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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每一个郡国,都如同大汉的儿女,一旦设了,便不能轻易抛弃。诸如益州、珠崖,尽管反复叛乱,大汉仍在咬着牙维持这两地的郡县啊。大将军,益州郡的前车之覆,可不能在西域重演了。”
田广明开始危言耸听:“西域与长安的距离两倍于益州郡,城郭小邦繁杂纠纷五倍益州郡,土地贫瘠荒芜十倍于益州郡,我敢说,它日后对大汉钱粮人丁的损耗,也会五倍十倍于益州郡!”
他转过身,看向已经早早读完任弘奏疏的大司农田延年,笑道:“大司农,你是掌管天下钱粮的,你说对不对?”
田延年笑颔首,却没有回答。
而太仆杜延年终于表明了态度:“天下虽然安定了,但关东年岁比不登,流民未尽还,宜修孝文明政,示以俭约宽和,顺天心,说民意,而不应轻易新增边郡都护,我从左冯翊之说。”
“这田广明是真厉害啊!”
任弘不由暗叹,不愧是跻身大汉八大长老的人物,比那些满嘴空话的贤良文学不知强了多少倍,逻辑缜密,所说的也确实有一定道理。
扩张开拓是让人振奋,但对百姓来说不一定都是好事,有些地方以这年代的生产力和交通,虽能兼之,却不能凝之。它们确实无法为财政创造一点利好,反而是每年上计时飘红的赤字,是需要不断填人力物力的大窟窿。
但作为一个国家,却不能短视到抛弃所有暂时不能创造利润的地区。
否则东汉时凉州可弃,大清时新疆亦可弃!按照后世一些人极端的看法,整个西部省份,大半个中国都可以扔掉了。
得从战略和发展的角度来审视疆域里那些“拖后腿”的地区,这才是真正的全局观!
于是任弘道:“左冯翊之言有理,这也是西域只设都护,而非郡县的原因,西域城郭诸国可安缉之羁縻之,却不可直接派遣官吏。而设置西域都护府的初衷,就是为了给朝廷省钱!”
他也欲争取管着国家财权的田延年,笑道:“大司农,哪怕从河西发兵去西域,也是千里迢迢,耗费数千万,上次是楼兰,这次是渠犁,都差点赶不及,这是朝中对经营西域最被诟病的地方。”
“而若是在当地置长吏,有统领西域诸邦兵马之权,再遇到匈奴围困吏士,直接发诸国兵解围即可,如此免去士卒疲敝,又能给朝廷省不少钱。”
“只要击败匈奴,让南北两道通畅无阻,西域绝不会给大汉带来负担,若是经营好了,更有源源不断的利好!”
“大汉的丝绸在葱岭以西十分畅销,可以换来宛马、黄金、香料、琉璃,所得必多于所失……”
听到黄金两字,田延年微微眯起了眼。
田广明却摇头:“都是奢侈之物,反而败坏了勤俭之风,于天下百姓何利?孝武皇帝晚年的教训还不够么?我以为,大汉虽可在西域争一时之胜,但等灭了匈奴,西域便可以弃了,何必设置什么都护,徒添麻烦?”
这便是大多数人对西域的看法。
任弘看了无动于衷的霍光一眼,知道不到最后,大将军是不会表态的。张安世这厮很聪明,绝不发表意见,韩增隐隐支持自己,杜延年偏向田、范,田延年仍在两可之间。
而赵充国,终于看完了奏疏,却又开始不紧不慢地读任弘提供的西域鄯善、龟兹等邦户口、胜兵数据。
虽然最后得霍光一锤定音,但光从人数上看,也是支持者少一票啊,任弘知道,今日之争,已经到最后关头了!西域都护府能否提前十多年设立,全看自己的表现。
他遂抬高了音量:“左冯翊本末倒置了,不设置西域都护府,就难以在右地胜过匈奴。”
“匈奴在西域设了右贤王、右谷蠡王、日逐王和僮仆都尉,有权奴役诸邦,经常驱使城郭兵万余来击我铁门塞。可大汉却只以三校尉分三地屯田,互不统属,且无权与城郭列国外交,更别说征其兵卒了,将士们如同绑着手脚与匈奴对敌。”
“用兵作战,怕的是兵刃不够锋利,士卒不够健壮,岂有自缚手脚的道理?吾等应该做的,便是给西域的吏士们松绑,既然匈奴设了日逐王和僮仆都尉,那大汉,也得有相应的西域都护府,与之角逐!”
事到如今,任弘发现单单讲道理,讲利益还真有点不够。
他只能臭不要脸,玩政治正确,道德绑架那一套了!
而大汉朝中枢的政治正确是什么?
一是黑秦。
二是吃饭、睡觉、打匈奴啊!
“大将军、诸位公卿,我近日读《左传》,看到一句话,我能往,寇亦能往。”
“今日的局面,得反过来。”
任弘扫视厅内众人,掷地有声:
“寇能置,我亦能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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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西风压倒东风
任弘只是来进言献策的,该他说的话说完,便只能走了,最后的决策之权,还是得交给中朝的八个人。
“这后生。”
在任弘告退后,左冯翊田广明指着门外哑然失笑:“先前分明在好好讲道理谈利益,怎么忽然说出寇能置我亦能置这种话来。匈奴有,大汉也必须有,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还有什么好谈的,这不是撒泼么。”
前将军韩增也笑道:“但西安侯说得有道理啊,大汉若想在西域与匈奴角逐,势必要面对右贤王、日逐王,彼辈能以僮仆都尉调用车师、焉耆、山国之兵马粮草,故而常能以众凌寡,正如任弘所言,岂有作战前反将自己手缚住的道理?匈奴有僮仆都尉,大汉也得有西域都护府与之争夺西域诸邦。”
太仆杜延年却摇头:“大将军,我以为没有必要设什么都护府,匈奴自十年前起已然削弱,内部纷争不断,近几年来数次入塞侵犯,却都被汉军击溃。更何况西域诸邦兵弱人少,于汉匈争战不过是杯水车薪,重点在于乌孙,经营西域的重中之重,在于拉拢乌孙。”
霍光持刑罚严,而杜延年辅之以宽,论议持平,合和朝廷,正是他首倡了盐铁之议,除了帮助大将军打败桑弘羊外,也存了让天下恢复文景之世的想法。
尽管杜延年内心是反对战争的,但能进到这间屋子的人都清楚,延续汉武之业,完成对匈奴的最后胜利,这是大将军之愿,开拓西域断匈奴右臂也是大将军定好的策略。
若谁犯了糊涂,如外面的贤良文学一般支持和亲休战,恐怕第二天就会被撤掉加官,踢出中朝。
所以现在他们争论的,只是程度的问题:对西域,究竟是一次性利用,还是设置机构长期管辖。
如今赞同设都护府的只有韩增一人,反对者却有范明友、田广明、杜延年三人。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却响了起来:“西安侯奏疏中不也说了么,西域都护府若能设置,除了控制南北道外,还可督察乌孙、康居诸外国动静,有变以闻。”
却是大司农田延年,他早已按捺不住,抛出了自己的观点。
“左冯翊言,不能重蹈当年设益州郡,却给天下带来负担的覆辙。但下吏以为,西域确实不同于西南夷,若能控制南北道,或许真有利可图。”
“西域是贫瘠广袤不假,也距离长安遥远,但它却有一点大汉所有郡国都没有的利好!那便是通外国!”
田延年道:“当年孝武之所以设益州郡,其实也是为了寻找从蜀郡通往身毒的道路,可派去的使者要么被昆明所阻,要么迷失在莽莽山林中。”
“而西域,却是博望侯早就凿空探明的道路,可沟通葱岭以西外国。”
和他同名的太仆杜延年摇头:“通外国又如何?孝武时纵征大宛,遣使诸国,给大汉带来了好处?无非是西极、汗血各种骏马充满了黄门;大象、狮子、胡犬、鸵鸟等珍禽异兽成群游食于苑囿。”
“那是孝武皇帝时的大司农桑弘羊愚蠢,只为求得珍怪讨好先帝,却不明真正的利好所在。”
田延年给众人算了一笔账:“我乃大司农,有劝课农桑之责,经过文景孝武百年倡导,如今关中几乎是家家有桑,户户养蚕,丝帛之价,已经很便宜了。过去是老人才能穿上丝衣,富人也着麻枲之服。可如今,却是富者穿缛绣罗纨,中人之家着素绨冰锦,一般的文缯薄织,坊市中根本没人买。”
“可就是这样的文缯薄织,却深受西域胡人喜爱,绿洲城郭就不说了,竟直接以汉之丝绸为钱币。又有粟特商贾聚集在玉门关以西,日夜求购绸帛,运到葱岭以西转卖给安息、大宛,其价数十倍于关中!”
“若是设了西域都护府,南北道畅通无阻,关中多余的丝帛,便可运到玉门、阳关去高价卖与胡商!”
杜延年打断了他的话:“关中丝帛虽多,却尤有不少贫民衣不蔽体……”
田延年却哈哈大笑起来:“太仆啊太仆,丝绸价再贱,还能比葛麻便宜不成?买一匹丝衣的钱,够置办三五件粗麻布衣了。再者,彼辈在田地里耕作劳碌,哪舍得穿绣衣磨损弄污。”
“如今的情形是,关中丝已过多,尤其是少府织室,仓库中丝帛堆积如山,不少因为放了太多年,都快朽坏了。你说是如流水般当做赏赐送给蛮夷君长、诸侯列侯好呢?还是贾与胡商,为朝廷换来黄金好呢?”
汉代的黄金是朝廷规定的上币,一斤黄金能换一万钱,是真正的硬通货。每年最大的开销就是赏赐给王侯功臣,动辄数百斤。铜钱没了可以再铸,但黄金来源有限,只能从几处金矿里挖,丽水中淘。
不过任弘在奏疏的附文里,却提供了另一条黄金的渠道,他描述了葱岭以西外国如安息、大夏、条支是如何黄金成山,其货币皆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