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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燕娘道,“忙活这些日子,吃穿都耗着夫人的,总得给她一个交代,不然呀,我这良心可过不去。”
吴宁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喜上眉梢,铺子这回生意全赌在这次踏青宴上,他帮着燕娘拎起随身一些杂物,道:“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燕娘的绣样可从未让我们失望过!”
周遭绣娘好奇地问:“燕娘,你绣的什么呀,能否先给我们瞧瞧?”
“晚点再说吧,大夫人还在屋里等我。”燕娘这十日闭关研究绣样,心里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日思夜想,不断研究,终是让她绣出了满意的绣样。
她六岁便开始学刺绣,二十年来从未间断,这是她的人生里唯一让她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事情。她从一开始就展露出了殊于常人的卓绝天赋,所有人都说她生来便是一双刺绣的巧手,所有人都这么说……身边的每一个人。
直到师父收了那个名叫佩娘的女子。
师父说她是生来祖师爷给饭吃,也许绣技不如自己,但却有一双活络的脑子,能把一百种绣法精妙绝伦地结合在一起。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是后天如何努力也学不会的本事。
她一开始很是不屑,直到周围学徒都开始被佩娘的绣技所吸引,她不再是那个唯一优秀的绣娘,身边出现了一个比她天分还高,比她做得更好,走得更远的人。
她嫉妒得要死。
她无法容许佩娘的存在,她只能比她低微,她怎么配被称为比她还有天赋的绣娘?所以她做了很多事情,联合赌坊的人骗走了佩娘偿还的赌债,瞒下这件事情之后她寝食难安了一段时间,但过去那段难熬的时间后,她便能铁石心肠地看着佩娘成为她“人情”下的奴隶,听从她安排的所有一切。
枷锁只能束缚人的肉。体,她给佩娘戴上的是灵魂的枷锁,只要佩娘对她心存愧疚和感激,就永远不可能超越她。
但也许——燕娘心想,事实足以证明,她不比佩娘差。
这包袱里的绣品是她凭借着自己的本事,精心研究出来的。
她一定能靠着这个绣品名扬天下。
站在门口,燕娘长出口气,笑着敲了敲眼前的房门:“大夫人,是我,燕娘。”
里面传来晏枝的声音:“进来。”
燕娘推开房门,抬眸一看,一眼便瞧见坐在屋里的佩娘,两人目光对上,燕娘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第36章 ===
燕娘心里沉得厉害; 胃里隐隐作痛。她不知道佩娘为什么在这里,自己被“关”在那个小院子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在佩娘身上扫了一眼,发现她也拿着一个包袱; 看大小和她手里拎着的差不多。
难道——
心里猛地一跳; 燕娘紧张地看了晏枝一眼; 勉强保持脸上的微笑; 问道:“大夫人; 佩娘怎么会在这里?”
“哦; ”晏枝看着燕娘,笑着道; “忘了同你说,这次踏青宴对铺子极为重要,所以我也找了佩娘去研究,都是为了铺子好; 你们二人关系亲密,情同姐妹,想必你不会介意吧?”
燕娘笑容更僵了,她看了佩娘一眼,想要给她些眼神上的暗示; 但佩娘一直低着头不看她; 急得燕娘呼吸都乱了。
无法掌控的情况让燕娘心里一阵阵着急; 可又没办法,只好在走过去的时候反复回忆一切细节,她最担心被佩娘知道的有两件事。
一件是她联合赌坊欺骗了佩娘; 并以此为人情要挟,要佩娘不能表现出自己过人的才华和绣技;另一件事则是……当年佩娘被绣坊师父以偷盗针线布匹为由逐出师门是她在从中作梗,是她陷害了佩娘; 并在这个时候“关心”佩娘,让自己成为佩娘生命里的救星。
这两件事情……前者能出卖的只有赌坊那两人,这十天来,她与赌坊没了联系,那吃人的两人拿了她很多好处想必不会出卖她;后面这件事就更不可能露馅了,她做得天衣无缝,只有她才知道真相。
想到这些,燕娘心里安定了许多,她重新端起伪装的笑容,亲昵地说:“不介意,只是佩娘绣工一般,若是叫夫人失望了,希望夫人不要责怪她。”
晏枝没说什么,多看了燕娘一眼,纳闷地想,怎么会有人虚弱做作到这般地步?
“那先你吧,”晏枝道,“打开看看,这十日来你给本夫人做出了什么样的衣裳。”
燕娘颔首,一旁吴宁不敢吭声,把衣架子挪过来搭在晏枝面前。
燕娘把包袱放在桌子上,打开后取出一件碧绿色的衣裳,那衣裳用的是极好的蚕丝,布面光滑,光是亮出来都透着一股柔软的水光,晏枝扫了一眼,觉察到上面有细小的绣纹,这绣纹更是衬得布料像是水面一样,精致绮丽。
不愧是原本跟着女主闯出来的,的确有些手段。
燕娘看出晏枝瞧出了她的绣技,骄傲地微微昂起了头,她将衣裳挂在架子上,裙摆一抖开,整条裙子下摆荡开云似的波纹,因绣花的存在,波纹层次有序,重重叠叠的像是云海,架子便如同屹立在云端的仙人,靠上一些的裙摆又像是翠绿色的水纹,碧波荡漾,如同龙女,而上半身则是莲纹,颜色过度到莲芯白,像是半朵莲花。
燕娘见几人都被衣裳吸引住了,道:“大夫人让我闭关研究绣样的屋子里有个佛像是龙女拜观音,我正巧听父亲说过这段佛门逸事,她是婆竭罗龙王的小女儿,自幼慧根早开,八岁时已修得佛缘,在法华会上当众示现成佛,是一段佳话。佛为大梁国教,世家女子皆崇佛,无论寓意还是纹样本身都足以在踏青宴上夺得一个席位。”
吴宁忍不住道:“妙啊!燕娘!这衣裳太漂亮了!这绣纹精致得很,远远瞧着就像是真的碧波一样!夫人!这次踏青宴,咱们铺子有救了!”
佩娘也痴痴地看着那件衣裳,着迷地盯着燕娘细密的针脚,这是她没能掌握的技巧,其实她一直不懂为什么燕娘总怕她会抢走她第一绣娘的地位,不让她展露自己的绣工,明明她有更好的绣技呀!
晏枝是三人中最早缓过神的,因为书里,燕娘和洛霞笙便是靠着这件衣裳打响了羽衣坊的名号。晏枝很清楚地知道这衣裳是怎么来的。
她赞同地点了点头,修长的指尖扫过似水流般顺滑的衣裳,道:“真是极品,叫人移不开眼,颜色也与踏青宴极为搭配,但是……这颜色太素净冷淡了点,龙女高贵聪慧,可那些世家子弟要的贤惠妻子怕不是龙女这般。 ”
燕娘一怔,喜悦定格在脸上,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夫人这是何意?”
“那屋子真的有一尊龙女拜观音?”
燕娘:“……”
晏枝看向燕娘,轻声问:“这纹样当真是你自个儿想出来的?”
燕娘用力咬着下唇,从齿缝间擦出一声轻微的:“是……”
晏枝轻笑,把衣裳放在旁边,再也没有看第二眼,淡淡道:“让你见几个人。”
燕娘蹙了蹙眉,心想自己与那姑娘见过一回面的事情应当瞒得严实,怎么会叫晏枝知道?难道是——那姑娘其实是晏枝派去试探她的,否则怎么会……不,不应该,如果是的话,她就不会跟她说那么多有关绣纹的事情,也不会拿出那个佛像给她观摩感悟。
想到这儿,燕娘暗暗咬牙,那个姑娘的来历和目的她琢磨不透,晏枝此刻的用意她也琢磨不透,自己就像是一叶被拱到浪尖上的小舟,没有自主,随波逐流,完全没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看了佩娘一眼,这才发现,从她进屋开始,佩娘一直坐着,而她却是一直站着,如同一个卑微低贱的下人!
怎么会这样?!这十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该的,她做了那么多准备……不应该的!
就在这时,两个人影站在她面前,紧接着响起声音:“小、小人见过大夫人。”
熟悉的嗓音让燕娘猛得抬头,看到赌坊的两人时登时面如死灰,晏枝一直在看她的神情,见她这样,冷笑一声,又道:“进来。”
屋外走出来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看了燕娘一眼随后心虚地移开视线,跪在晏枝面前,道:“夫人大谅,饶了我吧!”
晏枝反问道:“你犯了什么错,要让我原谅你?”
那人瑟瑟道:“小人勾结红袖坊的学徒绣娘燕娘,盗窃坊内名贵布料和针线,偷偷转卖到市场上……”
“胡说!”燕娘着急地打断她,“胡说八道!当面明明是佩娘做的,你是受谁的指使在这编排这些东西!”
佩娘脸色一变,苍白着脸看向燕娘:“你——你说你相信我的,你说你知道那些都不是我做的……”
“我——”燕娘不顾佩娘的反应,急急忙忙地对晏枝道,“大夫人,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这么做过,我在铺子里这么久,铺子从未丢过东西,你问吴掌柜,我不是这样的人,真的不是。”
吴宁见状,上来道:“夫人是不是弄错了?当初因为偷窃布料针线被逐出师门的是佩娘。燕娘在店铺这么久,一直认真踏实,夫人还是别听信了小人颠倒是非的话。”
“他说你是颠倒是非,”晏枝看着那个妇人,眼神冰冷,“你怎么说?”
“小人有证据!”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纸不知道过去多久,都有些发黄了,边缘有被烧焦的痕迹,很难分辨是什么东西,她把纸张摊开呈送给晏枝,“这是当初我们二人立下的买卖字据,她以为已经烧了,可小人觉得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毒妇,担心她反过来讹骗敲诈我便偷偷从火盆子里把契书抢了出来。”
晏枝瞥了一眼吴宁:“吴掌柜,你看一眼。”
“这……”吴宁接过,仔细看过后脸色大变,当场狠狠瞪了燕娘一眼。
燕娘再无退路,只能死死狡辩:“我没有!夫人明察!这东西定是伪造的!”
“那这二人呢?”晏枝冷冰冰地问,“赌坊这二人可是把你彻头彻尾地供出来了,燕娘,你长得这么漂亮的皮相下怎么就丑陋腐烂成这个样子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