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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家私宅后院。
“那牙璋会放在哪呢?”
岑予月抱着盘点心,眼睛还盯着小炉里的盐水花生,那是严戈学着煮的,半生不熟没入味,虽然也能吃,但在晏重寒的监督下还是回了锅。
“我大概猜到了。”孟棠时拿长勺挑了几颗出来,“你还记得弘熠阁门口那架跛腿的书桌吗?”
岑予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他幼时的玩具好好地放在暗格里,开国圣物却被拿去垫桌脚。
他笑着笑着又渐渐低下头,突然发现这将是谢几辰最后一次逗他笑了。
严戈:“……”
“谢大人还真是……”晏重寒把花生剥好递给岑予月,见他们突然望着自己,又挠挠头接道:“……不同凡响啊。”
“你本来是想说什么?”岑予月不依不饶地问。
晏重寒坚持:“没什么!”
“哼,我师兄就是世上最好的人!”岑予月顺手拿擦脸的帕子丢他,没想手上还有饼渣,一并都撒在了晏重寒衣服上。
“我们不好吗?白给你煮了花生,”晏重寒也捡起花生壳去砸他,“吃了我剥的花生得留下来给我洗衣服。”
“呸呸呸,还给你!”
严戈和孟棠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沉默着。
正当两人争得灰头土脸,突然有下人前来通报:姜止弦回来了。
晏重寒一点准备都没有,手里的铜勺差点掉地上,“完了!”
“完了完了!”
没想到岑予月比他还激动,扔了吃的掉头就想跑,动作太大还差点从轮椅上摔下来。
晏重寒奇怪道:“棠时的姨母来了,你怎么比我还怕?”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先撤了。”
严戈倒是往前一步,凝重道:“我要去见她。”
岑予月逃命中途不忘回头警告:“严戈!你会被她打死的!”
“不会。”严戈认真辩解,“我命硬,你看你都没打死我。”
孟棠时:“……”
“真的有这么可怕吗?”晏重寒更紧张了。
严戈深吸一口气:“不知道。”
岑予月告辞后推着轮椅溜得飞快,他刚朝后门过去没多久,院里众人突然听外面传来一声女子怒喝。
“站住!臭小子!”
严戈闻声赶紧出去看他。
“前辈,等等。”
“你又是谁敢拦我的路?哦,严家那只小崽子,能耐大了,就是你爹过来都不敢拦我!”
晏重寒竖起耳朵屏息凝神,捏着花生一动不敢动。
唐栖夏急忙进来解释:“嗯,姜长老遇到点状况,一会儿就好。”
孟棠时:“……”好像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有人说她脾气古怪。
等晏重寒收拾干净重新开门,却见厅中一名黑衣女子,相貌端庄,气质娴静温婉。
姜止弦略略打量了他一眼,露出个温柔似水的浅笑,对他背后轻声唤道:“棠时。”
她朝着孟棠时眼波一转,似是打趣般,又笑着看向晏重寒。
晏重寒立即按下心中的惊异,站得挺直,像等着重要检阅一样的端正。
“姨母路途辛苦。”孟棠时走到他身侧,“上次答应了要带重寒给您见一面,这回姨母可要多留些日子。”
他说完拍了拍晏重寒的背。
“姨……姨母叫我小晏就好。”晏重寒顶着她疼爱目光,却莫名的有点胆战心惊。
“小晏确实不错。”姜止弦端视片刻,含笑看着二人,“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
姜止弦喜静,便留在别院住下。
晏重寒每日过来给她扫院子,没几天还耳濡目染的学会了收捡药材分辨药性,在姜止弦指点下,手艺练得越来越好,熬的补药汤色香味俱全,连孟棠时都不再排斥。
今日他用当归身炖了只鸡,泥炉瓦罐小火煨煮,汤鲜色亮,鸡肉酥烂细嫩,给姜止弦提了一大碗过来。
姜止弦把食盒放在桌上,隔着盖子闻到些香味,对他笑道:“那边晒的白芷和黄芪,已经包好了,一会儿记得拿去。”
晏重寒点点头:“谢谢您。”
“是我要谢谢你照顾棠时。”姜止弦看着他,轻轻拿起手边一支药材,叶茎已经晒干变成黄褐色了。
杆细叶大,尖头小花,晏重寒认得它,味极苦,是穿心莲,又唤作一见喜。
他从姜止弦手中接过,“应该的,姨母不需谢我。”
姜止弦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对着虚空轻叹,“没什么叫应该,倒是我们身为亲人的,却从未保护好他。”
“自槐序去后,汴京无人相托,帮他的害他的,熙熙攘攘,利益纠葛下谁也看不清楚,这一路至此都是靠他自己走的。”姜止弦神色认真,“棠时心重,也是真喜欢你。”
她指尖点点晏重寒手里的草药,目光别有意味,春莲秋柳,日行千里,一见是眼中欢喜,却又不知入口苦于穿心。
“知人交心最难得,可是在很多时候,每个人眼中的别人都只存在他们眼中,如果……”
如果不符合期待,你又会喜欢这样的他吗?
姜止弦并没有问出来,却听晏重寒说:“棠时很好,无论怎样都很好。”
晏重寒垂下眼,“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您,但他在我面前的永远是他自己。”
世人千面,若要成长到足够通晓人情,周转世故,不免八面玲珑,非要论出个真假,或许并不会有结果。但他们在亲近的人面前无意识露出来的,一定是最真实的自己,又或者,是他一直以来想要成为的自己。
前者让人想呵护,后者只剩下心疼。
·
姜止弦一直住到开春,严戈日日过来和晏重寒变着法的孝顺她,不知他做了什么,姜止弦在离开前带走了岑予月。
“别担心,姨母既然肯带走予月,就一定会治好他。”晏重寒从花丛里折下一枝辛夷,献宝似的凑到孟棠时面前。
木笔书空,望春盈眸。
孟棠时接过花,“严戈也追去了?”
“嗯,老大昨日就告了假。”
孟棠时笑笑,严戈确实勇气可嘉,竟然能说动姜止弦。
“姨母嘴上不显,心里还是挂念予月的,倒是严戈少了你帮忙要吃点苦头了。”
“吃得苦中苦,方得心上人。”
晏重寒从身后抱住他,手上轻轻使力带着孟棠时在院中转了一个圈,饱含笑意的声音从春日微风中传来,“这里好看吗?怎么还不夸我。”
满园繁郁草木,是他种下的四季芳菲。
孟棠时侧过头瞧他,“光看你去了。”
碧草才芽,梨花未雨,折花人揽尽春色入怀,风光此间独明。
“棠时,我好喜欢你。”
“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在十二年前就知道了。”
行过寒冬,才逢此时。
山河远去,满目繁华都成了陪衬,一院盎然春意里,惟见眼前人。
作者有话要说: 穿心莲又名一见喜、春莲秋柳、日行千里,是一种很有意思的中药。
辛夷花特别漂亮,有点像紫玉兰,也叫做木笔,木笔书空就是形容它开放,简直太美了这个词。
正文完结。
☆、番外·君臣
严禹岸年十五,随祖父回汴京,二年与景兴帝李阜相识,帝幼羸弱,得其扶送,执弓以授,居东宫尝以兄弟相称。扬鞭纵马,缨动惊涛,时人皆称其有儒将武烈之风。适逢胡虏患至,遂返,言与帝曰:“平胡望安,不退不还。”
严公戍北关,孟相持京政,帝赞得二人其景将兴,是以年号曰景兴。
世颂谓之君臣相得,时有书信往来,然自景兴年始,将军再未归京。
十一年岁末冬至,战败失机,不降自刎,猝年三十九,轸阴无名山野为葬,家余二子。帝病中闻其讯,伏案恸神,冠冕不整,数日连诛百人。
·
前朝秘闻凭国师一席空口白言,李阜疑心不过,终究还是动了漠北,借战事危急作引,逼出黄龙守,然而那人比他想得更沉得住气,反倒是李阜行差踏错难以收场。
不知严禹岸死讯传回汴京时,他在御座俯首可有过分毫悔意?
但他是君主,是上书天命之人,他不会回头说自己错了,就算最后九泉下见了严禹岸,他也不会认错。
正是天颜莫测,阴晴无常。
户部数百人含冤枉死牢狱,孟槐序追查中道而止,首辅一生清正恪职,把自己囿在名为忠信道义的枷锁里,却也因漠北案心冷彻骨,终是看清了龙椅上的人,通晓了世人口中的君臣厚谊。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国与家,长久过来,除了君主,就连天下文人都泾渭不清,这毕身心血,究竟是为报国,还是为了他帝王一家。
纵教大业留天壤,到底虚名误子孙。
孟槐序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衷心作齑,拿性命算计了他的君主。
一页青史故人难再,天子感怀,御笔亲封谥号文正。
笑谈古来君臣多佳话,谁过问其中几真几假。
谢几辰私下嘲孟槐序愚忠,在李阜登基前他就离京去了昭西,他一直是这群人里活得最清醒的那个,却又在孟槐序死后,走了和他一样的路。
戏世者躬身折腰,难补山河金瓯,枯荣不复。
·
年年冬至到除夕,汴京大雪蔽空。
九霄云外振翅来,融至九泉之下,只当初见,不留人间。
李阜批完奏折,在谢几辰告退后又提笔蘸墨,笔锋悬停良久,只一滴墨汁落在纸上晕开,他似在出神,没有换纸也没有续笔,低声问道:“今朝无言以对,兄长不会怪朕吧?”
李阜是先帝长子,往上并无兄姊,内侍皆垂目屏息不敢答,见他折起纸后叹了口气,墨迹未干便投了炭炉,起身传人前去叩仙台。
一路白雪落处,似白驹扫尾,飘洒喧闹后落地凄凉,十方塔孑然立在雪中,只一道朦胧的影子,檐角塔铃都结成了冰锥。
偌大的宫殿,漆黑幽深,像一只吃人的兽,又于不知不觉间将往来人销解得面目全非,李阜由侍者扶下轿撵,孤身回望巍巍宫城,才恍然想到——他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