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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江景渊将目光转向了躲在树后的自己。
那是杨楚平生第一次如此靠近死亡。
还是因为江清和的及时赶到,缓解了空气中的杀气,卸下防备的江景渊顿时晕倒在地,自己也随之从林后走了出来。
那同样也是杨楚与江清和的初遇。
恍恍惚惚间,杨楚脑中忽然清晰地浮现出,这几年来,江景渊那些于不经意间所流露出的别样神色。
一忽儿好似一个孤寒人影,一忽儿又仿佛有寒芒闪动。
每月十五,江景渊总会消失三天。
恰好这时,风将门吹开,发出“碰”一声响,风吹之下烛光不停跳动,映得房内的影子忽长忽短,杨楚目不转睛的看着李星河手中的药丸,心里暗流涌动,几乎能发出嫩芽来,有一个荒谬的想法渐渐在他心底成型。
杨楚几度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出声道:“阿修罗王当年不是已经被诛杀了吗?我记得他是死于墨无书墨公子之手。”
墨无书。
李星河置于身侧的左手手指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微微曲捲了下,眉峰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个名字,只是听闻,李星河就排斥的很,好似兀然有一只手出现,用力的在他心口按压,揉出两团乱麻交错在他的心间,一时五味杂陈,隔着迷雾,数不清自己真实的感受。
苏慕华说的不错,自己越来越像他了。
当一个人太过在意另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得去看他看过的书,走他走过的路,做他做过的事,时间久了,便会变得越来越相像。
当年五师妹每每受到墨师兄的冷遇就会一直撒娇抱怨,还直言让自己离墨无书远一点,免得玄门里出现两个冷口冷心的墨师兄。
时过境迁,一语成谶。
李星河的神情蓦然暗了下来,当年他抱着一颗碧血丹心加入玄门,转眼物是人非,门破人亡,手底心下冷了个遍。
墨无书啊墨无书,你究竟为什么要杀师尊?
已这么多年过去,可为何我还是放不下?
李星河心下一嘲。
如何能放得下?
他们也曾,一腔热血灌桃李,三杯冷酒倾玉山。
他们曾经是这世间最亲密的师兄弟。
李星河稳下心神,说道:“当时我们便有所怀疑,因为他死的太快了,为了诛杀阿修罗王,墨……师兄总共布下了三道杀招,层层算计,可阿修罗王却死在了第一道上,这很不合常理,但当时情况紧急,我们也来不及细查,而且自那之后,阿修罗王就消失无踪,便是之后罗刹教溃败也不曾见他出来力挽狂澜,故而我们推断他也许是真的死了,尸骨无存。”打量着手上的千石引,李星河再道,“没想到时隔多年,千石引居然再现江湖。”
杨楚一副焦急又恐惧的样子,他想追问,却又因害怕知道真相而不敢问。良久,才缓缓问道:“你认为江景渊为何会拥有此药。”
“千石引是阿修罗王的独门秘药,当年阿修罗王从西域甫入中原,便是凭借此毒一举杀害了五岳联盟中的八位泰斗,因为千石引的特性,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中毒的,此毒曾一度引发中原动乱,直到后来大师兄布局在华山上诛杀了阿修罗王之后,此毒才终于绝迹江湖。”微顿了顿,李星河凝目看向杨楚,“我认为这世间除了阿修罗王,并无第二人知晓此毒究竟如何制作。”
杨楚回看李星河:“你的意思是……”
“当年我与师兄就一直怀疑阿修罗王并没有死,只是迫于当时形势紧迫不及细查。”
“这不可能。”杨楚摇头否认,“申州江景渊更早于阿修罗王出现江湖,他们怎么可能会是一个人?”
李星河略一斟酌:“那你认为,清和姑娘指点你发现这枚药丸的用意是什么?”
杨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清和当时一定已经出事了,清和为人一向直接,从不拐弯抹角,可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她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而要这样迂回?”
一直未语的风静如想了想,也说道:“不错,清和姑娘向来心直口快,她有没有可能是被人威胁了?”
杨楚不确定,皱眉道:“那江景渊呢?江景渊又去了哪里?以他的能耐,这世上能威胁者甚少。”
风静如颔首赞同:“可若出事的人是江景渊,清和姑娘又为什么不直接向我们求救?”
李星河皱眉: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49# 朋友 他当然相信,因为他已当他是朋友。
听着风静如与杨楚二人的交谈,李星河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在窗前站定。
他所站位置的视角很好,抬眸望去,正好可以看见庭院内的景象。
寒梅傲立,倏忽阵风洗过,风舞影从,窸窸窣窣几片红梅落下,荡起桥下水面涟漪,映在水面上的明月也跟着一同起了波折。
一定还有什么,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细节,是被他们所忽略了的。
李星河闭上眼睛,细细回想从头。
根据关峋所言,西海棠是在元宵之后失踪的,同时江景渊的居所也随之人去楼空,江氏父女双双失踪。
可杨楚却说自己三个月前寄来此地的信件仍有得到回复,并于一月前,在临安城内见到与江景渊一同外出游历的江清和,二人约定本月初十在申州相见。
照这屋子的荒废程度可以判断,这房子起码空了有半年多的时间,也就是说江氏父女在元宵过后,便从这小筑里消失了,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关府暗探在西海棠失踪之后,就迟迟找不到江景渊的下落。
那杨楚三个月前所收到的回信又作何解释?
还有,顾清风所言的,曾于半个月前在揽星阁内见过江清和,这又是怎么回事?
李星河眼睫轻颤,脑子转得飞快,一缕一缕,慢慢抽丝剥茧。
关峋需要自己帮他找回西海棠,所以他不可能骗我。
杨楚更加不会。
那是顾清风在撒谎?
可顾清风为什么要撒谎?
还是顾清风没有撒谎,是江清和偷偷潜回来过?
那江清和又为什么要回来?
她指点杨楚找到这颗千石引的目的又是什么?
江景渊又为什么会有千石引?他真得是曾经生死不明的西域阿修罗王吗?
再者如果江景渊真是罗刹教的阿修罗王,那当年他既已逃出墨无书的追捕,又为何不重回罗刹教,而是选择就此销声匿迹?既然他已决定抛弃阿修罗王这个身份,那又为何在此时暴露千石引?
这一切都太不合乎常理了。
……
不,不对,暴露千石引的人是江清和,而不是江景渊。
对,是江清和。
那江清和又是如何知道红龙鱼的肚子里藏着千石引?
她在这中间究竟起了怎样的作用?
她找上杨楚的目的为何?
她又是从何时开始知道江景渊就是阿修罗王的?
照杨楚之言,江景渊十分疼爱江清和,阿修罗王,这个身份极为危险,江景渊又为何要告知江清和自己就是阿修罗王?
亦或者江景渊并没有告诉过江清和,那江清和又是怎么知道?
江清和分明在半年前就已经离开这个居所,期间却一直以信件的方式稳住杨楚,明显是不想将杨楚牵扯进来,究竟是出了什么变故,令她突然决定找上杨楚。
一个月前,扶摇山庄……
李星河突然睁开双眼,轻放在窗框上的手随之一紧,心里像是推开了一扇敞亮的大门,所有纠缠在一起的线都根根捋顺。
一个月前,正是扶摇山庄的事情刚刚落幕之时。
弦月西移,四下悄寂无声。
杨楚与风静如早已停下交谈,他们知道李星河正在反复思量,便不再开口扰他思路,只在一旁耐心等候。
过了好一会儿,窗边的李星河回头问杨楚道:“听闻江景渊是在罗刹教南下时捡到的江清和,此后便一直将她带在身边,视其为己出?”
“是的,不管江景渊是不是罗刹教的阿修罗王,他都不会伤害清和。”杨楚点头,回视李星河,笃定道,“江景渊他就是自己死,也绝对不会伤害清和。”
“那就对了。”李星河闻言笑了起来,“这就解释得通了。”
杨楚却是诧异更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星河从窗边走回,边走边道:“照这屋子的积灰程度可以看出,半年甚至更久之前,这房子里就不在有人驻留,可你却说你三月前传至此地的书信依旧有人回复,那便只有一个可能,有个人在冒充清和姑娘给你回信。”
微顿了顿,同时李星河走至杨楚面前站定。
“一个不仅熟悉清和姑娘的秉性,还能模仿清和姑娘字迹的人。”
杨楚随着李星河的话语思索,而后突然瞪大了双眼:“你是说,江景渊?”
李星河点头。
杨楚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随即是不解,最终消融在妥协之中,如果回信之人真不是清和,那确实唯有熟悉清和的江景渊可以做到。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稳住你,因为失踪的人是江清和,从始至终失踪的都只有江清和一个人。”屋外的棋局也好,门锁也好,给杨楚的回信也好,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掩盖这个事实而故布的疑阵,“一个月前你在临安城内见到的人也不是江清和,而是江景渊。”
杨楚觉得李星河简直胡说八道,气极反倒笑了:“江景渊是男的,他的身形与清和完全不同,我不可能会认错。”
“缩骨术虽不常见,但我知道有一个人极为精通。”李星河眨了眨眼,道,“阿修罗王。”
杨楚没有回话,他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慢慢攥紧手指,月光落在他的眼里,又被轻颤的眼睫搧走,最后眼底里只剩一片苍白,沉默持续着,李星河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杨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