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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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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乃至针头线脑,却是万万的不便,没奈何,他们也只得反客为主,甘冒奇险循着崇山峻岭间的隐蔽小路潜了过来,便耽搁到如今。
连长安在商队中慢慢混得熟了,胡人们入夜围在火堆旁闲话之时,从不避她。甚至有几个好事的还特地跑来问些流言蜚语:“听说你们的单于杀了左贤王一家,闹得天下大乱,是不是?他不是才娶了左贤王的女儿做阏氏吗?那就是一家人了啊!你们汉人的道理还真是奇怪呢……”
每每此时,连长安总觉得恍若隔世。
她知道在这些胡人的话语里,“单于”就是帝王,“左贤王”就是仅次于皇帝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阏氏”则是帝王的正妻——她知道他们津津乐道、当成异闻来咀嚼的,正是不久之前的自己。
真的是……自己吗?她紧紧抱住胸口,不让怀中不住咆哮的“过去”挣脱枷锁冲出来。每每有人这样问,她便稀里糊涂敷衍两句打发他们去,她拼命将此刻的自己从回忆的漩涡中生生拽离,远远逃开;逃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现在姓常名安;她此刻并不是白莲……还不是时候……
“……‘常’姑娘,你有什么打算啊?”到达榷场之后,各家各户忙于搭起帐篷,整顿行李,准备开张;连长安则倾力投入针线活计,额仑娘一边欣赏着她做出的那几件成品啧啧赞叹,一边随口问道。
“打算?”长安一呆,恍惚笑了,许久,茫然摇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总之先避一避风头,养好身子再说。她有很多很多事要做,总有一天她一定要报仇雪恨——但现下……现下首先要努力活下去。
额仑娘见她那模样,立时喜不自胜,连忙劝道:“你要是暂时没什么想法,不如就一直跟着我吧?我们换好了货便回关外去,凭你的手艺,在咱们部里立足,一点不难的。”
……雁门关外么?去……胡人的国度?
仿佛中了邪,听到这个提议,连长安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我若出了雁门关,他……他还找得到我吗?”
指尖忽然剧痛,竟是一失手被针狠狠扎了一下。连长安连忙将手指放进口中吸吮……她几乎以为她忘了;离开这么久,她第一次想到了叶洲。
——他不欠她的,她却欠他的;有一日她定会偿还他。
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帐外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高声道:“额仑娘,我猎了只肥狍子,烤着大家尝尝,喷香呢!就等你们了。”
额仑娘飞快瞟了长安两眼,诡秘一笑,眉眼弯弯,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悄声道:“是扎格尔来啦,你还不快出去?”
连长安立时从恍惚中收回思绪,简直哭笑不得。扎格尔便是初来乍到险些酿成大祸之时,救她一命的青年。胡人远比汉人直截了当,也没那么多花花肠子,自她留在了商队中,他便隔三差五以各种理由跑了来,长安就是再驽钝十倍,也不难明白他的心思。
——可她早已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在她从今往后的人生之中,根本没有留给情爱一分余地。
“额仑娘,今儿个再赶赶,这块皮子就能做完了……”她苦着脸,推脱道。
谁料那胡妇一伸手,早将她手中做了多半的毛领子夺了去;粗糙的老脸笑成一朵花儿:“什么大事!可不差这一阵,就是不做也使得。扎格尔喜欢你呢,他是个好小伙子,快去快去!”
连长安眼见误会愈深,真真无奈之极,看来现下不把事情说个清楚透彻,往后只有越来越麻烦。她思索片刻,已打定主意,叹息一声,正色道:“额仑娘,不瞒您说,我已……有了婚约。”
额仑娘果然讶异,问道:“那你男人呢?”
连长安心中一颤,咬牙回答:“他……他因为某件变故……死了。”
额仑娘长出一口气,呵呵笑:“那就好办,不碍事的。反正他活着也不见得比扎格尔更好。”
连长安双目圆睁,真真是无话可说。
额仑娘忽而提高嗓子,对帐外喊道:“扎格尔,你先回去吧!我和‘常’姑娘一会儿就到!”
传进来的声音果然轻快的仿佛要飘起来:“好,额仑娘,一言为定!我可留着狍子腿等你们啊!”
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了,额仑娘回过头来,对连长安道:“听我一句话,‘常’姑娘。长生天给女人心,给男人胆子;给女人羽毛一样的巧手,给男人铁一样的胳膊,为的是什么?就是让男人女人在一处的;就是让男人女人互相依靠的!你现在还年轻,你不懂得;等你有一天明白了,一晚上一晚上独个儿睡着,就是裹着再好的毛皮也暖和不过来呢!”
连长安起初还怔怔听着,可听到后来“独自睡”云云,猛然醒悟过来,一张俏脸瞬间通红,烧得发烫。她恼恨额仑娘擅自替她做主,更恼恨她言语无状,心下又羞又气,偏偏梗着脖子想不出半句应答的话。末了,好容易才硬生生挤出一句:“为什么?你不就是独自一个人?偏把我想成那种……那种……我就不能跟你一个样?”
额仑娘哈哈大笑,满脸都是自得:“我?我嫁过三个响当当的汉子,我生了四个硬邦邦的儿子。我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要不是我家小子和扎格尔是好安达,我从他还没马鞍高的时候就看着他长大,我还真想和你争争看呢!”

  【二四】胡儿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纵使对额仑娘的说辞有一千个一万个不能苟同,连长安终究还是去了——从始至终,一直冷着一张脸。
她自觉态度足够敬而远之,足够立场鲜明;稍有点眼色,早该嗅出空气里浓浓的“拒绝”的味道。只可惜胡汉根本不能同日而语,她的锦囊妙计到头来全都变成了想当然。她越是冷,越是逃,越是不理不睬,扎格尔反而贴得紧紧的,半步不离,叫连长安一想起来就头痛万分。
扎格尔驯得好马,还是个不错的猎手。火堆上驾着的狍子肉早已烤得酥脆,香气扑鼻油脂满溢,仿佛涂了一层红亮的酱汁。他也不怕烫,赤手伸过去,两三下便卸掉了狍子腿。先将表示“敬意”的两只前腿献给火堆旁年纪最大的两位老人,紧接着拣出一条肥美的后腿,笑吟吟送到连长安跟前。
那条后腿带骨总有两尺长,美食当前,的确令人食指大动,可是连长安心中分明有根致命的毒刺扎着,就是龙肝凤胆她也万万不愿去接。想要顺水推舟,将那东西让给额仑娘,谁知道四周眼巴巴瞧好戏的人儿忽然一齐大笑起来;额仑娘则秋波流转,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忙忙啐一口在地上,远远躲开去。
胡语错杂,彼伏此起。人人瞧向她的目光中,都带着三分笑意。连长安越发笃定自己是被戏弄了,可偏偏明白戏弄自己的那些人未必存着什么歹意,想要生气,又觉无力。心中存有三分恚怒,却生发作不得,只嗓子眼儿里一阵阵噎得难过。她将那块用油纸衬着的狍子腿紧紧捏在手中,打定了主意一丝也不入口。
她在那边暗自生闷气,扎格尔早将狍子肉一块一块割开,分给火堆旁的众人,只留了另一只后腿给自己。各人凭本事得的东西最好的一份归自己,其余全部族共享,在胡地这是不言自明的规矩,众人也不推辞,都笑着接了,还不忘说两句调侃的话,一边说一边用眼尾偷瞄向气鼓鼓的连长安,越发显得阴阳怪气。
好容易一只狍子分了个干干净净,一袋一袋羊乳和马奶酒传开来,扎格尔拎着他那只油渍渍的狍子腿,大咧咧坐倒在长安身边,见她一点没动,问道:“怎的?不喜欢吃么?”
连长安对他本无恶感,何况无论怎么说,人家到底救过自己的性命;但此时满肚子都是愤懑,再加上杯弓蛇影,总觉得扎格尔一定有所图谋,禁不住都往坏处去想。见他过来,猛然觉得怒火上冲,硬邦邦将狍子腿递过去,低声喝道:“还给你!”
扎格尔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笑起来还像个小孩子。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他晃一晃手上另一只腿骨,笑眯眯答:“想着我?谢谢啦。我有,那份是给你的,很好吃呢!”
连长安见他这幅模样,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将这“烫手山芋”直接丢在他脸上算了。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句话说得再对也没有;毕竟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知道那样做未免太过失态,有理反倒变成没理了。
连长安见他吃得开心,自己却险些憋成内伤。恼怒到了极处,心一横,狠狠一大口咬下——怎的?我还怕你不成?
谁料道扎格尔烤得狍子是一绝,外皮焦酥,内里的肉质却是嫩滑多汁。她本只想胡乱嚼一口泄泄火气,谁知道一双贝齿开阖两下,不禁双目圆睁,险些将自己的舌头也给吞下去。
扎格尔见她吃得香甜,心中自然也欢欣不已。不住道:“好吃吧?你慢慢吃。不够我这只也给你,嘿嘿嘿嘿……”
这只狍子的个头算是小的,可尽管如此,一只后腿连长安无论如何也吃不完。“胃口好”从来都不是汉人欣赏的大家闺秀应当具备的品格;她听了这话,更是狠狠白他两眼——可那怒火毕竟馁了,到头来,一半依然好气,另一半却莫名化为笑意。
“……蛮子!”她细细嚼着口中的美味,在心里恨恨骂一声。
这一餐众人吃到酒足饭饱,营地中的气氛空前热闹起来。不知是谁凑过来对着扎格尔一番叽里呱啦,扎格尔红光满面,回头看她一眼,重重点了点头。那人显然兴奋极了,站起身向四周高喊,一时间欢呼声宛如雷动,人人都道:“阿克达!阿克达!”
连长安虽不通胡语,可毕竟待了一段时日,也能听懂几个常用的词。她知道“阿克达”便是“好极了”的意思,不由转头观望,也起了三分兴趣。但见扎格尔大踏步走回自己的营帐,片刻再出来时,手中已拿着一柄奇怪的乐器。
——应当是……乐器吧?四四方方的兽皮蒙制的音箱,一条微带弧度的木柄,装着五根鹿筋弦;抱在怀中的架势就像是汉人女子弹奏月琴,可手指拨上去,那声音却远比月琴悠远高亢多了。
营火跳跃,众人欢腾,扎格尔调了调琴弦,一串嘈嘈切切的疾音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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