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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云听完居然有些想笑,他都还没计较这人吐血在他身上,现下反倒被嫌弃了,于是他依言放开怀里的男人,低头想细声辩论几句,却忽然觉得面前的天骤然陷入深渊般的乌黑,他下意识抬头,最后能做到的动作却是再度抱住面前的人,熊一般的躯体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巨大的震动已经无法再触动他的痛觉神经,只有消失的意识和无边的黑暗。
郭步云被面前这人压倒在地上时很不幸地撞到了后背特意包扎起来的伤口,撕裂的疼痛让他躺在地上直发木,若不是有人来帮忙,靠他现在的体力,连把苍云掀开的力气都没有,况且这人还死死抓着他棉絮破漏处不肯放,害得他只能把那已经被狼牙割掉半袖的棉衣脱下,光裸着疤痕遍布的鳞纹上身去伤兵营里看伤领药。
——我记住你了。
郭步云暗暗地想,这小子欠自己一件棉衣。
燕凭山最初的感知不是特别清晰,他记得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有人一直在扯,除了刀盾以外,他手里还会攥什么东西?除了敌人以外,还有谁会来抢他的刀盾?
于是他即使在意识最虚弱最麻木的时候也使着吃奶的劲抓紧自己的“刀盾”,发酸的双手像撬不开的钢铁,最后“敌人”终于明智地放弃与他争夺,燕凭山护住了重要的东西,稍稍放松了手里的动作,随即觉得嘴唇一痛,干涩的唇合上太久,被人掰开的时候撕破点皮,就裂开了。
有人在喂他水,很强硬也很熟练,快得像一阵风,口齿间的腥味被冰冷的液体冲淡,真的很冰,像饮入满胃秋霜。
还有很多零碎的印象,燕凭山在这种似是而非的现实梦境中走着眩晕的步伐,耳边忽然涌入大量嘈杂的喧哗,有人在一个劲地晃他,他还听到苍恒中气十足的怒喝,伴着陌刀刀锋从武器架上噌地被夺下的响声:
“操他妈狼牙,老子干死他们!”
接着有个声音,离得更近,就在他耳畔,回应着苍恒:
“我可去你妈的,死瘸子,老子好不容易把你从车驽底下挖出来的,你可给我活着回来!”
就这一句,最后那个“活着回来”像根针一样刺进燕凭山的脑门,使他猛地就从地铺上睁眼坐了起来,双目无神,却仍旧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武器,说着:
“狼牙在哪儿,刀呢?”
他这突然的起跳吓得坐在旁边的丐帮一个倒仰,差点没摔着,郭步云腰上扎着雪白的绷带,先是扑过去摸了摸苍云的额头,确定他没发烧之后,拉起人就要往外走:
“已经打过来了,离营地不到两百步的地方,你这个伤户就别凑热闹,往后方走,伤好了还需要你们过来支援。”
燕凭山头还晕着,摸了脑袋才发现自己额头上缠了圈东西,那些污泥血垢像是已经有人帮他里外清理过,于是他活动了四肢,确认都还健在,挥开丐帮的手就去架子上拿了属于自己的最后一把陌刀,盾也没找,撩开帘子就往外走。
“不用去后方,我就一条命,该上就上,死了算我的。”
郭步云于是就没有拦他,见他脑子混沌得有些找不到方向,扯住他胳膊就往外走,还帮他找了盾——到防线处,燕凭山忽然停下来,转身把郭步云猛地推倒在地,然后拿着刀盾就跑了。
这人的意思是让他别再跟了,却偏要用这么粗暴的方式表达……被莫名其妙推了一把的郭步云哭笑不得,帮着运伤兵进来的其它苍云把伤兵背进帐子里,他出去领了套临时盔甲,已经擦拭干净的铁竹棍寸头削尖,竹管中的刀片伸缩自如,锋锐异常。
寸峡的道路长且窄,是个易守难攻的据点,如今狼牙已经饥不择食地入了这大山的肠胃间,是时候该消化了。
被突袭的时候,已经被打得如惊弓之鸟的军队虽然立即反击,却还是抵抗不住,后来支援的人也觉得约莫要交代在这里,却没有一个人想着要逃。
这场混战从黎明打到天光灰暗的正午,开始下雨了,瓢泼大雨像冰棱一样垂直砸在寒意沸腾的甲面上,冲散那些缝隙间留住的鲜血,最初以为只能坚持不到两个时辰的战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逆转,逼近的两百步,居然往前推进到三百步,四百步,五百步——当两股玄甲兵自寸峡之中狭路汇合之后,这令绝境翻盘的临时计谋便已明了。
暴雨下得越发畅快,好像要把这些日子的耻辱与逼迫全都发泄出来似的,夹杂着雷鸣的哭嚎,在这不见天日的阴沉乌云中肆意咆哮暴怒,发出嘶哑的尖叫。
刀锋透过鳞甲刺入皮肉的触感是如此快意又令人麻木,靴尖抵住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尸块,白色的刃尖带出泼洒的鲜血,燕凭山眨掉眼眶中涌入的雨水,撑着虚弱的身体缓了口气,他刚挥刀的时候就觉得不大对劲,有些使不上力,或许是因为没吃饭的缘故——到现在雨水交加的时刻,抽搐的胃在痉挛中拧出腐蚀般的灼热疼痛,他便确认了虚弱的来源,于是又将扑过来的敌人一刀挑开,砍翻,稍稍压了压被玄甲覆盖的腹部,想止住这种过于折磨的感觉。
他不敢承认现在自己看什么都想吃,包括地上死去的狼牙军,饥饿让他的行动和反应力迟缓下来,他没查探出脚下那个装死的敌人,当对方持着匕首扎过来的时候,他擎盾已经迟了,唯有举刀抵挡——锋利的刃口顺着手甲间的缝隙扎进来是燕凭山所不曾想到的,他踹开面前的人,痛得发抖的手再也握不住陌刀,匕首扎得很深,卡在手甲的缝隙间,燕凭山感觉上是断了至少半只手,可能只有小拇指还留着。
那种十指连心的疼痛是很难想象的,不比从大腿根被刀切开的感觉好,或许还要更糟,因为这样就直接废了他握刀的机会,让他只能擎盾去抵抗周围有可能的攻击。
雨水很快顺着刃口淌入皮肉外翻的伤口中,燕凭山尽力去忘却右手的疼痛,擎盾就冲上去把那个持匕首的狼牙用盾尖开了瓢,砸出一堆红的白的,而在此时,一根铁竹棍横插过来,径自把地上这已经死透的人又钉了个透心凉。
泼头的雨浇在沉重的片甲上,从领口倒灌进去的雨水又冷又冰,在完全暗哑下来的天色中,跳跃的雷鸣划出天地白彻的光芒,照亮了收棍人那张被水洗得令人印象深刻的脸,燕凭山也不知怎么就把这人认出来的,丐帮身披玄色轻甲,手中呈现出金属冷色的青竹棍又利落无比地打翻了冲杀过来的残兵败将,抓住了苍云的胳膊,喝道:
“走!”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燕凭山擎盾护在男人身旁,在哗啦啦的巨雨声中放大了嗓门,“你这人怎么回事?!”
他前一句问的是丐帮左眼处那道鲜血淋漓的刀口,后一句问的是这人明明被他推回去,却怎么又莫名其妙上了战场,现在还正拽着他往营地的方向走。
“我们从后面清剿过来的!”郭步云也回吼,生怕这人听不清,“往前杀,这仗胜了!”
当胜字从这人抿着血的薄唇间吐出来的时候,先前被雨淋太久的眼忽然一涩,燕凭山扭头猛眨,擎盾上前挡了道从斜侧砍过来的攻击,火星迸溅的华彩伴着横扫而出的竹棍青影一并覆灭在湿重的泥泞中,使得砸在脸上的雨忽然有了暖意,汹涌磅礴而下,融化了被冻僵的脸部肌肉,冲散心头那抹逐渐枯竭的殷红。
之后便没有再对话,一护一杀之间,不曾演练过的配合默契无比,郭步云劲力过人,他那看似是青竹杖的金属长棍有穿腹破甲之能,身形轻灵,杀人时便如一叶飘絮在燕凭山左右移动,警戒时便退回苍云擎盾的身侧,将这高大的男人当做掩体,暗色之中,激射而出的冷箭连同雨水一并被感知敏锐的苍云拦下,最险的一次,峻峭灰蒙间有人连发三矢,燕凭山下意识用肘将丐帮摁下,那次他摁得太猛,男人的脸直接就砸进了泥水里,两矢被玄盾弹开,最后一支落在身后半丈外的松软泥土中,羽尾已然湿透。
丐帮抬起头来擦了把脸,左眼的伤上亦沾了泥泞的颜色,第一反应却是抓着苍云受伤的手拉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燕凭山先前几乎已经要感觉不到那处了,只觉得痛,这回却是可以确认,中指和无名指恐怕已经救不回来了。
后来两人满头泥水血水地入了伤兵营,万花很是老练地将扎在苍云手甲间的匕首拔了出来,用了些办法,却都没法把这手直接从手甲中抽出,因那两根手指虽然断了,却仍是连皮带骨被凝固的血定在里面,想要脱出去,除非……不管不顾地撕扯而出,方有余地。
是保半个手掌还是保三个指头,这选择听上去简直轻而易举,却不那么容易做到,除非已然抱了极大的决心——郭步云的左眼伤了看不到苍云的样子,万花正在给他上药包扎,却能在令人牙酸的皮肉拉扯声中听到旁边这男人咬得格格作响的齿,与紧紧封在咽喉间的呜咽。
当嘶哑的“喝”从苍云的喉头发出,郭步云终于能够转过头去,用剩下的那只眼去瞧已经冷汗满头的燕凭山,他整个右臂都随着齐根断裂的指打颤,左手紧紧箍着缠有绷带的额头,不停地将湿透的碎发往后顺,仿佛这样就能缓解疼痛一般——万花打量了抽出来的断指处片刻,没立刻上药,而是转身去翻麻沸散,得把那些零星的碎肉用刀剔掉,免得到时候长多一堆肉茬来,口子愈合不好。
然而找遍箱柜都没有,显然是已经用完了,燕凭山没心思计较这些,他的脸,唇,甚至皮骨都已经苍白得像纸,没什么血色,索性也就不管那么多,让万花直接烧红了刀子剐。
饶是万花已经见惯这群军人面对死伤时的干脆利落,却也还是忍不住暗生恻隐,于是他执了刀片在灯上烧白了刃口,一点点地将细碎的肉皮从内到外剐掉,燕凭山花了很大的毅力才没从桌案上跳起来抽手就走,丐帮便在此时忽然开腔:
“你是不是饿了,我去给你拿个馒头。”
“等等。”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