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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很高兴重复了两遍,声音带着微弱的颤。
希夷回头去看他,只在对方眼里看见海洋般宽广深沉的温柔。
“早些休息。”
兄长在夜幕下,和以往的无数次一样对弟弟叮嘱。
希夷坐在柔软的床榻上,将不生放在一旁,孩童小小的身体已经冰凉,面色依旧红润如生,被裹在锦被里,看不出一点异常。
时间在一点一滴往前走,天边暮色渐稀,鸭蛋青的白昼从东方升起,他的院门被轻轻叩响。
希夷睁开眼睛,懒洋洋地拖曳着极地的宽袍大袖出门去。
站在院子中间的赫然又是个他已经有些熟悉的女人。
比起之前,云娘身上那种尚且青涩的稚气一点都没有了,珍珠发饰缠住发髻,一双眼睛柔润温和,不经意间又会流泻出倾倒众生的风情万种,青衣白裙,成熟温婉如一颗圆满明珠。
“听闻三公子回来了,妾来此看看三公子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
见希夷出来,她未语先笑,将自己的来意说得明明白白。
瀛洲鬼女。
如果说上次见到的云娘只能说是有着瀛洲鬼女的力量,心中还保留着属于人的天真温纯,那么面前这个女人,无论是从心性还是修为上看,都已经是当之无愧的瀛洲鬼女了。
希夷看看她,忽然感觉厌倦得很,又不得不陪着她演戏:“二兄呢?”
云娘眼里都是冷淡漠然的光,嘴角却弯着,笑盈盈地回答:“许郎出门公事,这两日约莫都是不会回来的三公子有事便和我说罢。”
希夷挑起一边眉头,轻轻松松就把骄横自矜的公子形象演绎了个十成十:“你?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
对于这位夫婿幼弟突如其来的恶意,云娘表现得十分克制,一点恼怒情绪都没有:“三公子不高兴见到妾,那妾先告退了,夫君回来后,妾会遣仆妇来告知。”
她说完,对着希夷施礼,姿态娉婷袅娜地离开了这座院子。
“她在同情我,”希夷回忆着云娘方才的眼神,慢慢道,“看我的眼神好像我已经死了——”
法则莫名其妙,在一边诚恳地指出:“鬼王的确已经死了。”
希夷一顿,恍然大悟:“啊……我明白了。”
许时晰一看就是对许氏执念颇深的,楼东郡覆灭得突然,许氏流离逃亡四散天涯,这样一个被家族精心教养出来的继承人,绝对接受不了这种事实。
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会做什么呢?
带入许时晰当时的境况想了想,好像只有造反和发疯两条路了吧。
法则未曾听闻邵魏之前有什么许氏王朝,许时晰要么就是造反没造出什么名堂,要么就是已经神志不清了。
因为神志不清,才会以为有什么小朝廷,才会以为许时晏是多年以后终于回家了。
那云娘做了什么呢?
希夷抬起头,他想起了鬼蜮里关于瀛洲鬼女的传言,那些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东西从他脑海里闪过,留城内的天色如凡间一般,苍穹辉煌明亮,太阳东升西落。
她替疯癫的世家公子,建造起一座消失在历史中的城池,在此编织了一个永恒的美丽梦境。
在梦境里,他还是矜贵富足的山阴许氏的公子,他还有高堂在世,他还能迎回失散多年的幼弟。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那希夷都要忍不住为瀛洲鬼女的深情而感动了。
问题是……云娘之前明明没有要为许时晰要死要活的意思,而且也明确表达过会坚守身为人的底线,怎么一回头,做的事就和之前完全两样了?
——总不能是看许时晰疯了太可怜吧?
希夷这一整天都没有出门,他守在不生旁边,从白昼初生等到艳阳高照,终于听见孩童寂静的胸膛内传来一声心跳。
心跳从弱到强,冰凉的身躯在慢慢回温,死去的人重返人间,这过程实在不可思议,稚嫩的孩子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奶猫一样弱的哭泣。
——婴童降世,对迎接他的世界和冷漠命运发出第一声啼哭。
希夷却觉得吊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松掉了,他不会哄孩子,就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戳不生的脸颊,变着角度去找那双明澈透亮的眼睛里流动的金砂。
哭泣的孩子慢慢停下了啜泣,他睁圆了眼睛,将面前这个侬艳如花的人映入眼帘,眼角尚且含着泪水,嘴巴已经弯起了弧度。
——在这次的命运的开头,他对着迎接他的天地露出第一个笑容。
希夷看着这个笑容愣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才唏嘘着对法则说:“我这样像不像是凡间那些当了爹的凡人?”
法则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说:“天上地下,生人死物,都是你的儿女。”
这话有道理。
于是方才天道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涟漪,就被轻易地抹去了。
不生醒来,希夷对留城的幻境就没了更多的好奇,他只想快点解决掉未来佛子身上的问题,然后把这个棘手的娃娃带出去交给能教导他的人。
希夷重新把不生抱起,熟门熟路地走出小院,循着云娘留下的森冷鬼气摸向许时晰所在的地方。
许宅占地宽广,内中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光是园林湖泊就足足占了数顷地,他循着鬼气留下的轨迹往前走,一直走到了一座小楼前。
这座小楼三层高,翘角飞檐精致无匹,楼外栽种着各色花卉林木,还能看见楼阁上摆放着的迎春落下如瀑般金黄的枝条,旁边另有许多兰花与浅红的灯笼草。
希夷瞅了一眼毫无动静的三层小楼,里面溢出的浓厚鬼气重到快将小楼给遮蔽了,他身形一动,踩着突出的飞檐如鸟儿一般飞跃而上,视线极快地透过半开的窗棂扫视了一圈一楼二楼,里面是普通至极的书架书桌,光线里有薄薄的灰尘在飞舞。
他想起来了,这座小楼原本是许宅中的藏书楼,没想到云娘连这个也一并复制了过来。
飘飞的衣摆最终落在第三层的栏杆上,希夷歪着头,三楼的摆设与楼下截然不同,下面是读圣贤书的清净书阁,三楼转头就成了温香软玉寄居的金屋。
浅色的帐幔半垂半挽,一张竹榻放在窗边,上面空荡荡的,只扔着一卷书,室内的错金香炉里有轻烟袅袅,博古架上一应瓷器陈设皆备,衣架上挂着繁复华丽的大袖衫,与希夷身上穿的相似,帐幔后应当是床榻,边上有一个人影在动。
“谁?”
一个清冷的女声带着杀意忽然道。
在她出声的同时,有鬼气已经沿着地面爬向了希夷的脚踝,试图将他缠绕捆缚起来。
希夷抬脚,将这点鬼气随随便便碾在了脚下,而后大大方方地从窗台跳进了燃着暖香的寝居。
“三公子?!”
云娘霍然站起,她的语气里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愤怒更多,在希夷抬手将要掀起帐幔的时候,她手里化出了一振长刀,直直抵上了帐幔后希夷的胸口。
“三公子,请不要再往前了,妾在更衣,让旁人看见了实属失礼。”
她不问希夷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也绝口不提为什么他能一脚踩碎她的鬼气,甚至对于自己空手拔刀的行为也不多解释,只是急着要求希夷出去。
都到这份儿上了,还要演戏。
希夷轻轻笑了一下:“那行,让阿兄出来和我说两句话,我马上就走。”
云娘顿了一下:“三公子,妾早上已说过了,许郎公事在外——”
希夷压根没有要听解释的意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哗啦一声掀开帐幔,还笑吟吟地说:“是么?我怎么觉得你是私下里谋害了我阿兄,然后藏尸不发呢?”
帐幔落地,露出握着刀脸色惨白如鬼的云娘,和躺在床榻上毫无声息的许时晰。
迎着云娘逐渐杀意毕露的眼睛,希夷望望床榻上面容俊逸宛如生人的尸体,神情莫测:“哎呀,被我说中了?”
第73章 惊梦(十七)
云娘听了这话脸色陡变,时青时白; 隐隐显出了厉鬼狰狞的相貌。
希夷眼神往下一瞥; 就注意到了云娘袖子下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生出了尖锐泛青的鬼爪; 正藏在衣料的褶皱中发着抖。
“胡言乱语!”
女子厉喝出声; 手里的刀还指着希夷,但像是有什么顾虑一样,迟迟没有下手。
倒不是她觉得自己杀不掉这个小叔子; 只是她心中十分清楚许郎有多重视这个弟弟; 现在许时晏的鬼魂回来了; 许郎高兴得什么似的; 如果她一刀斩了这鬼,本就有了心魔的许郎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况且; 方才她放出的鬼气也被许时晏破了,她不得不稍稍有些忌惮对方。
“我不想和你打架。”希夷看出了云娘犹豫不定的心态; 适时开口,“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恰巧经过留城; 所以进来看看; 谁想到进来就出不去了,别的也罢了,浪费我几日时间,一言不合又要提刀杀我,看在二兄的份儿上,你总该让我死的明白吧?”
鬼话连篇的鬼王歪着头; 他这话说的没心没肺,似乎全然不把自己的死活当回事。
云娘听他用这种轻佻语气提起许时晰,方才还担心他见了许时晰的尸体会做出什么事来,现在见他对许时晰不闻不问,心中又燃起了怒火,眉头登时就是一挑,怨气森然:“许郎为你沦落到这般境地,你却狼心狗肺甚至不关心他一点?!”
希夷学着她的样子也挑眉:“凡间岁月已过去多少年,楼东郡成了荒地,前尘往事都入了土,我能记得这个二兄还得亏我记性好,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小葱要替他行道?”
云娘气的胸膛起伏,厉鬼面貌显露无疑,青白脱水的鬼脸上嵌着一双滚圆可怖的眼球,嗓子里发出的声音也幽深空洞:“你怎敢——”
她正要举刀,忽然发觉不对,身周冰寒鬼气猛地收敛,青白鬼面重新化作温婉闺秀:“你还带有死后记忆?!不可能!你分明已经入了留城的大阵——”
“留城大阵?你是说进了留城之后就恢复生前形貌的事?”希夷好脾气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