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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火节那日天气晴朗,天空蔚蓝无垠,李渭肩膀伤势恢复的尚且不错,这日天不亮就随着部族的男子们一同入贪汗山打猎。
春天在此地已停留二十余日,跟着李渭和阑多学会了不少常用的字词,也能结结巴巴和族里人交流几句。一大早就跟着阑多去水边洗濯。
溪水清凉,绿草蒙茸,水边集聚了部落里多半的妇孺,入水洗濯的妇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撩水,草原民族性情更奔放些,春天小脸微红,藏入水中匆匆擦洗完,上岸去着衣。
妇人们洗完,纷纷换上鲜亮衣裳,又在附近采了一种绛红色的花,用石块将花叶俱捣碎,捣出花汁,将花汁和脂膏搅在一起,将那脂膏染的紫红,最后抹在脸颊和唇上,这妆容点染在妇人们的脸庞上,衬的唇瓣和双靥红艳如霞,有种质朴又冶艳的风情。
再回到营地,众人们燃起熊熊篝火,火上架了一口黑锅,几个妇人举着铁铲,在锅里翻炒一种澄黄的小粟米。
篝火旺盛,粟米的焦香气很快扑鼻而来。
临近晌午,男人们背着弓箭,带着猎物打马归来,个个面上显露得意之色,马背后身后挎着黄羊、野兔、鸨鸠、野驴之类野味。
留守在营帐的众人见勇士归来,大声欢呼迎接,打来的猎物很快被剥皮、清洗、抹上盐,架在火堆上炙烤。
族人围着篝火盘腿而坐,男人们喝酒屠羊,妇人们洗涮劳作,孩童们嬉闹尖叫,春天和李渭是旁客,此时也一并聚在人群之中,自早起春天就未吃过东西,直待到春天饥肠辘辘,梅录才身着盛装出息,站在篝火前大声和族人说话。而后抱着一只铁罐向众人分食粟米。
那粟米已被炒的焦黄带黑,用银勺分给族人,族人亦捧起双手相接,春天也得了一小捧,搁在手心里。
而后又向族人分食猎物,那大概是一只獐子肉,已烤的半焦不熟,每人俱分的一小片,春天手中的那块还血淋淋的挂着生血,她见众人神色自若的将生肉卷着粟米吞食,又觉惊讶,又觉腥膻,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围视一圈,只得张张嘴,皱起面靥,正要闭目吞下手中的食物,旁侧偷偷探过来一只手,将她手上的生肉取走。
李渭知道她不爱生食,朝她眨眨眼,将她手中的生肉一口吞入。
吃过这口食物,人群纷纷松散起来,男人们喧闹着喝酒吃肉,春天混在人群中,也吃了个顶饱,见李渭朝她招手,递过来一块俱是肥油的羊肉。
她不爱荤油,见李渭油乎乎的手中的肥肉,不禁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皱了皱秀眉,别过脸:“我不吃了。”
他将羊肉递到她嘴边:“这是羊尾的臀油,虽看着油腻,却入口即化,清淡滑嫩,口感像醴酪,是羊身上最好的一块。”
她忙不迭的摇头:“不了。”
李渭坚持要将这块大肥油送到她肚子里,递到她嘴边:“试试。”
春天再三推拒:“会胖。”
他挑挑眉:〃那更要吃。”
那块绵软又淡黄的肥油几要贴着她的脸,春天嫌弃的皱皱眉,红唇一张,勇气可嘉的将那一大块肥肉吸入嘴中,他被她柔软的唇触到拇指,轻轻一吮,只觉心荡神趐,脸上却纹丝不动。
这羊臀肉都是油软膏,确是入口即融,还带着微甜,李渭一连喂了三四块,见她连连摇头嫌弃,最后才罢手。
送火节后,李渭去了趟锻房。
锻房的入口热浪掀天,水汽缭绕,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嘈杂急切,山洞阔而深,热气扑腾,李渭初初一眼扫去,约莫有四五十人之多,俱是光膀短裤,浑身湿汗,挥着巨锤捶打铁器。
斛萨裴罗见有人来,起先把李渭拦在了锻房之外:“族内私地,请贵友止步。”
“请梅录借一步说话。”
两人在锻房外说话,斛萨裴罗知道李渭想打探锻房的情况,怕惹出什么枝节,有心拒绝,李渭沉吟片刻,只问:“敢为梅录,如今每月所锻造的兵器,数目与六七年前可否比肩?”
斛萨裴罗含含糊糊,良久方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突厥人在为将来的大战提前做准备了。
李渭离开军营数年,战与不战,其实与他关系尚且不大,但若西域各道又被战火冲断,商旅无路可走,赖商路生存的河西各郡被骚扰抢掠,民不聊生,他也脱不得身。
几日后,有一支二三十人的突厥军过来取兵器。
起首的兵将略一清点了数目,阖上手中小册子,命人将兵甲都搬上车辆。
春天站在不远处,望着那队突厥军,又见李渭用炭笔写了几个字,上前递给那名兵将,那名兵将略看了李渭几眼,神情似是平淡,点了点头走开。
她问李渭:“我们是要跟着他们去找贺咄王爷吗?”
他想了想:“不用,我只带句话给他,曳咥河的源头就在这附近山中,我们两人沿着源头往下游走即可。”
两人走的那日,家家户户俱抱出马酪酒给两人送别,春天掐指算一算,在此地已然住了将近一个月。
斛萨部有如世外桃源,这一个月时光飞逝的令人心惊,她走的时候也特别恋恋不舍。
春天也被热情的族人灌下不少的马酪酒,双靥微红,眼儿清亮,在送别声中同李渭踏上了旅程。
塞北的天已微有凉意,冷风起后,酒气顺着热气往脸上冒涌。
她和李渭共乘一骑,走出这片宁静的草原后,李渭再回头去看斛萨部,已然隐藏在无边绿意中,再看身前的春天,见少女双眼氤氲,满脸热气,正是一副酒酣身软的模样。
她模糊听见李渭唤了她一声,醉眼迷离,娇憨的朝李渭伸出了双臂。
李渭松了缰绳,把她裹入毡毯,安放在自己身前。
在斛萨部养了一个多月,她脸颊微微有了一丝丝肉,但仍是瘦弱,小小的一团,冒着浅浅的酒气,藏在自己怀里。
呵着热气的脸蛋贴在他胸膛,李渭紧了紧毡毯,在风里无声的走着。
“李渭。”
她从毡毯里仰起头,尖尖的,小小的下颌抵在他的心口,长长的睫上沾了一点白絮,他想轻轻吹去,又怕惊扰了她。
“李渭。”她在毡毯里搂住他的腰,脸颊在他胸膛,猫儿似得蹭。
简直是心惊肉跳,李渭深深的凝视她,轻轻问:“要喝水么?”
她咯咯的笑:“李渭。”
李渭柔声回道:“嗯。”
“李渭。”
“嗯。”
“李渭。”
“我在。”
“我困。”她眨眨眼,“好晕。。。”
“睡吧。”
马儿慢了下来,他想着,就算鬼神在上,此时也许被风沙迷了眼,看不见他的这点贪念。
她睡的很熟,这儿暖烘烘的,舒服的不得了,她于是什么也忘记了,忘记了她为何而来,忘记了她要往何处去,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只想在这儿,好好的安稳的睡一觉。
他掀开她的兜帽,微微低下头,窥视着她的清丽容颜,头发微乱,眉眼婉转,肌肤光洁,唇瓣如花。
初雪一般的吻,温柔落在她发间,她光洁的额头,最后轻轻的落在她唇间。
第64章 兄弟情
曳咥河的源头是隐匿在绿野一道淙淙细流; 细浪如雪,蜿蜒逶迤。
两岸或草色鲜活、群英缤纷,或群林葳蕤、水木清华; 或苇海荡漾、芦花似云,沿着河流下行; 可偶遇成群牛羊; 也能见兽群飞奔; 亦有野舍毡帐,沿途景色比之人间仙境,不逞多让。
走的越近; 春天的脸色并未多添几分喜悦; 反而越发的忐忑、忧愁,甚至恐惧。
她踌躇又胆怯,反复又执拗的问李渭; 满心满腹都是紧张和惶恐:“快到了吗?”
“我们走了多久了?”
“这条路是对的么?”
“还有几日呢?”
“大概半月左右。”李渭见她神色惴惴不安,始终无法安定; “要快点赶路么?”
她点点头; 旋即又摇摇头:“不用了,我们慢些走也好。”
他甚至都无法安抚她的情绪:“春天; 别紧张,镇定些。”
春天的手抓在衣袍上; 又放开,又抓紧; 将自己的衣裳揉的皱巴巴的:“如果找不到爹爹怎么办; 好些年过去了,谁会知道是哪片土地,如果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如果河水涨水、野火吞噬。。。什么都没有了呢。。。如果我们走错了路。。。如果当年的战场根本就不在那儿。。。”
她的手冰凉又颤抖。
那些亡魂; 究竟埋骨在哪一片青青草地之下。
不等李渭回答,她想了又想,给自己鼓把劲:”应该还在的吧,肯定不会弄错的,如果我们去,纵使尸骨不见,也有抛洒过热血的黄土可以缅怀。”
她怔怔坐下,毫无意识的拔着地上的绿草,半晌李渭看见她捂着脸,肩头起伏,不由得叹一口气,轻拍她瘦弱的背。
她扭扭肩膀,甩开他的安慰。
别扭又倔强的小女儿。
李渭柔声安抚她:“肯定能找到的。当年小春都尉出甘露川西行八百里,入绿驼山谷,驱行至曳咥河,遇沙钵罗增部,兵溃于河东,边境战事吃紧,各关隘频频和突厥交锋,没有人前去打扫战场,那附近也没有人烟,偶尔有牧民路过,我们此去,应当还能捡到当时的兵甲箭矢。”
如果尸骨没有被野兽拖食,任凭风吹雨打,大雪掩埋的话,应该能寻到很多具森然白骨。
她默默抽泣了一会,擦擦泪水坐直身躯,问他:“律典有云:士卒从军死者,收阵亡遗骸,归其县家,官中给绢送钱,抚养遗孤,免徭役。为什么军里不肯去收敛骨殖,将领们岂能视律法而不顾?”
“律典是律典,实际做起来如何容易。战事频起,每每一战伤亡甚多,往往不计其数,清扫战场时,军里会先将有品秩的将士遗骸收葬,扶棺送回,至于普通兵卒,如果军中有好友同乡,可以收骨灰托人带回乡安葬,余者籍籍无名之人,为防瘟疫,就地或埋或烧。若是阵亡在敌方阵营,仁慈些的将领会遣使去敌营收遗骸,但大多数都是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