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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第2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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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说今上继位后,追封生母为皇太后,重新安葬钩弋夫人,却发现棺是空的,没有尸体,仅留下一双绣花鞋履……”
  听上去像个恐怖的鬼故事,但不论真假,钩弋夫人被赐死这件事,对当今天子的法理有一定影响,所以燕王刘旦才敢对皇位的合法性发出质疑。
  更诡异的是,霍光竟将李夫人尊为孝武皇后,使其葬在茂陵边上陪伴汉武帝,这让天子处境更加尴尬。
  “李夫人、昌邑王……这究竟是刻意讨好汉武帝,还是霍光早在十多年前就埋下的暗子?”
  “孝武皇后”这个身份,如同悬在天子头上的一把剑,而剑柄,就握在霍光手里,一旦有变,一切都顺理成章。
  如此一想,任弘就更觉得霍光此人心思深得可怕,不寒而栗之余,也感到庆幸。
  “霍光再敏锐,也只能看到过程,而我,却看到了结果。”
  但任弘的那些布置只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慢慢埋伏笔,不能太过急切刻意,否则若为霍光察觉,或会起反作用。
  任弘自认为,前段时间在长安太过高调,现在需要沉寂一些日子,做一些旁人看起来无甚用处的事。
  比如醉心学术,拜入在长安无一席之地的河间小学派门下,过几个月离群索居的生活。
  经过一月跋涉,明日他们就要抵达河间国都城乐成县。张敞一口答应,借他在乐成的院子给任弘夫妻,说住多久都行。
  还帮任弘写了一封介绍信,让他能够拜见河间国太傅贯长卿。
  贯长卿不止是从张苍、贾谊处传下来的《左传》大宗师,还传承着《毛诗》。他与弟子们独立于方兴正艾的齐学、鲁学之外,继着荀子和赵地儒学的道统。
  就如世上有榖梁派、公羊派之称一样,世人习惯将贯长卿所传的宗派称为……
  “左传学派”!
  ……


第215章 其命维新
  (214章有点小问题,很快放出来,莫慌)
  ……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河间国都日华宫中,年迈的夫子在上摇头吟诵,讲得抑扬顿挫,激动之时,几欲也要抬起枯树般的肢体,当真手舞足蹈了。
  可坐下下面的学生,却不觉得这花费了贯长卿心血写出的《毛诗序》有何趣味可言,河间王太子刘元坐在堂下,虽然面上正襟危坐,可早就暗暗打了不知第几个哈欠。
  毛诗?远没有他那些姬妾的体毛有意思。
  刘元心里念着的是与良娣们的纵情欢娱,和伴当秋后游猎走马,以及明日即将抵达河间国的西安侯。通西域,斩胡王,娶乌孙公主,在少年太子听来,一切都是那么传奇,可比这老夫子有趣多了。
  “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
  贯长卿意味深长地说着这句话,目光看向刘元,这位河间王太子刘元有些独特的癖好,用后世的话说就是……热衷于接盘。
  前些年燕王刘旦谋反失败,遂自缢而死,王后、夫人随其自杀者二十多人,但也有些没有名分的姬妾跑出燕国,刘元当时不过十三四,竟一口气收了三个。
  在大汉,娶寡妇没什么大不了的,孝景皇帝就娶了嫁过人生过娃的王娡,还立为皇后。但过犹不及,故贯长卿想要以诗刺之加以劝诫。
  然而刘元压根没听进去,竟没有任何反应,等到这堂课一上完,便朝贯长卿作揖,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等他一走,贯长卿看着有些空荡冷清的日华宫,喟然长叹。
  “献王之后,再无献王啊。”
  六七十年前,天下有三处学术中心,梁国,淮南国,以及河间国。梁孝王喜欢司马相如枚乘等词臣,出产了大量传世的诗赋。淮南王喜欢道家方士,书写了《淮南子》及大量楚辞。
  作为孝武皇帝的兄长,河间献王刘德的喜好便没那么花哨,他钟情的是各种古籍,广泛收集民间遗书,凡得善本,必定使人重金求来,一字不差的抄写。因秦末大火而流散的《周官》《尚书》《礼》《孟子》《老子》之属,皆失而复得。
  集得图书之后,刘德并未搁置于高楼,而欲将其聚残补缺,较实取正,于是河间献王遂筑日华宫,置客馆廿一余区,以待天下学士,又动用自己的奉养,对学者包吃包住,效仿齐国稷下学宫,让他们不治而议论。
  河间国的招贤成果斐然,有些人是冲着这待遇而来,也有人为了此地收藏的大量图书。传《毛诗》的毛苌,继承《左传》道统的贯长卿之父贯公,都在河间国做博士,河间学术,于斯为盛,贯长卿年少时有幸见到了那盛况。
  只可惜,它们如同刘德的性命一样,终究未能长远。
  站在门口望着河间太子刘元远去,贯长卿有些落寞,河间献王之后,河间王已经传了四代人,却再也没出过一位好学的王,他们宁可将短暂的性命用于纵情声乐,也不肯再用心通读一经。
  贯长卿知道这是为何,因为河间献王因学术而闻名天下,也因学术郁郁而终啊。
  他永远忘不了元光五年春正月的那个夜晚,河间献王已在弥留之际,召见他的父亲老贯公觐见,贯长卿随之入宫,听到了河间献王悲愤的遗言。
  “陛下三月前召见,我献上河间收录图书,又自诩经术通明,与席间公孙弘等问对五策,辄对无穷。结果陛下怫然不悦,忽然对我说,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王其勉之,寡人甚恐!”
  河间国学术大盛,河间王颇得儒生赞誉,甚至有人暗暗可惜他没能当皇帝的,加上赵地儒学与朝廷推崇的齐学有异,在汉武帝看来,河间王这简直是沽名钓誉,想要对抗未央宫啊!
  这是诛心之言,河间献王委屈,他感觉冤枉,却又无从辩解。
  这便是河间献王三月来夜夜纵酒听乐,故意毁伤身体的原因。
  河间王自以为能说的话,其实不可言,那些无意的言行,却被皇帝仔细用心解读,最终定下一个他承受不起的罪名。
  他给子孙的最后忠告是:“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我忘了做一个诸侯王的本分,汝等勿要学我,宁为庸碌之君,做一头在圈中豢养待宰的彘,终日埋头满足于食那污秽粪便,也万不可有任何出格之处。”
  诸侯无才,便是德,醉生梦死即可,何必深思。
  于是河间王的子孙们,再对儒经提不起兴趣来了,河间国也被推恩令砍了好几刀,全国只剩下四个县,赋税减半,再也养不起大批学者了。
  时代的变迁不以人的意志推移,一个时代可能数十年内一成不变,也可能数月之内天翻地覆,那些后知后觉的人,都成了失败者,只能艰难在浪潮里求生。
  随着朝廷表彰六经,儒生们陆续转移到长安去做博士,只剩下无法跻身朝堂的《毛诗》《左传》寥寥几名传人仍在坚守。那些跻身未央庙堂的五经七家博士果然让人艳羡,但贯长卿不愿意背弃自己的道统,只要河间国一日不废博士,他们就要守住这最后的阵地上,艰难传承着先师留下的学问。
  可来入学的弟子们却不这么认为,他们想要学的是真正的儒学么?不然,大多数人,只是为了求得一个身为布衣也能跻身朝廷的阶梯罢了,既然《毛诗》《左传》皆未能列为官学,只是被河间国承认为博士,那学了又有何用?
  心存功利的学子,都自动忽略了这两门学问,纷纷改换门庭。
  毛诗、左传两经,便在这种不知何日就会断绝的危机中,渡过了几十年岁月。
  这一夜,贯长卿和往常一样,仍是在日华宫的藏书室里过,带着弟子们拂去残存的灰尘,一点点整理河间献王收集的书目。越是没有后学愿意传承,他就越是对自己要求严苛,必得将自己所通的《左传》《毛诗》两经融会贯通,以史诗相互例证而完成《毛诗序》,是贯长卿在晚年最后的心愿。
  不求在齐学鲁学夹击下杀出一条血路,只望毛诗与左传能继续传承,即便已被显学斥之为异端,即便连他昔日最器重的弟子徐敖也离开了学派,去跟鲁儒孔安国学古文尚书去了。
  贯长卿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学问里,忘乎所以,连河间王刘庆派人邀请他,出席欢迎西安侯任弘的宴飨,也被贯长卿婉拒。
  “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
  这一席话,与古时晏婴拒绝齐景公邀请宴饮时一模一样,贯长卿当初见河间王刘庆饮酒没有节制,对他讲过这故事,希望刘庆能幡然醒悟。但刘庆显然是忘了,怫然不悦,也没有再派人来邀约。
  倒是夕时之后,弟子戴延年却来禀报,说是宴饮取消了。
  ……
  “莫非是河间王听懂了我的规劝?”听说宴饮取消时,贯长卿沉寂多年的内心升起一丝希望。
  “非也,是西安侯拒绝了这场宴饮,他说,按照律令,列侯不得与诸侯私相往来,看来西安侯是知道分寸的!”
  解延年十分激动:“西安侯更明言,此来河间,不为河间王,而是为了小贯公,为了能够习得《左传》之学。明日便会沐浴更衣,亲来拜访。”
  与不会太主动与外界接洽的贯长卿不同,传承他《毛诗》的解延年却十分热衷将夫子的学问向外传播,对此番西安侯来拜师也更殷切些。
  虽然贯长卿也收到了女婿张敞的书信,说西安侯对左传、毛诗十分感兴趣,大半年时间已学习了大篆,通读两经,并千里迢迢亲自前来拜见,可贯长卿却没太当回事。
  贯长卿见过太多太多嘴上说着愿学经术,可实际上只是将它们当做装点外饰的达官贵人,这位西安侯恐怕也是其中之一,至于其真心如何,贯长卿更相信当面的问对,而不信书信上熟人的夸赞。
  然而待到第二日,那个不给河间王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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