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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与玉-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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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还能怎么办!难道逼她想起过去的一切!然后看着她心如死灰、人如游魂,还是看着她去死!”
  霍钰与她朝夕相处,何尝不知她并非从前的那个人。他的触碰关心教她抵触,他的宠爱放纵教她惶恐,这么多日子,他也曾故意凑近她,忽然出现在她身后,渴望见到她小鹿般的雀跃兴奋。可她眼中只有惊诧,一丝喜色都没有,更不必说那殷殷的爱意。
  她是真的将他当作夫君,高高在上的夫君。绕着规矩方圆的四个边与他做面上的夫妻。
  可是至少她没有哭泣,没有委屈地咬牙隐忍,没有一个人躲在心事里不肯出来。
  霍钰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
  “我可以将她送到相熟的道姑那儿跟着一道云游。你若怕外头艰险,寻两位女使跟着便是。”法子不是没有,霍钰却未听进去。
  “你安心吧。”他收拾好语气,重重地阖上眼睛又睁开,对文在津道,“我已得到宫中秘方,只要大夫配出药丸,小椿便再无可能想起那些痛苦往事。”
  “再无可能?”文在津默念了一遍,叹出一口气,随后无可奈何地连连摇头,“当年你执意将小椿留在身边,似乎也是这样笃定的,下场如何?”说完,他往前走了几步,将桌几上的一副字展开在两人中间,他问:“为何你要教她写这个春字?”
  五行推演,金克木,钰克椿。
  第一次听说这个讲法,还是娘亲在世的时候,霍钰自然不信,以为是娘亲故意分隔他们的谎话,如今却是不敢不信。
  为保两人未来无虞,他前两日与闻人椿讲了改名的事情。闻人椿听不太明白,对着白纸黑字懵懵懂懂、将信将疑,却还是顺水推舟地接下了这个名字。
  兴许她骨子里就淌着不愿起冲突的血。
  倒是文在津意见不小,反问霍钰:“你何不改了自己姓名,单字一个玉,多么清白利索。”
  霍钰失声,顿在原地。
  他压根没想到这一点,由文在津一点,只能后知后觉地惨笑一声。
  是啊,他又在牺牲闻人椿。
  思及此,他对自己失望极了,无意识地抬起了手,在眼尾处揉了又揉,直到那一处红得吓人。
  文在津不忍看下去。若霍钰真是无情无义负心郎,他尚且能割袍断义,领着闻人椿一走了之。偏他动了情、用了心,又只能动一些些情、用一点点心。
  世家的枷锁要他们自小学会将自己放在至高至贵处,哪怕他们年岁渐长,深知这枷锁迂腐朽坏,可它已经长到了他们的血肉中,每逢紧要关头只会收得更紧。
  “莫强求,天意不可违。你与她这一生注定是短暂相逢、长远离别。何不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去看看大世界!”文在津从未将话说得这样明白。
  霍钰却难得地没有怒火中烧、拍案而起。
  是否今日屋中暖阳太灼热,把他都压垮了。
  逛到第三间铺子的时候,闻人椿觉得好热好热。她原本就是不爱买东买西的,尤其是价格咋舌的那一类,眼下心中烦躁,她连拿起来欣赏片刻的心思都没有了。
  “不是近年关了吗,怎么还这样热。”出了铺子,她低着头与身旁女使小声搭话。
  女使很识趣,忙问:“春娘子要不要将袄子脱了?”
  闻人椿点点头,女使刚想上前帮忙就被她拒了。
  只要霍钰不在,她还是不喜欢让别人伺候她。
  闻人椿其实隐约知道自己过去的身份卑微,因她看见珠翠粉墨时,还不如看见扫帚水桶时来得熟悉亲切。
  所以她很好奇,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让霍钰这样供奉起来。
  可惜霍府上上下下,乃至明州城中,没有一个能告诉她答案的。
  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人忽然多了起来,他们围着一个口子挤得水泄不通。这种时候,三教九流的人都会有,嗓门大的、措辞粗俗的,亦不在少数,整条街都像是白水煮沸了。
  女使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冲闻人椿道:“春娘子累了吗。要不要回府休息会儿,明日再来散心。”
  闻人椿素来是好说话的主儿,今日却不对劲,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决心,噘着嘴“唔”了一声后,非要挤到前头去看一看。
  “春娘子!”两位女使对了一眼,毫不含糊地跟了上去。
  索性并非什么大事,不过是一户走投无路的人家正在卖女儿。
  那户人家共四人,一双父母衣着褴褛,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坐在墙角跟,而他们的小女儿,顶多不过八九岁的样子,正翘着兰花指学名伶唱词。
  她唱的是《目连救母》,勾栏院里长盛不衰的一出戏。估摸着不是正经学的,那兰花指捏得粗糙,好几处唱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在她音色清亮澄澈,又长了一副白白净净的模样。
  难怪招致这么多注目。
  闻人椿理所应当地猜测起来,想到最后,脑中忽地闪过一道白光——她怎么会知道如何唱戏、如何捏兰花指,她……
  没时间细想,身后已有人出价。闻人椿不记得他出了几钱,只觉得他嗓音像是被刀子刮过,又像是堵着很多痰。
  小姑娘跟着他定不会吃到好果子的,闻人椿冷着脸想到。
  “一百贯!”出价哄抬得很快。
  “唷,您这是大手笔啊……”
  “值得!这等品相,养大了给我做小娘子刚刚好。”出价之人来不及多往自己脸上贴金,便听一位小厮打扮的男人出声:“一百二十贯。”
  有人惊呼,恨自己没有一个白净小女儿,恨得大腿都要拍断了。
  大多人都在看戏,价越高,这戏就越好看。偶尔也有叹息小姑娘命苦、叹息世道磨人的,可都落在嘴皮子上,不过是作壁上观。
  只有闻人椿,从头至尾都盯着那个小姑娘。
  她就像只怯弱的小鹿站在那里,又不敢露出一点点活物的气息。她在死死地摁着自己的心,不让自己惶恐、害怕,不能流一滴眼泪。
  她一定不想被买走,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被买走。
  目连救母,她救父救母救兄弟。
  世人却没歌颂她。
  大抵是难得遇到这么好品相的姑娘,出价的人一波又一波。那家的父亲倒是个擅长买卖的,大讲小姑娘如何如何懂事、如何如何能干,既能做饭,也可逗乐,只要得人一点好,定会记上百年之久,绝不会做出忘恩负义之事。
  闻人椿觉得这位父亲若去为戏班子写词,也不至于落得寒酸卖女的下场。
  “你再加一些呀。等你买回去,用腻了,我拿我上月新买的小妾跟你换。”
  “呸。我才不上你的当。等这丫头熟了,你那小妾早已是人老珠黄。”
  ……
  不忍心的人早早散去,留下的都是心肠烂如猪狗的。
  女使听不下去,挠了挠耳朵,劝闻人椿:“春娘子,回吧。过会儿主君回来,定是很想见你。”
  闻人椿挪不开脚,心头火是越烧越烈,快要烧穿。有那么一瞬间,她都要以为站在那儿被卖的是自己了。
  “三百贯。”她在女使的催促声中开口。
  一位女使紧张得甚至扯了扯她的衣袖。
  锥帽下的闻人椿却很坚定,目光如炬,绝无悔意。她想到方才铺子里的一只玉镯子,掌柜的说它是御品,价值三百贯而已。
  可它的水波哪里婉转得过眼前这位小姑娘。
  无人比闻人椿出价更高,这戏总算唱完。
  小姑娘的母亲见女儿得了好下场,抹着泪珠子跪谢闻人椿。
  闻人椿只觉得心慌,多瞧一眼都不愿。人家膝盖还未撞地,她已经转过身:“要谢就谢你们自己吧,生了个不知反抗的傻女儿。”
  她语气淡淡,似秋风拂面。但于她而言,这话已说得十分刻薄,连一旁的女使都惊讶不已。
  闻人椿往回府的方向又迈了几步,听见小姑娘碎碎的的步伐也跟着近了。
  她只好扭头同小姑娘讲:“你可以继续跟着你爹娘生活。”小姑娘矮她一个脑袋,闻人椿还费力地弯了腰,就蜷了一点点,也是腰酸难忍。
  唉,她这身子骨不知遭了什么罪,差得根本不像这个年纪的。
  小姑娘抿紧了嘴唇不言语,全然没有方才唱词时的灵活,眼睛倒是格外真诚,将闻人椿看了个明明白白。
  见她腰酸,还懂事地想伸手扶一把,不过两位女使比小姑娘出手更快。
  “你要不要同我一道回府?”忍住腰酸,闻人椿撩开了锥帽前的薄纱,好让小姑娘看清自己,而后说道,“可我未必能照顾你。也许你还是要吃苦做工的。”
  小姑娘欲说还休,踟蹰不定,眉头皱得像是百足虫。
  到底是年纪小了点。罢了,还是留给她的爹娘。
  闻人椿笑笑,同她挥手道别。
  还没迈开步子,小姑娘开口了:“姐姐,我愿意跟着你。”
  她声音清脆,含了点迫切,长了冻疮的手几乎只是贴在闻人椿的罩衫上。她小心翼翼的,不敢用一丁点力气,仿佛闻人椿稍稍不满,抬手就能让她滚开。
  不知怎么的,许是为了她的冻疮,许是为了她的卑微,闻人椿忽然落下两行清泪。幸好薄纱已放下,没人会将此事报给她那位夫君听。否则她夫君又要彻夜说些她听不明白又只能听下去的东西。
  她想听的,只有她过去的故事。
  譬如唱戏,譬如此刻为何心疼。
  还未归置好小姑娘,闻人椿便被请到了偏厅,她在路上听霍钰身边的小厮说,今日有贵客云云。闻人椿的心思被小姑娘占去一半,小厮的话勉强听了三分,快到正厅时,她还有闲心去看厅前的那棵古树。
  “它比种下时候茂盛好多呀。”
  说完,她自己都心惊。明明是不记得,身体又像是什么都记得。
  好在小厮也习惯了,只默默记下,留待之后报给霍钰听。
  宴已备好,十道都是佛门菜。闻人椿瞧着一桌别致的青寡,倒是喜欢,嘴角不禁弯了弯。
  见她来,霍钰亲自去扶她,如之前每一回,闻人椿都是尴尴尬尬,想躲闪又不能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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