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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死后一睁眼,发现自己成了个四岁的小娃娃,显然不在阮临霜的预料当中,以至于她把章大夫当成个盗墓挖尸的变态。
要不是四岁孩子还生着病,一拳头下去软绵绵的,章大夫能当场被楔进地基里。
虽然阮临霜的本能是保护自己,但片刻之后她就发现情况不对,并逐渐乖巧起来。
章大夫的这间药堂在她的童年中出现过,并且给阮临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譬如这股沁到棉絮中的草药味,再譬如银晃晃的针,跟头顶上将掉不掉的灰色大蜘蛛。
思绪狂涌而来,带着喜怒哀乐诸多不明的情感一下子塞满胸膛,阮临霜一口心头血泛上来,喉咙口都尝到了淡淡铁腥气。
她的嗓子有些沙哑,颤颤的带着哽咽声,“柴筝……”
于是才有了章大夫出门找人这一幕。
柴筝刚在地上滚过一圈,锦绣般的娃娃沾了泥跟土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当她一蹦一跳来到床边时,阮临霜彻底的怔住了。
眼前人死后的十余年里,阮临霜便将自己属于柴筝的那一部分,包括记忆与温柔全部割舍,曾有人说,她终日就像个停在雪山顶的苍鹰,既不可亲近,又像是打算随时坠下山崖,将胸膛与翅膀都摔碎在岩石上。
她不得不这样,死去的人无论有多想多念,也只是眼睁睁见她化为尘土,她招摇艳烈的柴筝死了,再也回不来见不到了……
阮临霜的心中只要有一点点这样的想法,就似有细碎的山风在她血脉中流淌,千刀万剐般的疼。
她对柴筝向来是求不得也放不下,每当她做好了靠近的准备,柴筝就像被人踩到了尾巴,要么急匆匆告辞,要么就是迎面丢来一句,“阮大人,阮大人……您站那儿就好,别靠近了。”
此情酿在心中成了执念,阮临霜爱柴筝,爱她高束的马尾,爱她红色的长裙,爱她装糊涂时的眨眼,爱她……重逾生命。
而此时,柴筝带着一身的狼狈,就这么忽然撞进阮临霜的眼里,四岁的孩子从胸口开始酸疼,这种酸疼毫无预兆的流出了眼眶,阮临霜忙不迭地用手去擦,生怕眼泪模糊了柴筝的身影,再一眨眼人又不见了。
“手多脏呀,”柴筝踮起脚,从铜盆边上将毛巾扯下来递给阮临霜,“用这个。”
阮临霜几乎是下意识的接过,毛巾松软干净,还带着点药堂里独有的苦涩味,柴筝怀疑阮临霜的脑子被烧坏了,于是亲力亲为,捞起毛巾一个角,蹭上去给阮临霜擦眼泪。
“不哭了不哭了,”柴筝的声音糯糯的,“人死不能复生嘛。”
柴筝说得这个“人死”是指老爷子,阮临霜理解的这个“人死”是指柴筝,因此不经意间,柴筝又往阮临霜的心上插了一刀。
“这大概是个美梦吧。”阮临霜苦笑着想,“我记得这一年刚刚认识柴筝,她才……两岁吧,能说得字眼并不多,但是话特别密,软乎乎的,还不像以后那个铁骨铮铮的少将军。”
下一秒,柴筝擦眼泪的手一重,差点将阮临霜抠瞎,要不是阮临霜早就习惯了隐忍,这会儿大概能惨叫出来。
“……”这梦太憨了,阮临霜怀疑不是美梦。
她跟柴筝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后者认定自己做错了事,拉着毛巾往后爬了两步,异常委屈地缩到角落中。
“你可以让我捏捏吗?”过了好一会儿,阮临霜才提起了勇气,她有些紧张,眼睛撇下来,盯着衣服上一块暗红色的斑点。
柴筝是恨不得她的小阮能多说两句话,因此敞开怀抱,笑得脸都皱了起来,“捏,全身上下,你随便捏!”
她两这会儿各自怀着各自的心思,都没察觉对方有什么不对劲。
柴筝的身上虽然很脏,但门前有很长的屋檐,所以沾上的都是干灰,掸一掸能去个四五成,她将自己往阮临霜手里一塞,眨巴着大眼睛叮嘱,“从腮帮子开始,我腮帮子有肉。”
嫩得能掐出水来,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与草药味……柴筝刚喝下去小半碗药汤,药汤里加了不少甘草,虽然不好喝,终归砸吧砸吧,能回一点甜。
阮临霜掐着柴筝的腮帮子,直到上头出现了清浅的红痕,她又憋不住往下掉眼泪——
她的柴筝,是温暖的,鲜活的。
她的柴筝才两岁,还没有死。
===第17章 第 17 章===
章行钟一直觉得自己医术不错,不敢在长安城热闹处争高低,至少十里八乡还是有名的,但这次他却马失前蹄。
刚给阮临霜把脉的时候,这小姑娘明明病的很重,就算不是即刻一命呜呼,后续治疗也很麻烦,没个十天半月,甚至下不了床,但方才施针后,阮临霜的烧瞬间就退了下去,虽不说已经好了,一时半会却也死不了,休息几日,勤喝药,不会有什么大事。
章行钟再有自信,也不认为自己两根银针能救性命危殆之人……
“今年奇事果然多。”他念叨着,翻出了压箱底的医书,“还是得多学多努力,误诊的次数多了,难免会遇到个脾气暴躁的,我这小命还要不要了?”
外堂中章大夫正在想方设法精进自己,好日后苟全性命,而内堂里柴筝则被阮临霜捏得眼泪汪汪。
阮临霜一边捏一边哭,眼眶子通红,脸色又白,她这会儿已经有了后来的美人模样,哭起来睫毛都沾着泪水,稍微眨一下,似天边骄阳扯了云,露出蒙蒙然的美好。
柴筝心想,“只要小阮开心,我一点也不疼!”
最后还是阮临霜自己松开了手,她心疼得给吹吹,问柴筝,“都红了,你怎么不说呢?”
问完,阮临霜先愣住了。
她与柴筝之间,永远像隔着一层砖石土灰夯成的墙,什么话都不说开……
就这还是阮临霜失去柴筝十年后美化出来的结果,她两之间隔着的明明是万里长城,朝堂上碰到了,连话都不说上一句,谈何说开,连长安城的文士们提起这两位,都说彼此肯定“神交已久”,只有天知道她两明明青梅竹马。
阮临霜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的指腹缓慢厮磨过柴筝的眉眼,想从眼前这个小娃娃的身上看到日后那个潇洒剔透的少将军——
她怀抱孤城守候的那一轮明月。
就在这时,房间门再一次响动,赵琳琅带着满身的肃杀站在门槛之外,她像是怕身上的煞气惊到孩子们,就这么一动不动站了好一会儿。
赵琳琅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房门狭窄,赵琳琅这么一站,她身后的人尝试了各种姿势都过不去,读书人骨子里又带着矜持,不好意思将“你让一下”说出口,只能跟着干等。
最终还是赵琳琅自己察觉到了,她将身子一侧,阮玉璋感激地作了半个揖,随后进去检查他据说快病死的女儿。
阮玉璋的胳膊还绑着,虽然骨头没事,但表层被木刺所伤,有些感染,两三个老太医带着单片西洋眼镜,足足挑了半个时辰,才把木刺都挑出来。
他的脾气一向是内敛且温和的,心思太多太重,并不见得真开心。
而阮临霜虽是他一手带大,但父女两的性格并不太像,至少阮玉璋不会因为记恨谁,半夜在家磨刀子。
柴筝注意到,阮玉璋完好的那只手上也拿着一卷黄帛,看来赵谦不只给了柴国公任务,就连阮玉璋他也做了安排。
柴筝对两岁时的这桩事已经没什么印象,但阮临霜却还清晰记得。
这卷黄帛是调她父亲去两江总督任上的,这一去就是六年时间,严重的水土不服加上四邻纷扰田地不均,阮玉璋宵衣旰食,唯恐有半点德不配位之处,到最后还遭人陷害埋下了严重的病根。
“霜儿,为父即将离开长安去往两江之地,此中山高路远,重重阻隔,你才四岁,我不想你跟着一起颠簸。”
阮玉璋说着,摸了摸临霜的额头,稍微有一点烫,但看女儿的样子还精神着,阮玉璋稍稍宽心。
他又道,“我已经将你托付给了长公主,长公主必然妥善照料。你自小就没什么朋友,但我观你之前与柴小姐相处不错,彼此之间也能做个伴。”
他所言,皆是阮临霜求之不得。
从现在开始看着柴筝长大,黏着她护着她,弥补之前所有的缺憾,这么亮堂堂的未来放在阮临霜面前,她却缓缓摇了摇头。
撕心裂肺的感觉潮水般淹没了她。
阮临霜心里清清楚楚,现在的柴筝没有自己也会很好,她是柴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是长安城里张扬跋扈的小霸王……但自己的父亲却会在两江之地饱尝艰辛。
倘若今日阮临霜孤身一人,刀山火海她都会随柴筝去,可惜她不是。
阮临霜咬了咬牙,“爹,我跟你一起走,霜儿不怕累的。”
既然重来一次,那自己想要的不仅是柴筝……而是上辈子所有失去的东西。
阮临霜说完,又道,“爹,能不能让我与柴筝单独呆一会儿,我有话同她说。”
阮玉璋向来很尊重自己家有主意的小姑娘,因此不仅起身离开,还帮忙关上了门。
柴筝这会儿的心情也是堪堪从云端坠进了尘埃里,她也不是想不通,自己与阮临霜相处的再好,也抵不过四岁孩子对父亲的依赖。
她只不过一瞬间还是奢望了一下。
“柴筝,”阮临霜捧着柴筝的脸,替她擦干净那一道道污迹,“我要离开你去别的地方了,你往后要照顾好自己。”
柴筝被她整得有些懵。
阮临霜继续道,“我不想父亲英年早逝,所以必须守在他的身边,他生我养我教导我,从未有过失责之处,柴筝,你明白吗?”
她说这些话,原本也不抱太大的希望,柴筝这会儿连吃饭都只吃一半还要糟蹋另一半,能听清楚几个字就谢天谢地,要去理解诸如“死亡”和“离别”……太难了。
然而柴筝只是愣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