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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可真是无情啊,不论人间是何种光景,它都准循着自己的意愿一天又一天的变动着。”
风静如一直默默看着李星河,没有说话。
是无话可说,是无言以对,亦是无需赘言。
风静如虽然不聪明,却也深知,一个聪明的人一旦固执起来,比傻子还要难劝。
良久,李星河收拢思绪,平静地问风静如道:“你来找我何事?”
“我只是路过,因感受到此地传出的剑气,故而前来一观。”
虽有意关心李星河,可风静如的个性与杨楚不同,他并不像杨楚那样可以肆无忌惮的与人熟络,只能憋着一张脸,分明心中有万般情绪,可嘴里说出的,就只是冷冷淡淡的一句话。
李星河偏着头看着风静如,长长的睫毛像是压低了的蝴蝶翅,明明看起来那么正经温厚,但却从骨子里飘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烂漫,良久,他笑了一下,转开话题道:“你的剑和之前不一样了。”
风静如诧异,问道:“有何不同?”
“方才虽只过了数招,但我看得出来,你的剑,比之以前更坚定了。”微顿了顿,见人依旧一脸疑惑,李星河出言再道,“因为你的心更坚定了,出剑的手自然也变得更加坚定,这样的手所使出的剑势自然也更加坚定。”
想到使自己产生转变的理由,风静如不觉一叹,再问:“这是好事?”
李星河点头:“这自然是好事,在你这个年纪,就能有此成长,这很难得。”
“是吗?”得此夸奖,风静如不仅不开心,反而突然变得难过起来,轻轻一声叹息。
风静如从来不曾这样难过过,他是风辰逸的儿子,是慕天星的徒弟,世人眼中的他生来便是天之骄子,以往他虽受制身份,他虽心有埋怨,可他仍是幸运的,他过的很潇洒,很意气风发。大哥和师傅都说他“心大”,大得能装下整个天地,能装下这世间各式各样的人和事,可如今却有人对他说,他变得不同了。
他也确实不同了,在发生了那些事情之后,又有谁还能一如既往?
知道对方想到什么,李星河抬手在风静如的肩上按了一按,抬起的右手指节处因寒冷而微微泛起了红。
“世间诸事一向如此,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越是艰难困苦,才越能锤炼出一个伟大的灵魂。”
“其实我一直都能明白父亲的期望。”风静如看了李星河一眼,随后转眸看着眼前雪景,缓缓说道,“父亲从小便一直教育我们,仇恨是一道双方共同铸成的枷锁,每一次的报复都只是更加巩固这道枷锁,必须要有一方先停止,我们才有可能从互相报复的因果循环中解脱出来,所以他从不允许我们寻仇。”
雪势越来越大,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掉光叶子的枝桠上,已经白雪皑皑,不少雪花跟承受不住似地往下抖落,在树下堆积了薄薄一层雪晶。
“风家的人,只报恩,不报仇。”
雪夜凄寒,冷风不止。
李星河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起手引着风静如至一旁的檐下避雪。
70# 再会 江湖这么大,哪里不是去处?
二人行走间,有风自侧面拂来,捎着风静如身上的气息,飘进李星河的鼻腔之内。
“嗯?”李星河诧异转头看向风静如。
风静如见状不解,问道:“怎么了?”
“你身上怎有药味?”
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风静如虽仍不解,却还是如实答道:“我来着之前,一直在后厨给清和姑娘煎了药,是那时沾上的吧。”
“这药香里闻着似有熟地的气息。”李星河眨了眨眼,目光温和,眼底却带了一丝尖锐的质询,“江清和有心悸症吗?”
风静如不疑有他,点了点头:“清和姑娘生来就有此症,但情况不算恶劣,只要按时服药便可。”想了想,风静如再道,“这也是当初江景渊会反对清和姑娘和杨楚在一起的理由,同样也是他后来会同意的原因。”
李星河闻言若有所思。
风静如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好奇问问。”李星河笑了笑,再说道,“爱越深,心绪起伏便越大,随之可能承受的痛也就越多,感情这事最是难以掌握,江景渊的想法倒也不难理解。”
风静如点头表示赞同。
雪,越下越大。
不多时,墙角的一树红梅上面,就落满了莹白的雪色,隐于雪色下的鲜红,纤弱而温柔,凝着霜露,芳菲幽淡。
蓦然又是一阵夜风旋起。
风吹过的时候,地上的雪晶卷起一片悉悉索索的低响,犹如时间久远的鸣泣。
二人静静站了一会儿,风静如突然又想起了自己来找对方的初衷,不觉侧头去看李星河。
李星河面容平静,不可思议的平静。
风静如觉得讶异,经过这一阵子的相处,风静如深知,李星河并不是个冷漠的人,他所表现的无所谓也并非出自本真。非要说的话,那其实是种刻意为之的冷漠,是看透世事炎凉的淡然,他根本无所谓别人喜不喜欢他。
但这么大的事情,对方不该如此平静。
风静如所不知道的是,李星河已整整舞了一整日的剑,在他没有到来之前的一整个白日,那么长的时间,已足够李星河平复心情。
再者李星河又是个善于伪装的聪明人,
这样的人,是不会给别人机会将自己看透的。
李星河方才所流露的情绪起伏,已是他所能泄露的最大极限,同时也可看出他是出自真心地将风静如视为好友。
踌躇着,犹豫着,半晌,风静如慢慢道:“长风公子的事……我都听江景渊说了。”
李星河:“你觉得可笑吗?”
“嗯?”风静如诧异侧目,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李星河的半张侧脸,眼下,李星河昂首看着面前飘飞的雪花,神情似是悲哀,又似落寞。
见人不解,李星河轻笑了下,道:“我自诩聪慧,岚雪公子以善控人心而闻名江湖,可到头来,我什么也没有看透,当年的事件唯我一人被蒙在鼓里,栽得如此惨烈,简直可笑。”
李星河边说边转头去看风静如,那双沉郁的眼睛如同天幕下燃烧的明月,即沸腾又冷冽。
银白的身影立于眼前,如修长秀雅的松柏,乌发白衣,风姿卓然,成了这夜色里唯一不同的颜色。
风静如默默看着李星河,过了好一会儿,方开口问出原先李星河问他的那个问题:“天玄老人那样对你,你……会失望吗?”
李星河闻言一怔,密密的睫羽缓缓敛下,盖住了他的眼睛,令人无法看清他内心的真正想法,良久,李星河转开视线看向前方,说道:“我的命是他救下的,没有他就不会有今天的我,不论当初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救得我,他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又何来资格失望?”
话至此,李星河蓦然沉默下来,面上的光一点一点慢慢暗沉下去,些许怆然之色腾起。
“我只是觉得唏嘘罢了,不想曾经所有的年华,那些轻蹄快马,仗剑红尘的时光,那些壮志抱负,那些循循教导,原来都是假的。”
一字一句,李星河说得很平静,可风静如却从他平静的语气中感觉出深深地寒凉,像是玉轻轻破碎的声音,风静如心下没由来一惊,侧目看着李星河平静的侧脸,问道:“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李星河反口回问,语气淡淡,举重若轻,“你若是特地来劝慰我的,那大可不必,江湖中人,在腥风血雨中讨生活,于刀尖剑刃间求生存,杀人者,人杀,就这么简单,仅此而已。”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天地一片静寂,仿佛连风都收了声似得。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最后还是李星河开口,打破了寂静。
“杨楚会同清和姑娘去往申州,至于我……”风静如静静注视着前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慢慢变得沉重起来,他的年纪很还轻,可眼底已有了霜雪,“你说得不错,逃避无法解决问题,我逃避了这么久,该是面对的时候了。”
李星河闻言侧目,细细打量着风静如,半晌,突然勾唇笑了起来。
“那你呢,之后打算去哪?”风静如见了也不在意,反问道。
“北上,去无名谷。”李星河深吸一口气,而后如往常一样笑着道,“我与你同样,这么多年了,也该是时候去面对属于我的心魔了。”
雪色飘飘,清风熹微,极似一道沉默的深渊,划分了世界两端。一端是烈火岩浆,一端是冰山寒海。
风静如:“那后会有期?”
李星河:“后会有期。”
第二日清晨,又下雪了,新雪盖旧雪,树枝不堪重负,悄然断落。
风飘飘,雾渺渺,一片白色的渺茫中,有一人自前院走出,拉开别院的大门,一步一步,走进潇潇风雪之中。
大雪压城。
李星河就这样,孤身离开了别院。
风声赫赫,雪片絮絮落下。
长风呼啸间,一阵话音骤然从身后传来。
“这就走了?”苏慕华双手抱臂靠在门边,看着前方李星河的背影。
李星河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嗯,我该走了。”
轻轻叹了一声,苏慕华道:“其实也不必急于一时。”
李星河闻言,回头看了苏慕华一眼,没有说话。
苏慕华也在看他,二人对视了良久,仿佛妥协了一般,苏慕华轻声问道:“之后呢,那之后你打算去往何处?”
仿佛被戳中笑点一般,李星河突然笑了起来,微歪着头,道:“江湖这么大,哪里不是去处?”
苏慕华见状一怔:“哈,也是。”
话毕,苏慕华转过身去,摆摆手:“那就江湖再会吧。”
…………………………
作者有话要说:出去玩了,今天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