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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队示意旁边的记录员记下了我这段话,扔给我一块抹布:“好了,事情我们会调查清楚的。我看你的脑子也挺乱,先回去睡上一觉,随时等候我们的提审。用抹布把脚镣缠一下,别伤了脚腕子。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们要在那里落脚?这可是你立功赎罪的最佳时机。”
我倒是想立功,可我怎么会知道?我摇了摇头。
庞队不再问了:“好吧。记住,不管他们逃到天涯海角,总归会有被抓回来的那一天。”
站起来按手印的时候,庞队让记录员把我脖子上的勒痕拍了几张照片,歪头示意我出去。
往门外走的时候,我说:“庞队,值班的不让我睡觉。”
庞队对领我来的队长说:“让他好好休息,配合我们尽快把案子搞清楚。”
糊里糊涂地睡了一觉,狱政科又来提审了。这一次换了另外一个队长,别的经过都一带而过,惟独在为什么我被放在最后一个越狱的问题上纠缠不休。我彻底失去了耐心,很冲动地说:“政府,你想想,如果我当时真的想越狱,还冒那么大的危险回来干什么?”
那个队长“扑哧”笑了:“我们也是例行公事,任何疑点也不能放过啊……好了,你回去吧。”
听这意思好像是让我回中队。我连忙问:“回哪儿?”
队长没有说话,一把拉开了侧门:“杨队,你带他回去吧。”
杨队表情严肃地从侧门走了出来,三两下给我卸了戒具。
从严管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但在我看来四周阳光明媚。
杨队嘱咐我:“回去还干你的值班组长,这件事情不要乱说,明天我再找你。”
我的心里暖洋洋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走廊里的灯半死不活,但依然亮着,这让我觉得它多少有些无赖。随着铁栅栏的哗啦声,里面的人闹嚷起来,显得乱哄哄的。
见我回来了,挤在门口的犯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我昨天夜里的事情。我沉着嗓子吆喝了一声“滚”,大家一哄而散。
宫小雷接过我的铺盖,探询地问:“这就没事儿了?”
我没理他,径直进了值班室。
值班室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床垫和被褥掀了一地。我坐在床上下意识地瞅了瞅铁窗。被撬坏的那根窗棂已经被重新焊过了,新焊的地方发出幽冷的光。昨晚的一幕历历在目,我不由得又是一阵心悸。颤抖着手点了一根烟,抬头问站在门口的宫小雷:“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宫小雷有些紧张:“大家传说你们从这里越狱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谁来这屋‘抄家’了?”
“狱政科的人……在这里折腾了好几个小时呢。”
“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没有?”
宫小雷想了想,开口说:“别的没听清楚,只听见狱政科的人说,通过这封信可以证明胡四提前不知道越狱的事情。一个队长说这是阴谋,胡四很精明,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呢。杨队说,胡四在我们的帮教之下,思想觉悟有了很大的提高,他是不会那样做的。再以后他们就不说话了。庞队最后说,把信拿给胡四看看……”
“什么信?”我打断了宫小雷,“谁的信?”
宫小雷摊了摊手:“我怎么知道?反正跟你有关,我看见杨队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好像就是那封信。”
谁会给我写信?怎么这封信还这么神秘?我突然感觉一阵烦躁,一歪身子躺下了:“全乱套了,全乱套了……不想了,睡觉。”
宫小雷默默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叹口气说:“可不是乱套了嘛,蝴蝶也严管了。”
我忽地坐了起来:“他也严管了?为什么?”
宫小雷反问道:“问我?你在严管队里没见过他?”
我一进去就上了小号,怎么会见过他?我不耐烦了:“我在问你呢。”
宫小雷横了一下脖子:“他把林志扬给打啦,脑袋肿成了气球,牙也掉了不少,冷不丁一看就跟个老太太似的。”
蝴蝶早晚跟林志扬有这么一出这我早有预料,可是我还真想不到这事儿会来得这么快,这个人也太猛点儿了吧?
我问,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宫小雷说:“今天一大早,蝴蝶不知道因为什么就回来了。当时我正在给上中班的伙计们拉水,看见蝴蝶站在内管过道里招呼林志扬,好像是让林志扬下来给他开门。林志扬下来了,我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儿,林志扬就倒下了……蝴蝶可真猛啊,拳加。林志扬站起来就倒下,站起来就倒下,跟条破麻袋似的。”
我有些纳闷,按说蝴蝶不至于这么没有脑子啊,在内管过道就动手了?那得多少目击者啊。我问:“当时没有内管队长在场吗?”
宫小雷眯着眼睛笑了:“全忙活越狱的事儿去了,没有政府,全是值班的。那些值班的管什么用?一看那阵势,先‘尿’了。”
“呵呵,”我也笑了,“这小子真行,趁这个机会专程回来打架的。”
“你没看见,当时的场景血腥极了,连我这久经沙场的老将都不敢看呢,血肉横飞呀。”
“你也太能夸张了吧?林志扬一点儿反抗能力都没有吗?”
“有个屁,”宫小雷哧了一下鼻子,“估计没等蝴蝶下手他就‘尿’了,心虚不是一天两天了。”
“算了,不提他们的事儿了,我害怕。”我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了头顶。
第二天上午即将开饭的时候,杨队来了。
杨队的心情似乎很不好,胡子老长,眼睛里也布满血丝,一进门直接就坐在了我的对面,哑着嗓子问我:“你觉得你在这里改造了这么多年,我对你怎么样?”
我下床,蹲在地下回答:“杨队对我好,杨队的恩情我终生难忘。”
杨队苦笑了一下:“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我再问你一遍,你提前真的不知道他们要越狱吗?”
我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杨队叹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我相信你,你先看看这个。”
我猜这就是宫小雷说的那封信了,连忙展开来看。一眼就看出来那是老辛的字迹。那些字迹歪歪扭扭看不分明,大意是:胡四兄弟,我辛明春对不起你,以前我对你做的事情很有愧,我不是故意跟你过不去,有些事情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要记恨我,我要走了,不管前途是死是活,请你宽容地对待过去发生的一切……最后的签名是用红色圆珠笔写的,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把纸都划破了。不知不觉地,我就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心里很乱,我没想到老辛会给我留下这么一封信。
闷了一阵,杨队说话了:“怎么样?看了以后你有什么想*?”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抬手把纸条递给杨队,颓然坐在了地下。
杨队慢慢站了起来:“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啊……什么才是真实的?”
我没有力气站起来了,眼前浮动着的是一片五彩的云雾。
杨队来回踱着步,一字一顿地说:“人,首先要敢于面对现实,一切不切实际的想*到头来只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们的现实是什么?就是拼命改造,好好做人。”
“杨队,我一定好好改造,争取回到社会上做个像样的人。”
“这我相信,你的底子不坏。”
“既然政府相信我,那么我举报了他们的犯罪行为可以减刑吗?”
“我已经给你报上去了,不急。奖励了你,会鼓励大家敢于跟犯罪行为做斗争的。”
“谢谢杨队,我记住了。”我的眼泪终于不可遏制地掉了下来。
杨队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胡四,改造好了,走出监狱才是一个真正的人。好好干吧,你跟他们不一样。我不想多说了,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你自己最清楚。我被组织上停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重新工作。好好干,我走了。”
一缕烟雾在他的脑后飘散,在宁静的空气里渐渐消失。
我擦一把眼泪,冲他的背影大叫一声:“杨队,我会好好改造的!”
整个走廊安静极了,我几乎能够听到大墙外面的喧闹声。我孤独地坐在床上,窗口吹进来的风让我感觉阵阵发冷,我躲到风吹不到的暗处,缩起脖子,将两只手抄在袖管里,没命地咽唾沫,喉结擦动领口,让我不时干咳。我就这样一直傻坐着,心里想着一个一个曾经真实地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我想到了老羊肉,想到了老傻,想到了小广、林武……想到最后,我伏下身子往伤心里使劲地哭。
第二十八章 尾声
尾声一九八五年五月十日,阳光凛冽,天有些冷,乍暖还寒的感觉。
我夹杂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往支队礼堂走去。
抬头望着远离高墙的天空,我看到了漂浮在那里的一朵朵色彩艳丽的云彩,阳光透过云彩把大墙照得一片灿烂。
照例,一阵激昂的赛歌过后,各个方队的犯人随着一声口令,齐刷刷地坐下了。
台上挂着一条醒目的横幅:一九八四年度奖惩大会。
我早已经知道,开完奖惩大会我就要跟这里彻底拜拜了。我的心里很坦然,全然没有了几天前的兴奋与忐忑。
过去的日子如轻烟一般从我的面前闪过……
杨队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到队上来过,管生产的楚队长暂时代理了中队长的职务。我还是干我的值班组长,值班组里加了人,连我一共五个人。管得人多了,我这个“干部”当得十分有派。
这期间,我大哥来了两次,最后的一次让我欣喜若狂——弟弟,准备好,十天之内*院来人!
接下来的十天,我瘦了好几斤,本来的刀螂变成了牙签,眼睛也变成绿颜色的了。
记得那是一个阴雨天,于队领着我往队部走的时候,起了很大的风,四面八方全是风吹来的落叶。从队部回监舍的路上,我举着被雨淋湿了的《裁定书》放声大哭。在我的哭声中,雨也下得急促了许多,我觉得老天爷也哭了。回到监舍,我反复地看这行字:所犯伤害罪量刑过重,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六个月。
我回忆得异常吃力,像在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