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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意露出为难的样子,思忖片刻道:“这恐怕有些难办,如今你这腿未曾痊愈……武将是不可能了,最多只能是个文官。”
四个月后,长安城中多了则逸闻。
听闻皇上收了宣平侯府的爵位,而闻家那个残废却是放弃了“五品定远将军”的虚衔,选择做了一名从七品的文华殿舍人。
定远将军虽说无实权,但好歹有不菲的俸禄了此残生;而文华殿舍人虽有实职,却只是一个从七品的编书小官,终日与文字书籍打交道,极少有出头之日,且俸禄极为微薄……
长安城的人都笑闻致不仅疯,而且傻,放着闲职不要,要去做个跑腿的编书文官。何况他站都站不起来,遑论跑腿?简直笑掉大牙!
连文华殿中的学士亦是好整以暇,等着看一个残废如何胜任中书舍人一职。
上任那日正是初夏时节,清晨露水微潮,内侍推着闻致停在了文华殿阶前。继而,在所有人探究嘲弄的目光中,二十岁的青年一身青色官袍,撑着双拐一步一步稳而缓慢地踏上石阶,迈入殿中。
阳光一层一层在他身上褪去,明明是清俊无双的面孔,却莫名生出一股疆场豪气。
他朝着众人颔首一礼,不卑不亢道:“下官闻致,新领文华殿舍人一职,有幸宦海同舟,还请诸位同僚不吝赐教!”
他眼中沉淀的坚定如瀚海汪洋,深不可测,极具压迫感,与传闻中那个“病修罗”迥然不同。年轻人极少有他这样的气度和眼神,只需一眼,文华殿的老学士们便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夏日的枝头油绿,在文华殿窗外投下一片斑驳的浓荫。一片叶子飘然坠下,落在闻致未写完的公文上。
耳畔仿佛又响起了那熟悉轻巧的声音:“闻致,院子里的紫薇花开了,等我们针灸完就去看花,可好?”
又来了……
闻致的笔尖一顿,平时拉弓也四平八稳的手,此刻却微微颤抖起来。
去年此时,明琬也曾邀请他去赏花,但他没有应允。他至今还记得明琬那失望的眼神,令他心中泛起绵密的闷意……不疼,只是闷得慌,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彻底醒悟,他失去的是怎样珍贵的东西。
文臣也好武将也罢,只要是实职,不管官阶多卑微,两年内他都会爬到令自己满意的位置。
不止是为了李成意,更是为了明琬。
三年后,徽州。
“娘亲,何时能到?”简陋的马车内,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童如粉雕玉琢的白玉团子,眨巴着湿润的大眼睛望向明琬。
女童大约也就三岁出头,脸肉嘟嘟,小小的嘴唇像是三角形的花瓣。
“马上了,马上。”明琬敷衍道。正摊开一本发黄的册子,照着新得来的草药叶脉画图,无奈她的画技着实不佳,加之马车摇晃,画了好几次都不满意。
“娘亲,玉儿饿。”依旧是奶声奶气的声音,戴着银镯子的小手拉了拉明琬的衣袖,瘪着嘴撒娇,教人难以忽视。
明琬只好长叹一声,苦恼地将药草夹入册子风干,待有时间了再慢慢画。她从包袱里翻出半块没吃完的米糕,喂到女童的嘴边,哄道,“再过两刻钟就能见到姜姨啦,到时候,让姜姨给你买好吃的,可好?”
“好。”小姑娘乖巧地点头,睫毛长长的,随后一字一顿问道,“那,也能见到爹爹么?”
“……”
大概是章似白那混蛋在明含玉面前说了些什么浑话,小含玉最近总是追问“爹爹”的下落,问为何大牛、铁柱、石头他们都有爹爹,而她没有……
明琬只能编出一套跌宕起伏的折子戏来,哄她道:“爹爹去外地做大官了,过两年就会回来接咱们娘儿俩。”
于是,小含玉便撑着下巴,眨着黑曜石般漂亮的圆眼睛,开始一脸严肃地期待有从京城来的大官做她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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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孩子
去年秋; 北狄联合突厥大军压境,气势咄咄,大晟战事节节败退; 眼看着黄河防线就要攻破,年迈昏聩的老皇帝不得不派使臣前去游说突厥,议和休战。只要突厥肯退军,北狄不足为患……
但突厥人何其凶猛?当初雁回山屠杀大晟七万人的“功绩”; 足以令朝中过惯了太平日子的文臣们胆寒。正惶惶推让之际; 闻致主动请缨,出使曾经给予过他灭顶重创的突厥十二部。
这年; 他二十三岁,持符节; 出长安; 踏过雁回山脉。雁回山风雪茫茫,不见旧人骸骨,此次出使; 亦是凶多吉少。
但他挺过来了。
突厥可汗记得他是当年败在雁回山的那个残废; 百般刁难; 谈判时自始至终不让他入座歇息。他撑着还在康复期间的双腿; 站着游说了整整两个月,降服了草原的烈马; 射落了雪山的大雕; 以雁回山北丰盈的牧草为诱饵; 许以关外贸易; 终于兵不刃血劝退突厥大军。
而另一边,李成意趁机一举而起,灭了北狄残部; 加封陈王。
闻致因此立功,升迁为吏部侍郎,一时名声大噪。直到此刻,长安城才真正明白当初的“病罗刹”早已涅槃重生,不复当初。
他败于疆场之上,又崛起于朝堂之中,其百年难遇的毅力和能力,使得天下噤声,再也无人能非议他分毫。
闻致住的依旧是宣平侯府的旧宅,只是撤了原先的牌匾,改为“闻府”。皇帝赏了他不少宅邸和美人,他一一辞谢,一样也不收,世人都道他清廉,只有他自己知道并非如此。
他是怕换了住处,明琬回来会找不到家。
年前,闻致出使突厥时困难重重,加之塞北奇寒,他腿疾复发,在榻上躺了两个月,等到能稍稍下地时,已是第二年上元节了。
李成意近来喜欢没事就往闻致这儿跑,今天得知是闻致二十四岁生辰,特地命人寻了一套极为上品的文房四宝送来。
他进了院子,便见闻致一身暗青色的常服站在花厅中,垂首望着木架上摆放的盆栽忍冬,皱着眉面色凝重,仿佛在面对一个无解的难题。
“还没痊愈呢就下地久站,你这双腿真不打算要了?”李成意命人将生辰礼搁置在石桌上,随即挥退侍从,负手走到闻致身边道,“给你准备了个好东西,你一定喜欢。”
闻致对石桌上那价值连城的古董砚台毫无兴致,依旧皱眉望着忍冬垂下的枯藤,自语般低声道:“这最后一盆,也要枯死了。”
四年过去,她当初种下的栀子、芍药、虎耳草都已枯萎,仅剩的一盆忍冬也大限将至……可是,她仍未归来。
闻致忍不住想:若哪天她回来,看到花厅里的草药都被自己给养死了,会否生气?
或许,可以赶在她归来前去买几盆一模一样的摆着。闻致认真地思忖,又迟疑:可她也曾说过,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即使补偿一份一样的,也不会有最初的感觉了……
“真是稀奇,这天底下还有能难倒闻侍郎的问题!”李成意随意捻了捻忍冬泛黄的叶片,意味深长道,“没用了东西丢了便是,犯得着这般伤春悲秋?就像你头上这根半旧的木簪子,都戴了好几年了,好歹也升了三品大官,何至于这般寒酸……”
说着,李成意伸手去碰闻致发髻上的木簪,却被他猛然抬手挡住。
李成意与闻致关系匪浅,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生气,不由愣了愣,越发好奇他头上的木簪是怎样宝贝的物件。
“我念旧。”闻致松开了李成意的手,视线透过花厅的垂帘,落在瓦砾的清霜上。
每当闻致露出这般岑寂的神情时,李成意总觉得他眼中藏了许多心事,沉重且孤独。
这四年来,闻致变了许多,更强大,也更寂寥,让人一眼望不到底。
李成意揉了揉手腕,没有介意他的失礼,只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好好好,予之是天下最念旧情之人!只是莫怪我没提醒你,你的旧人若还不归来,怕是又有新人要看上你了。鄱阳郡公正在到处打听你是和离还是丧妻呢,估摸着是要将他那宝贝孙女许给你,如今长安城内外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若你无意呢,还是早些打消老头的如意算盘为好。”
闻致不喜旁人亲近,淡然地将肩头的手拂去,道:“不必殿下提醒,全长安皆知我只有一妻,绝不另娶。”
徽州歙县,小镇白墙黛瓦,冷气氤氲如画。
姜令仪身穿素雅的布裙,伸手将还带着奶香的明含玉抱起来,温声笑道:“这就是小含玉?”
“不错,就是信中提到的那个孩子。”几年不见,恍若隔世,明琬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捏了捏明含玉的小脸道,“含玉,快叫姜姨!”
“姜姨~”小孩儿的声音奶糯奶糯的,很好听。
明含玉才三岁半,头一次出远门,有些不舒服,但还是乖巧地在姜令仪脸颊两侧各亲了一下,毫不认生地夸赞道:“姜姨甚美!”
一句话将姜令仪和明琬都逗乐了。
明琬叉腰,故意沉着脸问道:“那是姜姨好看,还是为娘好看?”
明含玉脑子转得极快,忙道:“娘亲最好看!姜姨也最好看!”
“你这小丫头,还真会一碗水端平哪!”明琬将小含玉从姜令仪怀中抱下来,牵着她的小手道,“困了吧?娘亲带你去睡觉觉。”
好不容易哄着小含玉睡着,明琬抻了个懒腰从客房中出来,环顾这个不大却工整的小院子,朝厨房中忙碌的姜令仪道:“姜姐姐还是这般有能耐,都买上大宅子啦。”
“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