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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太爷两个眼珠子凸出来,呆愣的目视前方,也不和梁锦说话,梁锦猜他是年纪大了,恐有些痴傻。
那头嬷嬷已经把穿着喜服的何须问扶出来了,身后跟着个丫鬟穿着鹅黄色的襦裙,无甚表情的在后头走着。
何须问规规矩矩的叠着手在胸前,高出身边的女人们一大截,穿得浑身通红,喜服的样式与通常男子喜服差不多,但却绣了两个交叠的比翼鸟,脚上穿着的也是女子样式的绣花鞋,头上盖着红盖头,用金线绣了一对儿鸳鸯,看不见长什么样子。
想是何家遵照圣上说的“按女子之礼”来办的这身行头,显得不伦不类,似个唱曲儿的丑角儿。梁锦心想: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一家子的妖魔鬼怪!
领着何须问行了礼,拜别了何家双亲,出府领着队伍,一路上吹吹打打,按来时路回梁府去。
到了梁府门前何须问下了换了辆轿乘,由八人抬着。与梁锦在傅成、余家兄弟并几个世家公子簇拥下,一路往梁府正厅去。
何须问的花轿走在后头,跟着两个他的陪嫁丫鬟,无所事自然不必说,还有个叫长生的十七八岁伶伶俐俐的丫鬟。
拜会了父母,行了礼。梁家长辈在外待客,一行人又往梁锦院里去,梁锦跟走马观灯似的忙,该笑时笑,该说时说。
何须问坐在轿里颠簸,虽闷闷的有些不透气,他却不曾挑起盖头的一个角来喘喘。他心头算计着,走过多少亭台楼阁,多少舞榭亭台,拐了几个弯儿,穿过几许影壁和垂花门……
一路上都闻着些许香味儿,想这梁府栽了多少奇花异草,他带来一棵松柏,不知能往哪里种?
娇撵突然停下了,微微倾斜着把何须问放停稳当。
还有些过程没走完,撒账,结发,合卺。
何须问看不见,由嬷嬷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到房中那张喜床上坐下。床上一沉,梁锦也坐下了,挨着他。
嬷嬷说了好些吉祥话,何须问没怎么听,发着楞由嬷嬷把手摸进盖头里,剪了他几根头发,就只剩下合卺了。
嬷嬷端来两杯酒,两位新郎挽着手臂端着,又听嬷嬷乐呵呵的说了几句大吉大利的话,何须问这才挑盖头一角把酒饮了。
礼毕,围观的几个公子们一下欢呼起来,这隆重的仪式,令他们忘了梁锦娶的是一个男妻,仿若等晚上梁锦将盖头一接,会是一个美丽动人的姑娘。
闹的最凶的当属余岳阳,咋咋呼呼的嚷着:“恭祝梁锦今日新婚胜如小登科,来日高中状元郎!”
后半句还成,这前半句就不大如人意,傅成听了把他拱着的腕子拉下来,他不依,拼着要挣脱,被傅成死死握住朝梁锦说:“礼已成,新郎官可得陪我们这些好友出去喝几杯!”
说完拉着余岳阳退了几步。这话正合了梁锦的意,起身又由公子们簇拥着出了屋。
现下屋子里突然静悄悄的了,两个丫鬟在床边立着。何须问折腾了一天,仍然端正的坐在床上,盖头盖着,没有生息。无所事也没有什么话。
长生难受了一天,她本与无所事不太熟,也不是何须问的丫鬟,何须问就只有一个丫鬟,因怕陪嫁不好看,所以许氏把她挑了出来。许氏说:“你年轻美貌,人也机灵,去了梁府帮四少爷看着点姑爷,兴许有一天,姑爷收了你做妾,也是你的福气,横竖咱们都是一家人。”
长生哪有不愿意的,她到了婚嫁年纪,生了几分容貌心高气傲,本来就不想只配个小厮,如今见梁锦英俊不凡,自然巴不得能给他做妾。
今日折腾一天跟着到了梁府,梁锦去应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房,何须问和无所事都端正着不说话,长生觉得憋闷坏了。
看了眼姿色平平的无所事,长生主动笑着跟她说话:“累了一天了,阿事也松快下,我们一起坐坐?”
无所事撇她一眼:“你坐吧,我不累。”
长生有些恼她的不热络,转头看看何须问,见他跟个木头似的坐在床上没反应,便轻步走到桌上拿了快果子,何须问还是没反应,她便大起胆子来坐在床下的踏板上。
第5章
洞房
刚坐下,就听何须问说:“你也坐吧……”声音低低的。
这话是说给无所事的,长生听了当是得了许可,更放心起来,又去拿了一块果子吃。
“奴婢不累,谢谢少爷!”无所事扫一眼长生,给何须问整理了一下衣摆。
梁锦在外院偏厅上,筹光交错正热闹,应对来敬酒的各家公子。别人来敬,他就喝,丝毫不推脱,连平日他不给好脸色的那些人来敬,他也喝得干净。
傅成看他这是想借酒浇愁呢。
“傅成,不必劝!我看他今日不喝多了进不去那洞房。”余岳风见傅成似有不安,便开口道。
傅成苦笑着摇摇头,往旁边一看,余岳阳喝得脸红耳赤,抱着壶有些醉意,拿着筷子夹一个小酥肉,怎么都夹不起来。
一低头,余岳阳瞅见空空的碗里多了那块梦寐以求的小酥肉,放下筷子,眼睛看着身边的傅成,却朝前边儿拱手:“多!谢!”
话语刚落,脑袋一下砸到桌上去了,傅成眼疾手快,伸手垫着,才免了他磕肿脑门。
梁锦过来问:“岳阳这是喝多了?”听声音还清醒着。
傅成站起来:“梁锦,眼下已是必由之路,喝酒伤身,何况你本是千杯不醉,别为难自己……”
“是啊……梁锦,你只回你房里歇息,你今日大婚,躲是没有用的。我二弟已经喝醉了,我得先走一步带他回府了,等你回门之礼过了,我们再聚。告辞!”
余岳风扶起余岳阳,踉踉跄跄往外走。傅成也赶紧告辞跟着上去,一手扶着余岳阳的肩,一手搂着他的腰,把他扶住往自己身上靠。余岳风不知醉了想起什么,嘴里嘟嘟囔囔:“傅成…傅成!你说的那道拂花手到底好不好吃啊……”
梁锦在他们身后,望着三人,有些恍惚。
带着一身酒气回院里时,外院还喧嚣不止。
华浓在门外守着,见梁锦回来,赶紧去扶他。梁锦推开她,表示没醉。步履蹒跚迈着三五级台阶到了屋门前。突然转头问华浓:“后廊下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么?”
华浓一愣,想起他指的那间屋子,他这院子是三进院,他住了一进院,后廊下就是二进院,一直空着,再后面三进院是这院里丫鬟们住着:“早上就收拾好了,不过……”她一咬牙:“少爷,今天是洞房,您可不能到那边去住!您得顾着礼数呢!”
这么僭越的说话,也是丈着少爷平时的宽待,但华浓这个丫鬟,安守本分,机灵能干识大体。平时偶尔说些犯上的话,梁锦也不计较。
“我什么时候说我今晚要去住了?我是让你收拾好,明天让少夫人搬过去,那屋子本来就是给他住的!”
华浓娇笑着小声赔罪:“是奴婢糊涂了,少爷,您赶紧进去吧!”
梁锦推门进去,又把门悄声合上。踌蹴的看向床榻。床榻两边各站着个丫鬟,正含着胸弯着腰给他行礼。
床中间坐着他新过门的男妻,罩着盖头,笔挺着,没有丝毫松懈,被两边龙凤烛一照,艳丽的红,有种诡异的美。
梁锦在心里嘀咕:怎么这何家的人都这么邪乎……
打发了两个丫鬟下去,梁锦往桌上一坐,既不去接那盖头,也不说话。就侧坐着,时不时的拿眼瞟着。他这妻子静得连盖头都没晃动一下,那些烛火似乎也跟着他静止了,没有丝毫颤动。
过了好一会儿,梁锦妥协似的轻叹一口气,像是下了赴死的决心,破釜沉舟的起身挪动过去,每一步都前所未有的沉重。
艰难的走到何须问面前,犹豫着伸出手,终于掀起了那块红盖头。
梁锦借着烛光去打量那张脸,那是一张周正的脸,谈不上多好看,眉眼清澈,唇像两片胭脂点雪的花瓣,脸颊不似其他男儿一样棱角分明,还有些微婴儿肉,眉尾上头还有颗小痣,像是要落在杆上的一只蝶影,又像甩溅到澄心纸上的一小滴墨。
梁锦在心里抒了口气,没有想像中可怕,他并不像个鬼,也没有涂脂抹粉,长得清清秀秀的。
何须问微微抬起头去瞧他,平静的就像去看一个道上的路人,没有惊艳,没有惧怕,没有忐忑,没有任何涟漪。
梁锦看他这模样,心道很好,如果他表现得羞怯了,都不知道今夜自己要怎么和他共处一室,同睡一榻了。
随后又是漫长的沉寂,梁锦倏地有些尴尬起来,一开口竟然让人好笑:“要不?歇息罢?”
何须问点点头,只说了个:“好。”
脱掉外衣,两人躺在床上。梁锦不自觉的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拢在肚子上,规规矩矩的躺着。
好一阵,死寂得没有任何声音,梁锦燥燥的睡不着,憋出一句:“要不……把灯吹了罢?”说着也不待人回答,坐起来,像重获自由似的松快了下四肢,走下床,从离得最远的开始,一个烛台一个烛台的吹灭。
每靠近床榻一步,他就浑身不自在一点,缓缓的,又把他的身体僵硬起来,看着床边的两根龙凤烛,突然回想起华浓之前说的话:“龙凤烛可不能熄,得燃到天亮,嬷嬷说了,这是洞房花烛夜的规矩,代表夫妻两人长长久久白首到老呢。”
梁锦心笑:本公子才不信这些俗话,不能长久才好呢!而后毫不犹豫的吹灭了烛火,摸索着,爬上床去。
他脑袋里乱乱的,浆糊似的搅在一起,迷迷糊糊之间竟睡着了。
待到天亮时,梁锦脑子里唯一的想法是:这难熬的一夜终于过去了。伸头看妆案那边,无所事和长生已经在伺候着何须问梳洗了。
两个丫鬟见他醒了,赶紧见礼。长生比无所事多说了几句,随后华浓领着小丫鬟们进来伺候梁锦梳洗。
华浓一进门就扬着笑:“梳洗完了少爷和少夫人得一起去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呢!”她声音透着清爽:“少夫人昨夜可睡得好?”
何须问转过身冲他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