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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天气放晴,她出去的便早一些,又不是那些身处闺中走几步就要歇息一会儿的娇娇女,走的自然也是远了些,带着几个宫人,一直逛到了与前朝交界的宣德殿前,居然还在那里遇见了一个熟人。
许久不见的锦衣卫指挥使顾如钦。
阮琨宁微微怔了一下,想了想宫中的格局才有些明悟——这里临近宣室殿,顾如钦大概是刚刚见过皇帝出来。
真的说起来,她见过顾如钦的次数也不算少,可是真正见他穿官服,这还是第一次。
鸾带大红蟒衣飞鱼服,本就是极为明亮的色泽,若是换了随便找一个男子来穿,多半压不住大红的艳丽,反倒是极容易变成一种不伦不类的油头粉面。
可是这样艳丽如血的色彩落在顾如钦身上,同他腰间的那条玄色腰带交织在一起,却硬生生的彰显出了一种冷酷的肃杀之气,精干且悍勇,同他手里的那一柄黑鞘长刀一般,带着难以言表的冷锐犀利。
在这里见到阮琨宁,顾如钦似乎也有些吃惊,面上微微显露出一点讶然之色,却还是恭敬的走过来向她行了礼。
大概是因为阮琨宁知道的那身飞鱼服的名声委实是不怎么好,以及她脑海里面对于顾如钦的记忆也不是十分美好,搞得她现在见到顾如钦就有点打怵,可是人家都这么礼貌的过了问了一声,她也不好太过于冷淡,便开口说了一句废话:“顾大人,这是要出宫去吗?”
顾如钦面色沉静的像是一侧宫殿屋顶上的黑瓦,凝滞中带着厚重的沉稳,他点点头,道:“是。”
他有点吝啬的说完这一个字,便沉默的站在一侧不再开口了,可是看他动作,也不见有想要离去的意思,只是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直勾勾的在阮琨宁脸上游动。
这个人好像有一种能把话题聊死的本事,阮琨宁在心底想。
阮琨宁跟他本来也不是太熟,刚才也只是碍于情面随口问一句罢了,眼下他不再说话,她自己也没什么想要说的,能说什么呢?宫里头新做的胭脂不错,顾大人看看可还喜欢吗?还是问一问他,顾大人这个月送了几个人进北镇抚司的诏狱?
可是顾如钦人还站在这里,两个人之间也算是有那么一丁点矫情,她就这么直接走了,好像也有点不太好。
阮琨宁是很能说话的,可是那得对着熟悉的人才行,现下对着顾如钦,反倒是哑巴一般说不出什么来,她拿帕子掩口,轻轻的咳了一声,等着顾如钦自己主动离去。
可是她等了半天,也不见顾如钦有什么动作,只是静静的盯着她看,似乎她脸上刻着九阴真经武穆遗书要仔细看了又看一般,不发一言。
阮琨宁本就不是什么温柔性子,这几日心情也不是十分好,就是皇帝也没少在这上头吃亏,更不必说别人了。
她以为顾如钦见自己不说话,很快就会识趣儿的离开,却不想等了又等,他却毫无动作,而是静止一般,目光定定的落在自己身上,直刮得自己脸皮疼。
阮琨宁有点不耐烦了。
她这几日本就有点心浮气躁,见顾如钦如此更是不快,眉梢拧起了一个疙瘩,没好气的道:“顾大人到底看够了没有,怎的还不走,这样盯着本殿下看,可是没见过美人吗?”
顾如钦眼底流露出一点笑意,柔和了他近乎冷峻的轮廓,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微笑道:“美人是见过的,只是没见过殿下这般出众的美人。”
他这样看起来刚正不屈的人,居然还隐晦的拍了自己一句马屁。
阮琨宁心里头舒服了点,看顾如钦的时候也觉得顺眼了些,不像是方才一般的扎眼了,她哼了一声,依旧是没好气的道:“那顾大人现下看完了没有,好看吗?”
顾如钦眼底的一丝笑意终于从眼底被牵到了面上,他看着阮琨宁娇妍面容上的娇蛮不满,柔声回答道:“就是因为好看,这才看不够。”
阮琨宁本来以为那种冷峻的男人都是不擅长口舌的,却没想到还有例外,她反映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味儿,瞪着顾如钦,有点恼羞成怒的道:“喂!你是在调戏本殿下吗?”
顾如钦一本正经的摇摇头,道:“臣没有。”
阮琨宁指了指自己脚下的青砖地面,道:“你知道这是哪儿吗?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敢在宫中对本殿下无礼,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过吗?”
顾如钦看似极上道,然而实际上极为不上道的道:“臣万死。”
阮琨宁有点真恼了:“喂,你一定是故意的吧顾如钦!”
顾如钦恭敬的一低头,将他的敬意展露无遗,道:“臣不敢。”
阮琨宁觉得自己心底的小火苗蹭的一下子鼓的老高,她大声道:“少装模作样,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顾如钦一板一眼且无辜的看着她,道:“臣惶恐。”
阮琨宁从没有在口齿上被人噎成这个样子,便是面对皇帝也没有这样憋屈过,她恼道:“臣臣臣,谁要听你说这些官样文章!你给我规规矩矩的说人话!还有,不准三个字三个字的说!”
顾如钦似乎没看见她眼底的火花,继续道:“臣失仪。”
阮琨宁还是第一次知道那些被自己怼的说不出话的人到底是什么滋味,她现在不想开口,只想找一个地方静静的冒烟。
顿了又顿,她才一字一字的道:“难道,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有的,”顾如钦眼睫极缓慢的眨了眨,他面上的真挚神情不似作伪,声音中也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道:“不过些许时日不曾见,殿下竟消减了好些,脸色也不是太好,”他抬头看了看天,道:“这几日虽说天气尚好,却还是有些凉,您不该出来的。”
“哦,我明白了,”阮琨宁被他一副同自己很熟的样子说的话气笑了,深感自己遇上了鸡同鸭讲的事情,她笑了笑,抬起头看顾如钦,道:“你这还是在调戏本殿下,只是换了一个调戏的方式,是吗?”
顾如钦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温声道:“永桑宫离这里不算近,走路也要有近小半个时辰,日头已经开始西沉,眼见着就要起风,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吧。”
说完,便朝她再一施礼,也不等她回应,便自顾自转身离去。
阮琨宁莫名其妙的遭受了一通调戏,又莫名其妙的看见他走了,只觉得自己满心的莫名其妙简直是要涌出来了,她叉着腰道:“站住!谁叫你走了,懂不懂规矩!”
顾如钦还没有走远,显然也听到了她的话,因为他又回来了。
他身材高大,肩膀很宽,提着刀过来的时候给人造成的威慑十分足,阮琨宁忽的有些后悔——干嘛非要争一时之气,叫他回来。
顾如钦重新走到她面前,淡淡的问道:“殿下可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吩咐吗?”
阮琨宁被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语气气的肝疼,憋了好久,终于憋出来一句话:“你给我道歉!”
顾如钦神色淡淡的看着她,语气毫无起伏的道:“对不起。”
阮琨宁气道:“你没有诚意!”
顾如钦微微躬身,淡淡的道:“对不起。”
阮琨宁愈发生气了道:“你心底根本就没有诚意!”
顾如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淡淡的道:“臣从心底里同殿下致歉,对不起。”
阮琨宁觉得自己今天自己不该出门的,就这么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心肌梗塞都要发作了。
她一指出宫的路,道:“你快走!”
顾如钦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再次施礼道:“既然如此,臣告退。”
阮琨宁:“——你、快、走!”
第200章 喜欢
阮琨宁只觉得自己被顾如钦几句话气的肝疼;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吹了足足半刻钟的冷风,才觉得梗在嗓子眼儿的那口气总算是喘了过来。
只是被顾如钦这么一折腾; 她也没了什么继续走下去的心情; 扁了扁嘴巴,就想要回自己窝里面呆着了。
皇宫太危险,到处都是嘴炮能手,她觉得; 还是蜷缩着尾巴回自己窝里面睡觉最安全了。
啪; 啪; 啪。
还没等她的回窝行动付诸于世间; 便人轻轻击掌的声音传到了她耳边,在不闻半声人语鸟叫的宫腔之内; 分外的刺耳。
不知道是不是阮琨宁多心了,总觉得那击掌声当中,带着某种淡淡的嘲讽。
她心下微起疑窦; 顺着声音看到了不远处的楼台处; 禁不住微微蹙眉; 暗暗的在心底叹一声——果然不是自己多心了。
那长长的裙踞上绣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金红二色的丝线带着皇家的威仪与震慑; 尾羽处的凤纹上极细致的穿了孔雀石的珠子,日光照耀之下分外的流光溢彩,同她发髻上那只九凤朝阳挂珠钗上的玲珑东珠映衬在一起,极有天家的尊荣与傲气; 那是母仪天下的气度雍容。
阮琨宁许久不见皇后,只觉她身上的老态愈发明显。
这并不是说她脸上皱纹横生,面容老的像是上了年纪的妇人,而是她周身缭绕着的那种沉沉暮气,使得人一眼看上去,便觉她已老气苍苍,不复青春风华。
平心而论,哪怕是现在,皇后也算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
仔细想一想也是,皇宫里面的女人整日里不事劳作,十指不沾阳春水,生了孩子也不用自己带,唯一的工作就是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讨皇帝欢心罢了,便是再老,又能老到哪里去呢。
皇后这种出身世家,腹中有诗书城府的女子,就更加不必说了。
哪怕光阴流逝,她身上的那种岁月打磨的成熟韵味与时光雕琢出的优雅风仪,也绝不是年轻小姑娘可以比拟的。
单单只这一点,就足以叫世间许多女子掩面颓败。
只可惜,此时此刻,皇后面对的是阮琨宁这个变数。
她还正年轻,一朵花儿徐徐的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