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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节骨眼上,解忧公主却拒绝常惠等人的提议:撤离赤谷城,去安全的西方避难。
“我当日说过,赤谷城是在乌孙的汉人唯一的家,理当持刃守于门户,焉有弃家而逃之理?”
常惠与冯奉世的使命,是以保住解忧公主安全为第一要务的,此刻苦口婆心地劝说她:“敌强我弱,应该沿用肥王的计策,暂时退走,等汉军援兵抵达后再杀回来不迟。”
解忧却摇头:“常大夫,你不了解乌孙人。”
解忧站起身,从赤谷城中的窗扉望出去,城外尽是元贵靡、右大将部众的营帐,闹闹穰穰,永远安静不下来。那些乌孙人啊,真是让她喜爱而又厌恶的族类。
爱他们的直率粗犷,厌他们的好杀贪狼,恃强凌弱。
“吾等若是放弃了热海,外面的两万人,会有多少跟着吾儿离开?”
常惠与冯奉世面面相觑,冯奉世猜道:“一万?”
“没有,顶多三千,甚至不到这个数。”
解忧告诉了他们实情:“没有乌孙人会追随一个会让他们失去土地和牧场的昆弥,这么做,是在逼着乌孙人效忠泥靡。”
她叹息道:“让我夫君遇刺死去的最大原因,不是他败于匈奴,而是他想要抛弃热海。”
“如今内乱方才平息,但底下依旧人心惶惶,故我与元贵靡,必须留在赤谷,如此才能告诉乌孙人,汉公主和新昆弥,绝不会放弃热海!”
“逃离是自取败亡,或能苟活一时,但会众叛亲离,抵达大宛前,再无城池能够避难,离开了赤谷城的庇护,泥靡只需要遣数千人追上去,吾等必将再辱!”
解忧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常惠与冯奉世也陷入了沉吟,半响后常惠道:“据斥候来报,匈奴大军已北上援助,吾等若能依仗赤谷城,抵御泥靡五六万骑,尚可一战!”
冯奉世担忧:“赤谷城小,可装不下两万多人。”
“所以得内外互为犄角。”
常惠提议道:“乌孙王、右大将军以两万骑在外,而万年王子的莎车兵、我与冯都尉手下合计近五百的汉卒,加上楚主的仆从在城中坚守。”
这些人在数万骑的会战里,确实起不到太大作用,但在赤谷城中,却能牵制对方很大兵力,让泥靡无法全力进攻元贵靡。
“但若是泥靡选择分兵,一部拦着乌孙王、右大将,另一部先攻赤谷,如何是好?”
冯奉世对守住这木头城不是很有信心,除了他和常惠手下的汉卒,刘万年的那一千莎车兵恐怕靠不住,也不能强求解忧的数百奴仆能以一敌五,这场仗,难打啊。
赤谷城不缺粮食,他们眼下最大的难题,还是缺乏人手。
就在这时,刘万年却气喘吁吁地来报喜:
“母亲,冯夫人回来了!”
……
登上城头时,解忧能看到,遥远的东边,热海东岸的广阔平地上,泥靡的大军已在缓缓推进,距离赤谷城不过十余里,五六万匹战马行进扬起的尘埃腾起,犹如一道朝赤谷小城扑来的浑浊沙暴。
而再看向西南方,山岗上,终于出现了冯夫人的倩影。
十多天前,冯嫽告辞解忧时说好了,若能说动大宛郁成的雇佣兵“鱼鳞军”来帮忙,她会穿着一身艳红衣裳出现在山岗之上,叫楚主第一时间知晓喜讯。
可解忧睁大眼望去,却默然不言。
冯嫽穿的是一身皂色衣裳,形单影只,除了她所持的公主之节外,只有同去的几骑随从伴其左右。
他们没有请来赤谷城期盼的援兵。
刘万年已经知道结果了,不由愤慨:“鱼鳞军违诺了,他们受过母亲恩惠,却不愿如约来援。”
解忧只叹了口气:“毕竟是外人,听上去必输的仗,不来也寻常。”
天气愈发寒冷了,赤谷城周围山上的阔叶林已经完全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
果然应了古人那句话,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刘万年失望地想要下城,但解忧却拉住了他。
“再等等。”
“等什么?”
“我知道冯嫽,她绝不会空手而回。”
冯夫人已经下了山岗,却迟迟不前,而是等在路旁,直到一面旗帜露出了尖儿,出现在赤谷众人视野之内,众人才知道她在等谁。
那是一名步行擎旗的士卒,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从来的方向,和那赤黄色的帜色上看……
“是都护府麾下的汉军!”冯奉世惊喜地叫出了声。
一队又一队汉兵越过山岗,朝赤谷城行进,他们约有两千余人,骑士策马扬威,步卒持矛迈步。这一路千里迢迢,又是沙漠又是雪山,马匹半数死亡,能走到这可不容易,但仍能保持军容。
那旗帜如冬日里依旧丰饶的苍松,那矛杆如同赤谷城周围挺拔笔直的柏木。
常惠长舒了一口气,算了算日子:“义阳侯信如尾生啊,说两旬之内抵达热海,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赤谷城中,一面看到的是泥靡大军逼境,黑云压城般的绝望。
另一面,则是望到援兵抵达的欢呼,汉军的旗帜和甲兵,如同耀眼又温暖的阳光。
那呼啸而至的寒风再冷,解忧也不再怕了。
公主换上了汉式盛装,让所有在城中的乌孙贵人随自己来到城门前,分列左右。
刘解忧指着越来越近的都护府汉军,以一种她嫁到乌孙二十多年来,从未有机会表露过的自豪和骄傲,对那些心存疑虑的乌孙贵人介绍。
“看啊。”
“我的亲人,来帮我了!”
第319章 一千个太阳
大战开始前的黎明,天空还是一片深紫,缀着几颗星星,热海湖面上满是苍白的迷雾,如同怪兽呼出的浊气。
赤谷城东方十余里外,狂王军那占据了几乎整个平原的营地里,泥靡正跪坐在凝满露珠的枯草上,向乌孙人崇拜的神做最后的祈祷。
大夏国南奔后建立的希腊…印度城邦笃信佛教,但刚刚向北传入大月氏,虽有少许僧侣行抵达了于阗等地,但还未兴盛。粟特人那习俗令人厌恶的火天神也不为乌孙所喜。
他们依然延续传统,崇拜自然和祖先,尤其是太阳。
泥靡抬起头,朝阳正在升起,照耀热海谷地,将空气中游移的雾丝蒸发掉。
在乌孙的传说里,太阳是一位骑着骏马,在名为“苍唐厄尔”的天空草原上奔驰的引弓者,在那儿,草是蓝色的,霹雳雷电是太阳射出的炙热火箭。
而乌孙王号“昆弥”,昆在乌孙语里便是“太阳”之意,“弥”意为千,昆弥便是“一千个太阳“。
“但所有人都知道,天上的太阳,只能有一个!
泥靡时而狂暴,时而清醒,他对乌孙的历史再清楚不过,知道现如今这种分裂局面,全是狼王猎骄靡的一时心软造成的。
猎骄靡有十余子,太子早死,死前对猎骄靡说“必以吾子岑陬为太子”。
岑陬便是狂王的父亲,军须靡。
老狼王心一软,答应了。
但猎骄靡的中子大禄实力强大,将众万余骑别居,东征西讨,为乌孙夺取了热海谷地,很得人心。得知猎骄靡立军须靡为太子,他大怒,带着昆弟们另立门户,猎骄靡也分兵给军须靡,于是乌孙实质上一分为三。
若非大禄死在猎骄靡之前,内战恐怕早就爆发了,不必拖到今天。
大禄的儿子,翁归靡继承了其部众和遗产,狼王为了弥合两部矛盾,立下了古怪的规矩:他死后,军须靡继位,军须靡死后,翁归靡继位,翁归靡死后,军须靡的儿子——泥靡再继承乌孙。
乌孙看似一统了,实则分裂始终存在。
“狼王错了,我父也错了。”
泥靡站起身来,让属下为自己披挂甲胄,在他看来,狼王就该狠心灭了大禄,为军须靡扫清麻烦。而军须靡也不该遵循死人的遗愿,而应杀了翁归靡!
翁归靡倒是想要违反狼王旧约,扶持元贵靡这个汉家外孙继位,只可惜没来得及完成,就被匈奴入侵打断,自己也死于非命。
而现在,泥靡决定,修正狼王留下的错误,在神圣的热海边,结束大禄系与岑陬系数十年的恩怨,重新统一乌孙!
狂王穿戴上了斯基泰式的鳞甲,在皮革背心上钉金属片,胸口有圆形护心甲,尖顶的青铜头盔紧紧罩在头顶。
他腰间右侧挂着短剑,剑鞘与剑柄上用金箔雕刻出繁复华丽的纹样,有些波斯风格,左侧挂着单手可以挥舞的斧钺。
乌孙人在寒气里跌跌撞撞,追随泥靡的七河武士最后检查了一遍弓箭,熄灭营火,跟着泥靡一起,跃上不住吐出热气的西极战马,准备出发。
而狂王也发表了他的战前演讲。
他指着缓缓升起的太阳:“我,狂王泥靡,乌孙的昆弥,是夏天的太阳,炙热,强大。”
“而元贵靡虽也自称昆弥,但他不是太阳,是月亮,像女人一样柔弱,无法照亮乌孙的天空,更不能给热海带来温暖。”
狂王在马上回头,看向赤谷城边上的元贵靡营地,那儿也骑影重重,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我会杀了他,抢夺狼王留下的白狼皮,黑鸦冠!告诉乌孙人,谁才是正统昆弥!”
狂王还是很得旧部人心的,他每说一句,数万骑乌孙人就爆发了巨大的欢呼,声音高到赤谷城都能听到。
狂王大笑起来,秃鹫般的眼神看向赤谷城头,解忧公主肯定也在上面观战吧?
“我会将他的头颅,送到肥王的坟墓前,当着这对父子的面,骑他们的妻子母亲,大汉的公主!”
乌孙人对解忧公主,还是有一些敬重的,尤其是后续加入,非泥靡亲信的贵人们,觉得狂王真这样做似乎有些过,欢呼声略微小了一些。
但狂王没有在意,他已经命令那个刺杀了肥王的若阿翕侯,带着五千人,守着从伊列水进入热海盆地的谷口。泥靡是一名优秀的首领,经历过许多次与康居、月氏的战争,绝不是元贵靡那种没打过几次仗的小孩子,知道守好退路的道理。
能在冲龄时便带着部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