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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意抬眸,发现钟杰正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缓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点了点头:“是,我病了。也许从他们第一次踩我的手开始我就病了,手是治好了,但是病一直没好。”
他知道,这就是胆怯。可他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除了被迫准允自己的这份胆怯,似乎也做不了许多。这份胆怯像荒草一样,经年累月肆意生长,夺取他心中本就不多的养分。他无能为力。
这番话将两个人同时拉回那段惨痛的回忆。点的套餐上来了,但他们谁也没有动筷子,桌上一直静默无声。好半晌钟杰发觉凌意哭了,无声的。钟杰就问:“你是不是后悔救我了?”
凌意垂着颈,头摇得很用力。
“对不起凌意,要不是因为救我,他们也不会针对你。我知道你以前是画画的,厉醒川都告诉我了,这件事我很抱歉。”
凌意仍旧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是凌意,”模糊的视线里多出一只手,慢慢握住了他的手,“可能我的想法很自私,但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希望你能救我。”
手心很暖,也有很多汗。
“这些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了。当时要不是有你出手帮忙,也许我已经被他们折磨得自杀了,也许根本就熬不到出狱那一天。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他语气有极轻微的颤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但是……但是那件事以后我怕你瞧不起我,也怕给你惹麻烦,所以一直刻意跟你保持距离。”
望着略显粗糙的手背,凌意开始变得怔忡。他见到那只手微微收紧,听到钟杰问:“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救我吗?”
许久许久,凌意没有说话。
周围的客人和服务生来来去去,窗外的晚霞在层云后敛尽。这段安静的时间很长,长到钟杰以为他再也不会开口了,才听见很轻的一句:“会。”
凌意的声音低沉沙哑,头也埋得很低。说完顿了一会儿,又慢慢抬头看向他,“会。”
钟杰眼底发潮:“嗯。”
凌意始终是那个凌意。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他却用瘦削的身体坚持下来。
钟杰说:“你看,这就是你,这才是你。”
他来这一趟,阴差阳错帮凌意找回凌意。
凌意捂住脸哭了很长时间。
他的哭声很释怀,跟在祁医生那儿的压抑完全不同。他哭是因为当年不顾一切的出手相助终于被对方、被自己肯定,他哭是因为他真的救了一个人,同时至今不后悔,哪怕重来一次选择也还是一样。
有服务生来问是否需要帮忙,钟杰摆摆手,说:“他只是太高兴了。”
生病的人,有被照顾的特权。钟杰陪着他,等他平复,就像当年陪着他钉扣子一样。
星斗拖着月拽着云,繁华的夜景初现。
两人没有再聊什么沉重的话题,而是边吃东西边叙旧。钟杰以前没有来过临江,更没光顾过旋转餐厅,就从全透的玻璃墙面眺望出去,面容浸润在霓虹灯的折光里。回过头,见凌意看着自己,便调侃道:“怎么,没见过土包子看夜景?”
凌意眼皮还肿着,嘴角却抿着笑,“不是,我就是觉得你好像胖了。”
侧面轮廓有双下巴。
钟杰笑不出来:“结婚以后都会发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凌意微窘:“我怎么会知道。”
“你跟厉醒川,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他还给我看了你们的合照,就是你们在一艘船上拍的那张,他亲你。”
凌意怔住,然后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那是他胡闹。“
结果引来钟杰的淡哂:“这有什么的。人这一辈子不就这样,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搭伙过日子,是男是女没多大分别。”
凌意轻轻地嗯了一声。
吃完饭,他要去结账,钟杰抢着买单。两人叫来服务生,对方却说有人早就结过了,还拿走了停车券。
钟杰对凌意了然一笑:“他做人真周到。”
不管怎么样,夸厉醒川总让凌意心里很受用。凌意取了一颗薄荷糖递给钟杰:“在临江玩几天?”
“就明天一天,儿子跟他妈两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凌意点点头:“那明天我陪你到处逛逛。”
坐电梯下到负二层,厉醒川的车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人就在车旁靠着。
看见他们,他直起背,踩灭手里的烟。
他给钟杰开车门,态度非常从容尊重,丝毫没有因为对方坐过牢而另眼以待。钟杰说了声谢谢。
“送你回哪儿?”
“先送我去宾馆吧,晚上我约了老乡见面。”
凌意听着他们的对话,系好安全带以后扭回头,忽然注意到厉醒川西裤右兜里有个鼓起的东西,四四方方的。
那是什么?
下一秒想起钟杰说的那句“你们不是要结婚了吗”,他心脏猛地一跳。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看不够
虽然有了期待,但凌意没有作声。
自从立春以后天气已经回暖,这样明朗的夜很适合开车四处转转。
宾馆是厉醒川替钟杰订的,价格适中,位置就在市中心,去几个主要的景点也都很方便。晚高峰的余温犹在,市区的路上车依然不少,再加上红绿灯多,这一路他们走走停停。
街灯从大敞的后窗照进车里,钟杰朴实的影子折在座椅上,看起来完全是个敦厚的老实人。他一直在拍照,可能想回去给老婆孩子也看看。走到一半的时候,视频电话的铃声打破车内的宁静。
钟杰探头看向中间的后视镜,刚张开嘴,厉醒川已经从镜中与他对视,“没事,你接。”
他这才按下绿色键。
“喂——”
一张口就从普通话切换成方言,有些用词比较晦涩,不过老婆两个字还是很容易听懂的。
厉醒川把车速放得更慢,在前后车辆的簇拥下随波逐流。
独自在家的老婆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找不到了,打电话过来强迫老公回忆。钟杰对着手机把他老婆支得团团转,嘴里反复问:“……有没有啊,有没有啊?”
半晌,那边仍然没有找到。他扶着额,用一种粗糙又纵容的口气训她:“笨女人。”
恰好遇上红灯,车缓停,厉醒川转头看向身旁。
凌意在笑。
副驾驶的窗只降下一半,凌意手肘架在车窗边,右手支着腮,额头歪靠在玻璃上缘,正透过后视镜兴味盎然地观察后排。
一边看,一边抿着笑。
晚风温柔。
他看着钟杰,厉醒川看着他。
红灯变成绿灯,钟杰老婆的东西总算找到了。钟杰长舒一口气,让他老婆把指甲刀挂在脖子上睡觉,免得下次又找不到。
凌意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回过头,厉醒川的视线直直地撞进眼睛里。那种目光很沉静又很包容,好像是深嵌在眸中的,轻易拔不出来。
刚想开口说话,后面的车突然拼命按喇叭。他就别开眼,歪着身子用指撑住额尖,车窗上倒映出模糊的笑:“还不走?”
厉醒川这才踩油门。
夜色清宁。
到了宾馆门口,车停稳,厉醒川绕去后备厢取行李,钟杰跟过去抢,“用不着用不着,我自己来吧。”
一个旅行包的确不算沉,厉醒川转而去车里取了张崭新的交通卡,“明天我要去单位办复工手续,你们自己安排行程吧,需要用车直接给我打电话。”
他为人极有分寸感,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
钟杰接过卡,极为服气地笑了笑,然后才对凌意说:“那我们明早就在刚才那个地铁口见吧,十点?”
凌意点头,“没问题。”
走到旋转门前,钟杰又回头朝他们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他的背影没入酒店。凌意在原地站了片刻,挺起背做了个深呼吸,“走吧。”
上了车,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回我那儿?”
一旦独处,凌意又想起之前注意到的那样东西,垂眸唔了一声:“可以啊。”
“需不需要回家拿什么东西。”
“不拿了。”还是抓紧时间吧,“家里乱糟糟的,都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这一路虽然安静,但他总有意无意地把头扭过来。厉醒川感觉到了,等一个长长的红灯时问:“想说什么?”
凌意顿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
初春的风把厉醒川吹得半眯起眼,有种打量的神情。凌意心虚,自己倒先垂下眉:“真没什么。”
又走了三四公里,车子忽然抛了锚,厉醒川当即开双闪停车,让凌意站到人行道上去。
这里不是主路,但不时仍然有车飞驰而过。凌意隔着一段距离盯着他开前盖检查,总觉得有点悬心。左右张望,看见不远处有那种正在施工的黄色警示牌,急忙跑去取来,可还没送过去就被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凌意就把手里的警示牌举得高高的,示意醒川自己过来拿。厉醒川走过来,连影子也显得很高大,眉头皱着,“危险知不知道。”
凌意嘴上说:“我没动。”
心里却莫名其妙想起一句:一二三,木头人。
陷在爱情里的男男女女关系总是多变,有时像长辈跟孩子,有时像玩伴,有时像老师和学生,只有极少数时间像情侣。凌意在厉醒川面前总像长不大的孩子,多数时候很懂事,但偶尔也有些叛逆。
检查无果,厉醒川给4S店的人打了电话,等人来了以后全权交给他们负责,自己带着凌意先行离开。本来他要打车,凌意却提议走走。
这样的夜晚的确该走走。
离开车水马龙的大街、灯光辉煌的商场,两人步行半个多小时到了护城河边,舒爽的河风往脸上吹。
凌意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想,这么好的机会还不开口?
一边想,一边数脚下的红砖。
莫名数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半晌才想起来,见到醒川给醉酒的思昀盖毯子那晚,他独自离开时也曾数过一模一样的红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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