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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意这是将大晟的未来交给了闻致,以表对他的信任与器重。
但闻致眼中并无丝毫波澜,只将文书轻轻合拢,淡漠道:“为储君三师者,必是天下大儒,我不合适。”
“若论治国之道和把弄人心的本事,十个大儒也比不上你一个闻致,还是莫要推辞啦……咦,等等,你方才说我儿子是什么?”李成意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也不知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皇上盛年时迟迟不立储君,一则是偏爱容贵妃,二则是想要你与燕王互相牵制,避免一家独大的局面出现。只是如今容贵妃不能生育,皇上自己也年迈多病,立储之事迫在眉睫。”
闻致难得说这么长一句话,似是疲于解释,只皱起英气的长眉,言简意赅道,“皇上多疑,燕王做得越多,形势对我们越有利。”
从李成意那儿归来,已是月上中天。
青龙街人潮熙攘,小沙弥正在施粥布道,闻致将马车停在路边,等候宵食摊位上新出锅的饺子。
路边有位身穿丁香色冬袄的女子提了盏粉色莲灯,目光焦灼张望,似是在等候寻找什么人。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拨开人群匆匆而来,擦着满头热汗朝女子道:“倾倾,我来晚了!”
见到心上人平安赶来,叫“倾倾”的女子明显松了口气,又蹙起柳眉来,将莲灯往书生怀中一甩,气恼道:“你还来作甚?还说什么‘君子不逾期’,说好的戌时见面,我都等了你一刻钟了!”
“抱歉抱歉,实在和同窗们谈经论道入了神,耽搁了片刻!”青年满脸愧疚,小心翼翼瞄着倾倾的脸色,又悄悄去拉她的袖子,“别生气啦!”
倾倾甩开他的手转过身去,气呼呼道:“那你去和你的同窗过节去!他们有趣,他们好玩,何苦来招惹我!”
书生连连拱手作揖,放低姿态告饶道:“小生真的知错了,小生以后绝不敢再犯,还请倾倾饶恕则个!”
他连连作揖道歉的模样既正经又滑稽,倾倾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不生气了?”书生还维持着作揖的姿势,从宽大的儒服袖子后抬起一双眼睛来,小心翼翼瞄着女子的神色。
倾倾哼了声,耍性子似的扬起头,语气凶巴巴的,眼里却是带着甜蜜的笑意:“看你表现,我要吃饺子!”
“好,这就给倾倾买!”书生一边掏钱一边走向路边的宵食摊位,熟稔道,“劳烦来一碗鲜虾饺子,不要葱不要香菜,多点胡椒粉和汤水。”
车中,闻致曲肘撑着额头,看到这一幕不由走了神。
他想起明琬十六岁生辰那晚,自己也因私事忘记了与明琬的约定,回到府中时,明琬已经生闷气躺下了。
当时,闻致心里其实是极其焦躁且不耐的,觉得明琬未免太小题大做,不就是一顿生辰宴么?补上便是了,何须那般执拗?那年的他还太年少,不懂得他错过的并不仅仅是明琬的生辰宴,亦不懂得其实只要他放下身段好好解释道歉,明琬是会原谅他的。
他太高傲,宁愿死犟着冷言相对,也不肯退让分毫。
沈兆和李成意总是说他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其实,他不是。连平头百姓都懂的道理,他却用了好几年才明白。
一旁的侍卫见他久久沉思,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您要什么口味的饺子?”
闻致回神,却答不上来。
明琬走后,每年冬至他都会来这里吃一碗羊肉饺子,但无论在哪家宵食铺子上,都再也吃不出十八岁那年窝在马车里的味道。他以为是饺子的配方变了,其实不是,而是他身边再也没有了明琬的温度……
他甚至不知道明琬喜爱什么口味的饺子,不知道她是否要放葱姜或是香菜。
路边那书生已将按照心上人的口味调配好的饺子端了过去,年轻的恋人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笑得腼腆又甜蜜。
闻致放下了车帘,眼中落着暗沉沉的暗色,寂寥道:“不吃了。”
在车中坐了片刻,忽闻马蹄声传来,外出刺探的小花轻轻叩了叩马车壁,通传道:“大人,他们正在望月楼上,属下们皆已安排妥当。”
闻致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了镇定,冷冽道:“按计划行动。”
望月楼坐落于朱雀街上,是全长安最大的酒楼,足有五层之高。面朝大街,可观万家灯火;背临长湖,能见水光涟涟。
此时这家酒楼已被包场,唯有最顶楼的望月台上还坐着客人。
望月台四面有窗,垂着挡风的竹帘,房间内暖香氤氲,炭火正旺,姜令仪却只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
李绪执着象牙箸,亲自夹了一筷子晶莹雪白的鱼肉至姜令仪的碗中,道:“这道鱼脍是望月楼的拿手菜,小姜尝尝?我记得,你是爱吃鱼的。”
说着,李绪似是勾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嘴边的笑意也越发清晰起来,温声道:“还记得我们相遇那年,也是这么冷的天,我为躲避追杀而匆匆翻入客舍后院,血流了一地,然后就看见了提灯而来的小姜,灯火映着满地霜雪,像是踏云下凡的仙子一般……”
“别说了……”姜令仪颤声打断他。
那些所谓的甜蜜,对如今的姜令仪而言无异于剧毒,时刻提醒她命运有多残忍。
她是医者,却救回来一条毒蛇,诓骗她的感情,利用她的身份,将她一颗真心揉碎了踏在脚下,然后对她说:“我是真心爱你的,小姜。”
“我不想听到那些过往。”她感到恶心。
李绪看了她许久,然后以一种了然的语气轻声道:“你太固执了,小姜,有时候我都不明白你在倔些什么。你那时明明爱我至极,多看我一眼都会脸红,不是么?既是有情,好好享受便是,何必这般折腾你自己。”
他轻而易举地剖开了姜令仪的胸膛,将她的心挖出来,还得意洋洋地问她为何不接纳这个挖走了她真心的贼。
姜令仪脸色涨红,手指攥着袖子,浑身发抖地说道:“是,我承认对殿下动过情。但每次只要想起殿下对我做过什么,我就会心冷,就会告诉我自己说:姜令仪,你不能这般犯…贱,难道别人打了你一巴掌,你还要将另一边脸也凑上去吗……”
姜令仪的声音软,一向温柔腼腆,李绪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重的话来,一时怔愣,而后慢慢收敛了笑意。
“小姜觉得,喜欢本王是在犯…贱?”他搁下象牙筷子问,狭长的眼睛不笑的时候有种阴冷的感觉。
姜令仪其实很怕他,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盯着,身体便像是被定住般僵硬起来。
李绪拉住她的手,将她扯入怀中禁锢住,垂首望着她颤动的瞳仁道:“你不是小姜。”
姜令仪被迫抬头看他,说不出话来。
“我认识的那个小姜温柔又善良,不会说出这么过分的话来。”李绪的手缓缓上移,在姜令仪幼嫩的脖子处徘徊,带起一阵战栗。
“殿下杀了我吧。”姜令仪认命地闭上眼,等候那双手拧断自己的脖子。
但他没有,反问道:“我为何要杀你?”
姜令仪咬住咯咯打颤的牙,许久才断续道:“殿下是不是……有过一个未婚妻?”
脖子上轻抚的手一顿。良久,李绪淡然道:“五六年前的事了,小姜想问什么?”
姜令仪拼命压抑着要拔腿逃跑的渴望,继而问:“她是……怎么死的?”
“婚礼前,她无意间偷听了我的秘密,所以我只好杀了她。”李绪说得云淡风轻,指腹碾过姜令仪颤抖的眼睫,迫使她睁开眼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姜。你知道了皇后病重的内情,所以担心我也会杀了你,对不对?”
不等姜令仪回答,他又继续道:“的确,他们都劝我杀了你,可是我舍不得。我如此心黑手狠之人,七万人的性命都下得去手,唯独对你……只要想起你干净的眼睛,我便狠不下心来了。”
姜令仪听到他提及“七万人”,又联系五六年前莫名被杀的那位未婚妻,大约可以猜测是和雁回山那场战败有关。
她曾经爱过的这个男人,有着世上最伪善的皮囊和最狠毒的心肠。她是个医者,却险些害死皇后和皇子,成为杀人犯的帮凶……
寒意从骨髓中透出,姜令仪眼眶微红,目光望了眼半开的窗扇,心中做了最后的抉择。
“我冷……”她放软了声音,温润的眼睛中泛着水光,鼓足勇气对李绪道,“殿下可否,替我取来斗篷?”
大概是被她的示弱安抚了,李绪眼中的凉意散去,放开她道:“抱歉,吓着你了?”
他并未多疑,起身去取挂在木架上的斗篷。
就是现在!
姜令仪踩上凳子爬上窗扇,乌黑的发丝和素粉的裙裾在暖光下荡开金橙色的弧度,像是夜空中一只展翅欲飞的蝶。
李绪听到动静转过身,脸上的温和笑意还未来得及褪下,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五楼一跃而下,没有丝毫迟疑!
腕上一阵剧痛!
姜令仪挂在半空中,悠悠抬眼,看到了李绪阴冷愤怒的眼眸。
他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温和风度,死死攥着她的腕子,神色可怖又疯狂,一字一句道:“小姜,你要想清楚了。若你死了,我会杀光他们给你陪葬,包括你叔父一家,还有躲在杭州的……明琬!”
仿佛万千冷箭而来,姜令仪瞪大眼望着他扭曲的面容,泪水不可抑制地涌了出来,冷到极致。
“明琬每个月都有往徽州写信罢?”李绪像是一眼就看穿了她内心的秘密,死死地盯着她道,“只要你敢松手,我立刻命人杀了她!”
“放过她……”姜令仪害怕了,艰涩恳求。
李绪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朝她伸手道:“把另一只手给我,只要你活着,我便让他们也活着。”
此时,屋外守着的暗卫已听到动静,一波接着一波地涌进房中,姜令仪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李绪捏着她最后一条命脉……明琬好不容易才有几年安稳生活,她不能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