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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气说了这许多话,脸上浮起小片绯红的霞色。
景仲的目光落在画溪瘦削雪白的脸上,顺手把人拉过来,嘴角噙着笑,也不顾身旁还有人,往她耳朵咬了过去:“王后真细心,孤离了你就不会照顾自己,不若,你陪孤去信城。”
若是刚嫁来柔丹那会儿,画溪必然被传说中生啖人肉,渴饮人血的吃人怪物景仲吓得不轻。而如今,景仲咬上来,除了牙齿刚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刹那,她很快就松了心弦。疼倒不疼,就是有点害羞,周围还有人看着呢。
她蹙了下眉,躲开,也不违拗他的话,只是轻轻咳着,说:“好啊。”
景仲的五脏六腑仿佛有成百上千只小虫子在慢慢地爬着,咬着,啃着。他气息一浓,有那么瞬间,是真的想带着她上路。
可蠢东西不争气,身子骨弱得就跟面捏的一样。
他捏了捏画溪的脸,说:“孤逗你呢,蛮蛮身子弱,去信城一趟,山高路远,孤可舍不得蛮蛮受苦。就在家乖乖等孤,最多一个月就回来了。”
画溪心下微微松了口气,眉间挤出些许故意的惋惜:“那好吧。”
男人都喜欢柔顺的女子——来的时候教引嬷嬷跟她说过。
景仲到底也脱不出这项定律。
看着他身影渐渐远去,桃青搀着画溪:“公主,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画溪低眉敛目,没头没脑说了句:“王上待我好像也不是那么坏。”
桃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多想。
事已至此,人总要奔自己的前程。
谁让他是柔丹心怀天下的王呢。
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
景仲一行人,日夜兼程,不过六日便抵达信城。
信城是景仲的兴起之地,当年他不过十二岁,先王景阳便将他发至此地。本意是任由他自生自灭。
没想到他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顽固些。
不过四年时间,在信城积下一起不小的势力。
四年之后,景阳病重,景仲带兵气势汹汹地回国都“侍疾”。
之后景阳去世,他便成了柔丹的王。
有人说他行凶弑父,逼景阳立他为储。
事实究竟如何,不得而知。
面对这些莫须有的传言,景仲恍若不闻。
别人只知景阳厌恶他,却没人知道在他十六岁回国都侍疾时,他那缠绵病榻的父王,亲手赐了他一杯洗尘酒。
那酒里藏了剧毒。
当年虞碌用尽全力才将他体内的毒稳住,却始终祛不干净,因而他只能每年回信城。借信城特有的温泉,一连浸泡七天七夜,配合虞碌施针,抑制体内的毒素。
今年是第九年。
也是驱除毒素的最后一个年头。
方至信城,虞碌便将祛毒所需的一干物什准备妥当。
第七日正式入泉祛毒。
景仲入泉祛毒第三日,来自国都的信使昼夜疾驰,送了封信到信城。
因信使跑得匆匆,那一匹上好的良驹宝马,停在宫门前膝盖一软,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信使把信交给温青。
温青拆开之后,神情有瞬间的凝滞。
在他们离开后第三天,是先王祭日。大娘娘住持到王陵祭扫,画溪同行。当天夜里,仍旧夜宿梵海寺。
谁知次日起来,王后下落不明。大娘娘立马派人去找,最终在寺后的山涧找到了画溪遗失的鞋子。
她的贴身侍女见状,得知她遭人掳至此处,遭遇不测,惊惧之下,竟纵身投入山涧之中,以身殉主了。
温青闻讯一呆。
众人皆知,景仲是最不在乎的。按理说,没人会趁他不在对王后下手。
但……事已至此。
他赶忙去报告景仲。
景仲正□□着上身,泡在温泉之中。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温青进来。”
温青走了进来,转身阖上门:“王上,国都有信来。”
“嗯。”景仲手趴在岸边,捏了捏指尖的香囊。这香囊的料子很柔软,捏起来和那个蠢女人软乎乎的脸一样:“什么事?”
这个香囊是临行那日景仲腰间忽然多出来的,从哪里来的,他动动脚指头也知道。这段时间,他睡觉也不离身,压在枕头下。
温青看了眼黛青的香囊,说:“王后失踪了。”
景仲听到“王后”两个字,嘴角正要上扬,接近着便僵住了。他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浮起一丝寒凉:“怎么回事?”
温青将信上的内容给他说了一遍。
景仲的手指动了动,想拿些什么,手边却是空的。他狠狠捏了捏掌中的香囊,鼓鼓囊囊的香囊在他掌心变了形状,再张开手,小小的一团又很快舒展开来。反复了几次,他平静些许:“她身边的人呢?”
“恐怕来的是高手,没人知道王后什么时候失踪的。”温青又补了句话:“王后身边的贴身丫鬟,看到溪边的鞋子,怕担失职之罪,跳下山涧了。”
他脑海中莫名其妙闪过那个小宫女的面容。
平静的语调乱了一下。
她看上去还很年轻,不过十五六岁。
她还给自己绣过一个香囊。
但现在,她不见了。
景仲狠狠地把手中的香囊扔了出去,一下子扔进温泉里。浮在黄褐色的泉面,冰丝流苏散开,乱七八糟地浮着。
“孤走之前就跟她说过,不要乱走,不要乱跑。就是学不会听话。”他心烦意乱,一把又将打得半湿正要往下坠的香囊捞了起来,往岸上一拍:“这下好了,知道厉害了。”
在国都,敢对他的人下手的,除了明氏别无他人。
明氏和她之间的新仇,和他之间的旧恨。她还有命活么?
温青感觉得到,景仲的气息很紊乱。
“会不会只是误会,像上次一样?”
上次?
景仲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睁开眼,忽问:“柏之珩呢?”
温青听觉敏锐,听出他话音里放松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恼怒。
他不动声色地想,或许,王上有了弱点。
上次王后失踪后,景仲一直派人密切关注着柏之珩的一举一动。
最新的消息是,他回京城述职去了。
温青如实禀报。
“回京述职?”景仲喃喃,大邯京城和柔丹南辕北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六天了。”景仲缓缓坐直身子:“四个人都快生蛆了。”
“王上,王后一定会吉人自有天相,我这就派人回去帮着大娘娘搜查她的下落。”
景仲默而不语。
温青又说:“他们杀了王后也没用,最大的可能是留着她威胁你。”
“可笑。”景仲心头一跳,迅速反驳:“一个女人就能威胁孤?”
话音方落,缠在指间的香囊从指头上滑了下去,他弯腰去打捞,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原来,东西从指间溜走的那一刹那,是这种感觉。
难以言喻。
“那……还是等王上回去再做定夺?”
景仲摆手:“没事。如果他们要杀,不会等这么久,说不定人早就死了;如果不杀,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我们跋山涉水到这里,是为了驱除体内残毒的。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
他顿了下:“耽误孤祛毒。”
男人的世界里,有功业、有宏图、有女人。
不仅有女人,还有无数的女人。
一个没了,总还有别的。
景仲云淡风轻,气息也平静了下去。可是,温青看他的眉眼,不安和愠怒慢慢在扩散。
“下去吧。”景仲摆手。
主子发话了,温青不便多言,转身退下。
温青退下之后,有侍女端来晚膳,服侍景仲用膳。
信城近江丘。
江丘出美人。
但江丘太穷,弹丸之地,早年又一直依附大邯为生,百姓生活贫苦。景仲上位之后,南征北战,开放关隘,和江丘商贸往来密切。不少江丘女子到了柔丹谋生。
信城行宫里就有不少江丘美人。
她们身段柔美,能歌善舞,走路如拂柳,眉眼多情。
景仲一边进膳一边想,不如下次就立个江丘女子为后。她们柔美不见得比不过那个蠢东西,身子骨也比她好得多。
本该是心旌摇动,他却莫名烦躁。
身边的女人在娇柔妩媚,也不如那个蠢东西蠢得生动别致。
念头一起,身侧的莺莺燕燕便没了颜色。
他兴味索然,挥手退去那些女子,心中思索。该如何和都统建交,让多罗卖给自己铁矿。他绝不会娶多罗那刁蛮的小公主为后。倒不是为了蠢东西守身如玉,只是不想莫名其妙多个蛮子爹。
问题一个个浮在脑海里。
此起彼伏。
搅成了一团乱麻。
最后,那些问题全部缠成一团一团的,搅在一起。别的问题清晰地浮了起来——那个蠢东西现在究竟到哪里去了?还活着没有?
他按都按不下去。
心彻底乱了,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
到最后,他索性放弃按捺的想法,任由那两个问题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他莫名觉得有些懊恼。
早知道,离开的那天早上,就该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把她扛到马背上,带来信城。
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国都。
他早就该知道国都是个龙潭虎穴,明氏恨绝了他。
怎么可以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儿?
他觉得有些荒唐——这一路以来,他失去的东西还少么。
母亲、童年、还有从未得到过的父爱。
再失去个不足轻重的和亲假王后又如何?
情绪不该这么起伏。
他劝诫自己,一点点放缓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温泉泡开的肌肤上。
当夜,虞碌和温青在温泉外间的偏殿守夜。
虞碌得知画溪失踪,怕景仲有什么好歹,颠颠守在外面。
两人围着火炉,一边烤着火一边吃茶。
“这是第九次祛毒,此次清了,王上从此就不用再受剧毒之苦。”虞碌看着跃动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