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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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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西域。”
  “障塞之内粮食已空,矢尽弩罢,右贤王数万大军即将抵达,汝等此时不降,恐怕皆成粉末!”
  “宗年先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右贤王大恩,赐号称官,拥奴婢数十,马畜上百,富贵如此。汝等今日降,明日复然。何必空以身膏荒漠草野,谁复知之?何不倒戈卸甲,以礼……”
  声音被打断了,是奚充国的弩机发音了,一支粗大的弩箭钉在吴宗国前方数步外,尾羽微微震颤,这就是铁门关的回答。
  “区区降虏奸佞,竟伪装成吴副使,来诓骗吾等。”
  奚充国的声音响起,依然是那么坚决。
  “我认识的那个吴宗年,是个心有仁义,忠君重礼,以子贡为榜样,以持节为荣耀的壮士。一年前,他便已经在居庐仓,为了替吾等引开胡虏,捐生殉国了!”
  “鸿鹄与燕雀,我还分得清,你,才不是吴宗年!”
  ……
  没有吴宗年想象中,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谴责。
  奚充国看似绝情的话,实际上却是在帮自己,让自己的家人不至于如李陵那样被族灭啊,这就是有过命交情的袍泽。
  随着奚充国的一声声骂,吴宗年眼里含着泪,攒紧了手,胡须微微抖动,这一刻,他好想往前走几步。
  他在右贤王处哪怕投降了,也依然心心念念的大汉啊,就在两百步外,关外胡尘喧嚣尘上,关中却仍树立汉旗。
  只要走过去,张开双臂拥抱铁门,奚充国或许就能再发一弩,结束自己的屈辱。
  若是侥幸未死,身后暗暗用弓箭指着自己的匈奴人,也会补上几箭,彻底带走他这条已经不再忠义,不再高尚的性命。
  可这懦弱的腿,如同灌了铅,再难往前挪半步。
  “吴宗年啊吴宗年,枉读圣贤书三十载,你真是个懦夫。”
  在铁门关汉军的嘘声中,吴宗年转过身,上了马。
  回营的路上,他好似失了魂,重新回到了去年刚投降右贤王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的时光。
  铁门关已经粮尽了,奚充国他们也在挨饿啊,与自己一样,两百余名将士饥肠辘辘,饱受煎熬。
  “可为何,我偏就降了呢?”
  投降匈奴,才没有什么荣华富贵,有的只是无穷后悔,以及不知如何回头的茫然。
  吴宗年又想到的是,方才自己也没说谎,汉军确实还要二三十日才能抵达铁门,已经无粮的铁门关该怎么办?
  “我能帮上他们么?”吴宗年的心里隐隐有种名为“赎罪”的冲动。
  当吴宗年回到蒲阴王处时,另外两名容身于匈奴的汉人,已将他的劝降之言告诉了蒲阴王和僮仆都尉。
  他们倒也没苛责吴宗年,用汉奸劝降汉塞烽燧的事匈奴没少干,可成功几率,不过百一。
  倒是入夜时分时,吴宗年正听着满耳的胡笳声难以入眠,却被蒲阴王派亲信唤醒。
  原来,先前带着部众去西边数十里外防御乌孙人的伊吾王,竟亲自回来了,并带来了一封信。
  “是从欲来渠犁的龟兹人身上搜到的,他说是奉汉使之命,要去见右谷蠡王!”
  伊吾王十分紧张,他们对右谷蠡王仗着自己是“四角”之一,悠闲地在渠犁观战,却要他们啃硬骨头早有怨言。
  再加上几年前匈奴更换单于时发生的风波,他们这些匈奴单于和右贤王嫡系,对右谷蠡王、日逐王二人不太信任,所以迫切想知道上面的内容。
  吴宗年应诺,接过那帛书,一展开便瞪大了眼睛。
  “汉谒者任弘拜谒右谷蠡王、日逐王无恙!”
  任弘,这熟悉的名,是那个在傅介子使团里很出彩的年轻人,以一首“不破楼兰终不还”让吴宗年赞不绝口,听说楼兰城之所以能撑到汉军抵达,也多亏了此子奇迹般搬到了救兵。
  而吴宗年猜测,那个在铁门一夜筑城,总被醍醐阿达恨恨提及的“任侍郎”,其实也是任弘。如今升到谒者了?和自己做副使时的职位平级了啊。
  任弘写给右谷蠡王和日逐王的信,又是真是假?
  吴宗年心中狂跳,却只能装作无事,继续读下去,念一段汉语,立刻翻译成匈奴话。
  “日逐王遣使言,欲诱二虏于铁门渠犁间,分其众,右谷蠡王断其退路,与乌孙合兵共击灭之。”
  越读,吴宗年越是心惊,越读,蒲阴王、伊吾王的脸色就越难看。
  二虏?分其众?怎么感觉好像是在说我们。
  “二王并力东向,举右地以归汉,事具前书,甚合吾意!”
  “事具前书!前书!”
  吴宗年停住了,重重指着这两字,结合上下文解释道。
  “这意思便是,日逐王、右谷蠡王与汉使通信往来,早就不止一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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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藏字
  帛信上的内容很多,字也挺小,吴宗年十分尽责地一句句翻译给蒲阴王和伊吾王听:
  “天汉盛国也,持戟之兵百万,智谋之士十万。
  军在玉门迟迟不援,无他,为诱右贤王及众虏入瓮也。
  帝心常欲继孝武之业,灭强胡,故纳义阳侯计,联乌孙,诈匈奴。
  匈奴前得乌孙使者来请平,言欲退兵,然其军实在乌垒,并力东进,蒲阴、伊吾二虏可破。
  昔匈奴浑邪王在胡,伊稚斜单于薄恩寡幸,欲杀之,故浑邪举众内附。
  而在汉,则封浑邪为漯阴侯,邑万户,安乐晚年,其子孙为属国都尉。
  保身而百世显荣,此永安之计,岂不美与?望右谷蠡王与日逐王依前计行事,慎勿迟疑!”
  这一面就这些内容,帛书很长,前后文的顺序有点怪,文笔也差,一段话竖着写到头为止。
  读完了,吴宗年翻过来后,另一面则是最后两句话:
  “天子已遣后将军赵充国以军十万出酒泉,取蒲类海,破右贤王庭。
  事成,必封右谷蠡王为西单于,与汉约为昆弟!”
  “好个右谷蠡王,好个日逐王,竟然勾结汉人,欲背叛右贤王和大单于!”
  脾气比较急躁的伊吾王已经骂起来了,蒲阴王倒是更细心些,怀疑地看了吴宗年一眼,让他出帐站着等候,却喊来另外一个识汉字的降人。
  过了好久,他们才重新喊了吴宗年入帐,两人正在争议这信上内容是否为真。
  伊吾王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大嗓门:“日逐王一家早在狐鹿姑时便颇有怨言,至于右谷蠡王,想要背叛单于又不是第一次了!蒲阴王,你难道忘了九年前卢胡王的事了么?”
  吴宗年没有贸然插话,只默默在旁垂手听着。
  在匈奴待了一年,他也对其历史有了些了解,知道这些继承问题引出的麻烦,还要从伊稚斜单于的儿子,且鞮侯单于说起。
  且鞮侯在匈奴最艰难的年头继位,那时汉已赢得大宛之战,西域争先恐后投降汉朝,匈奴陷入了包围。
  且鞮侯先做出服软的姿态,喊大汉“丈人”,意欲和亲,却又扣留苏武,并顶住了李广利的进攻,招降李陵,重用卫律,让匈奴缓过来一口气。尽管在位才短短数年,却堪称中兴之主。
  而且鞮侯单于有三个儿子,左贤王狐鹿姑,相当于匈奴的太子。
  次子乃日逐王先贤掸之父,时为左大将。
  三子则是眼下这位右谷蠡王。
  太始元年(公元前96年),且鞮侯单于病死前,遗言传位给狐鹿姑。狐鹿姑还没抵达,匈奴贵人却拥立其弟左大将为单于。
  但左大将却坚决不从,力请狐鹿姑至单于庭,将单于金鹰宝冠亲手奉上。
  狐鹿姑当时十分感动,立了弟弟为左贤王,答应哪怕弟弟先自己而去,这单于之位,也给弟弟的子嗣留着。
  可当其弟当真逝世时,狐鹿姑却反悔了,让自己的儿子做了左贤王。却将弟弟之子先贤掸挪到了边缘的西域,立为右日逐王,虽也算六角之一,但比左右贤王位置要低。
  此事在匈奴引起过不平,觉得狐鹿姑做事不地道。
  但日逐王先贤掸却继承了其父亲的性格,凡事顾全大局,竟没有抱怨。做了日逐王后,还仿照汉制,在西域设僮仆都尉,奴役诸邦,搞得有声有色,每年给单于庭送去大量黄金。
  而匈奴在吃下李广利那十万大军后,似乎真的中兴了,狐鹿姑也膨胀了,给大汉的国书上公然宣称:“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天之骄子也!”
  他竟然想恢复过去和亲制度,让汉每年送岁贡礼物,就能达成两国和平。
  你在想屁吃!
  这也是汉匈战争永远停不下来的原因,双方都是老大帝国,都觉得自己有优势,再稳住一波就能赢……
  但比起休养生息,渐渐恢复气力的汉朝,匈奴内部就动荡多了。
  日逐王这桩事还没了,九年前,当狐鹿姑单于病死时,继承问题又爆发了。
  狐鹿姑单于以为自己的诸子皆年少,便打算立弟弟右谷蠡王为单于,可等他死后,狐鹿姑单于的阏氏却搞了政变,与卫律合谋,把单于的死隐瞒起来,与匈奴贵人饮酒盟誓,改立阏氏的儿子为壶衍鞮单于,这一年是始元二年(前85年)。
  差点到手的单于之位飞了,右谷蠡王自然十分恼火,想要率领自己的部众归降汉朝,又唯恐距离太远难以到达。就联合在天山以北的卢屠王,要他和自己一起与乌孙国结盟,进攻匈奴,打下右地,然后再投降汉朝。
  说起这件事,与卢屠王有亲戚关系的伊吾王咎愤愤不平:“卢屠王忠于大单于,将此事告发,大单于便派人查问,右谷蠡王竟不认罪,反而把罪名推到卢屠王身上,卫律判决不公,导致卢屠王被杀!”
  匈奴人都认为卢屠王死得冤枉,右谷蠡王也心虚,暂时不敢反叛,便始终窝在位于后世乌鲁木齐的王庭里。
  “九年了,右谷蠡王整整九年不曾去龙城祭祖,更未朝见过大单于,难道是想等着大单于主动朝拜他么?”
  右谷蠡王这家伙,是有前科的啊。
  这便是右地诸王的恩恩怨怨,根本不是秘密,而是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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