧,反正他看上的是“宁衍”这个人,又不是高台金座上一个称呼。
他打定了主意,再不犹豫,起身更衣备车,就要准备进宫去找宁衍说清楚。
然而还不等他去,宁衍身边的何文庭反倒是先来了。
听见门房禀报时,宁怀瑾还愣了片刻,一时没猜到何文庭是来做什么的。
宁衍不是那样口是心非的人,他既然说是要跟他“划清界限”,便不会欲擒故纵地跑来撩拨他。可凭宁怀瑾对宁衍的了解,他又觉得宁衍不可能关起门来自己想通了,是以何文庭来得就十分反常。
宁怀瑾忽然直觉,这可能不是件好事儿。
恭亲王心里七上八下,高高地悬着一颗心,吩咐人将何文庭请了进来。何文庭进门时倒是笑容满面的,手里托着个长长的方形盒子,人也是恭恭敬敬的。
“见过王爷。”因着是在恭亲王府上,于是何文庭行了个大礼:“王爷安康。”
“快起来。”宁怀瑾连忙示意卫霁去扶了一把,状若不经意般地问道:“何内侍此来,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正是。”何文庭客客气气地笑着回话道:“是这样,年关将至,陛下厚赏了此次平叛的几家功臣,王爷自然是其中独一份的,哪能落下。”
宁怀瑾这才发现,何文庭身后还跟着十来个内侍,穿着宫中服饰,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外院里,身边大箱小箱地放了一堆。
宁怀瑾说不出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微的失望,他抿了抿唇,勉强笑了笑,正打算说两句客气话就把话题拐到宁衍谁上,谁知道何文庭又抽出了怀中那只长条盒子,俨然还是有话要说。
——这应该就不是封赏的官话了,宁怀瑾心头一跳,将自己的话吞了回去,等着他往下说。
果不其然,何文庭将那只长条盒子端端正正地托在手里,又示意卫霁将其接过去。
“陛下说,王爷您有东西落在了他那里。”何文庭客气地说:“所以就随着赏赐一块送来了。”
宁怀瑾有些疑惑,他不记得他有什么东西是“落”在宁衍那的,也搞不清楚宁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毕竟这么大点的盒子也装不下宁衍。
宁怀瑾不合时宜地被自己的猜想逗乐了,示意卫霁将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条很精致的红木盒,盒角和边线上都掐着金丝,不像是什么随意处之的东西。宁怀瑾伸手在盒身上摸了摸,然后轻巧地拨开搭扣,将盒盖掀了开来。
紧接着,他的笑意便瞬间淡去了大半。
——盒里装的是一幅画轴。
宁怀瑾隐约猜到了什么,他的唇角紧紧抿起,眉头也皱了起来。
何文庭自然知道这里面装得是什么,也清楚这不是宁怀瑾“落下的什么东西”。他面上还挂着善意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已经为难得苦水直冒了。
真是个扎手的差事,何文庭想。
宁怀瑾挥退了左右,自己将那副画从盒子里取了出来,他拉开画轴上的绑绳,缓缓地将那副画展开。
——确实是宁衍在南阳府画的那副画。
宁怀瑾犹记得,当时他们刚刚互通心意不久,宁衍打趣过,要把这幅画画完送他。只可惜后来这幅画没画完,宁衍的手就在安庆府受了伤,再拿不得画笔了。
这幅画是宁衍断断续续画的,应该是直至今日方才完稿。这其中有一部分宁怀瑾还亲眼见过,先前开始画的部分有炊烟袅袅,人情烟火,那时候宁衍满心满意都是他,一笔一划皆是他想要跟宁怀瑾在一起的心。
然而右上角一处孤雁墨迹未干,显然是今日才画上去的。那只孤雁形单影只,苍凉孤僻,跟这幅画其他景致丝毫不搭,宁怀瑾握住那画的画轴,轻而易举地从里面看出了“心灰意冷”四个大字。
宁衍像是将那段日子还给了他。
他像是真的疲累不堪,也像是终于想开了,于是连带着那段日子里的旖旎和温情,都要一并还给他,从此以后退居君臣之位,要安安心心地当他宁怀瑾的侄子,君主,亲人——宁衍什么都想做,只是不再想做他的爱人。
卫霁站在宁怀瑾对面,并没看到那副画上画了什么,他只是看到宁怀瑾突然握紧了那张画,几乎是下意识将其扣在了自己怀里。
宁怀瑾的表情没怎么变,只是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多谢。”宁怀瑾沉声问:“只是陛下的手伤不能画工笔,不知现在——”
何文庭也没想到宁怀瑾开口第一句话是问这个,他心里不免也有些唏嘘,心说论起心疼宁衍,宁怀瑾真是天下独一份,其他人拍马不能及。
“陛下主意正,咱们劝不住。”何文庭委婉道:“好在没有画多久。”
宁怀瑾嗯了一声,他将画轴卷起,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片刻后,他忽而起身,将手里的画往盒中一放,几步从主座上走下来,问道:“陛下今日有客吗。”
何文庭何等人精,哪能听不出来宁怀瑾的言外之意,连忙回道:“王爷,陛下说了,外头天冷不易折腾,叫王爷不必进宫去谢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