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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做天在看,本意是为了恐吓皇帝,让人君畏惧上苍,惟此足以戒之。
可几十年下来,天人灾异之说,完全被后学儒生们玩坏了。一部分人是相信确有其事,另一部分人则机智地发现,在朝廷也接受这一观念后,只要一有灾异,他们便能抓住它大作文章。
为政者和皇帝宁信其有,便会下诏反思,并选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者,策问为政之方,而朝野诸儒亦纷纷藉灾异议论朝政,表达自身的施政主张,以此左右人事或政局变动。
比如今上始元五年,十一月壬辰那天发生的日蚀,就让博士们做了好几年的文章,不仅让皇帝赦天下,放松决狱听讼,还罢了儋耳、真番两个郡……至少他们认为是自己的功劳。
而始元六年夏天的大旱大雩,则被博士们用来说服太仆杜延年劝大将军召开盐铁之会,罢榷酤官,虽然距离他们希望的彻底废除盐铁尚远,但也是不小的进步。
灾异完全依托于五经,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是博士和贤良文学们手中最大的利器。
虽然五经七家博士都在谈天人灾异,但最精通此道的是三家:《公羊春秋》、《易》、《尚书》。
“于《易》而言,雷应在二月之后出现,其卦曰‘豫’,向天下宣扬阳气上升,繁殖生长的讯息,万物随之从地下冒出;而到了八月,雷应该带领万物隐藏入地,隐藏起来是为了孕育根茎果核,保藏幼虫,避开寒冬时期的盛阴之害。而雷在冬日出现,这是灾异啊!”
说话的是《易》博士田王孙,坐在他对面的分别是《公羊春秋》博士赢公,《尚书》博士夏侯胜,三人身后还有三五个博士弟子,虽然大冷天的地板很冰凉,却依然跪坐得笔直。
这是一场小型会议,三家要商议出个结论,才能将他们认为冬天打雷代表的灾异公之于众,在一些问题上逼迫朝廷做出改变让步。
田王孙每说一句,他的三个弟子都会立刻记录下来。
这汉朝博士传经,门户之见极重,原来的单本经传已不足解读,在经传之下,还分“师法”“家说”。
比如公羊春秋一家,本是齐地公羊氏口口相传,胡毋生、董仲舒从公羊氏所学,将其录于竹帛,又加以解说章句,定了义理,胡氏公羊、董氏公羊便是两大师法。
但他们的弟子又对老师所传之学有自己不同的态度和看法,虽然不能明着篡改,但可以继续发挥啊,于是就在注解之下再行注解,这就叫“家说”。
“师法”重传授,明本源,“家说”重立说,争派别。
于是孔夫子那一万多字的《春秋》,公羊高为其作传增加到几万字,胡、董为之添加义理,增加到十几万字,如今几十年过去了,胡、董的弟子们又各传家说,多的竟已扩充至百万字!
他们各立门户,互不沟通,甚至互相排挤。在一些细微之处,矜奇炫博,大加解释。比方说,彼辈能为了《公羊春秋》上某一篇目区区五个字,能有二三万言的注释。
新晋弟子们别说贯通五经了,能一辈子学完一经的师法、家说已经不易,皓首穷经一辈子,人都读傻了,脑子里哪还有空余去接纳新鲜事物。
按照规矩,传经者绝对不能更改老师的学说,掺杂异说。否则,就成不了博士,即算当上后也会被取消资格。
《公羊春秋》的博士赢公是最重师法的,作为胡毋生最年轻的弟子,骄傲地继承了胡毋生的一言一行。
他能够将那十多万字的胡氏义理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由此击败有些衰败的董氏公羊诸子,成了公羊博士。这也是董仲舒津津乐道的“大复仇”不再被强调的原因——赢公作为公羊大弟子的弟子,不喜欢,也不能讲二弟子家的义理。
话虽如此,但董仲舒的天人灾异之说太得人心,且《春秋繁露》是单独的著作,相当于开源,于是被赢公、田王孙在内的诸位博士,改头换面放进了自己所传的家法中。
开了个头之后,田王孙却停住了话语,看向旁边一位跃跃欲试的白衣青年:“至于意味着何种灾异,孟喜,你来说说吧。”
孟喜大喜,应诺膝行而出。
这种三家集会,也是让弟子们磨练的好机会,孟喜是经学世家,其父孟卿在《诗》和疏氏《春秋》上造诣颇深,只是以为《礼经》内容太多,《春秋》又烦杂,便让孟喜追随已当上博士的田王孙学易,希望混到博士弟子的名额。
田王孙喜欢孟喜的聪明劲,今日便想让他出出风头。
但没想到,一向喜欢大言自誉的孟喜,刚开口就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当是时,鲁隐公以其弟年纪幼小,故摄位,代其主持国政,公子翚见鲁隐公居位已久,劝他不如索性正式登基,好名正言顺,鲁隐公既不许,公子翚惧而与鲁桓公共谋,遂与鲁桓公共杀鲁隐公。天见其将然,故正月大雨水而雷电也!”
孟喜指着外头的雨水和雷鸣,仿佛看透了天机,兴奋地说道:“依我看,大司马大将军虽名辅政,实则摄位,虽然天子已经行了冠礼,但国政一从于霍氏,与鲁隐公久久占据君榻颇似。”
“元凤三年(前78年)正月,泰山有异象发生,一块百仞大石自己立了起来,又有无数白乌鸦聚集。赢公的弟子,鲁地大儒眭弘推演《春秋》,认为汉帝应该普告天下,征求贤能之人,把帝位禅让给他,而自己退位封得百里之地,就像殷周二王的后代那样,以顺从天命。”
“孺子住口!”
“孟喜,不得胡言!”
一听眭弘之名,以及“禅让”之说,赢公就慌了,田王孙也大惊,要去捂孟喜的嘴巴。夏侯胜则站了起来,立刻去看外面有没有别人偷听。
但孟喜还是一边躲着老师,一面将大胆的话说了出来。
“我以为,当时眭弘所言汉室当禅之人,乃大将军霍光也。当时大将军闻言,竟杀了眭弘,禁止此说,颇类鲁隐公不从公子翚之言。如今冬日大雷,不过是昔日重演,这预示着,真正的天子即将夺回大政。”
“吾等圣人弟子,当从天子,共诛欲重用孝武暴政,以中原奉四夷的霍氏啊!”
……
PS:第二章 、第三章在晚上。
第192章 三天不打
“汝等都记住了!”
在当场将孟喜以“改师法”的罪名驱逐出师门,并取消他博士弟子身份滚回家去后,田王孙满脸严肃地对弟子施雠等人教训道:
“大将军刚直不阿一心为国。”
“圣天子授以国事毫无猜忌。”
“他们的关系犹如周公与成王,任何胆敢挑拨离间的人,定是像管、蔡一样心怀不轨,将如同那妄言天子禅让的眭(suī)弘一样,死于非命!”
而另一头,差点被孟喜拉下水的赢公也在不厌其烦地向弟子们解释道:“勿要听那孟喜胡言乱语,眭弘是董仲舒的弟子,不是我的弟子!”
“那些‘汉家尧后,有传国之运’的话,也是董仲舒教他的,绝不是我!汝等万不可听信!”
类似的话,三年前眭弘出事时,赢公已经跪在大将军面前磕头解释过无数遍了。
眭弘先从董仲舒,董仲舒死后又投到自己门下,是一位融汇齐学、鲁学的奇才,有弟子一百多人,在鲁地影响很大。可他却偏偏一头撞到了铁板上,前无古人地提出了“汉当禅让”的话来。
赢公也搞不懂眭弘是为了迎合正如日中天的霍光,率先劝进,还是真以为汉家天子该让位给什么“公孙氏”。
霍光似无篡位之意,震怒之下以妖言惑众大逆不道的罪名诛杀了眭弘。
万幸赢公当时以自己的师法、家说力斥禅让之说,将所有锅都甩到董仲舒的徒子徒孙身上。
朝廷从此深恶董生之说,开始加以打压,这就让赢公所传的胡氏公羊坐稳了博士之位,但也让民间的公羊弟子开始弃公羊而学榖梁。
有了先前的教训,赢公再提及天人灾异时,是十分谨慎的,也不敢发表什么意见了。没办法,春秋里对灾异的描述太详细了,虽然天人感应本就是借与古代相同的灾异映射现实,可有的现实,却万万提不得。
那孟喜,就是又一个想要步眭弘后尘的“聪明人”。
好在还有精通《洪范五行传》的夏侯胜主持大局。
夏侯胜方才目睹了孟喜的闹剧,此刻大摇其头:
“幽赞神明,通合天人之道者,莫著乎《易》、《春秋》,然汝等只知寻章问句,犹察伯乐之图,求骐骥于市,而不可得。”
和先后进过两家门派的眭弘一样,夏侯胜也为学精孰,所问非一师,跟过以《尚书》及《洪范五行传》说灾异的大儒夏侯始昌,也从欧阳氏尚书。
他汇集诸家学问,自己开宗立派,创立了“大夏侯尚书”的家说。
夏侯胜最擅长的,就是以阴阳灾异推论时政之得失,又能巧妙避开那些不能碰的现实政治。
比如霍光的代天子行政,又比如已经难以挽回的西域都护府设立。
但可以往朝廷不太关注的方向努力啊,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灵活变通。
于是夏侯胜开始推演五行:“按照洪范之说,土干火,则多雷,土为中原,火为南方。这冬日雷鸣的灾异,就应在南方!”
田王孙和赢公面面相觑:“南方何处?”
南方那么广袤,还不是由着夏侯胜随便指?他肃然道:
“应在交趾刺史部。”
田王孙明白夏侯胜的用意了:“今年大将军不是才罢了象郡,将其划归郁林、牂牁么?”
“既然天降冬雷,给予人间警告,说明光裁撤一个象郡,还不够!”
夏侯胜看向身后的众弟子,唤了其中一位年轻英才的后生。
“贾捐之!”
“弟子在!”贾捐之出列,他字君房,乃是洛阳人,除了从夏侯胜学《尚书》的博士弟子外,还有一个身份,那便是贾谊的曾孙。
“将你的那篇雄文,念给田、赢两位博士听听。”
贾捐之没有议郎桓宽那么好的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