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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好-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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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
  秦笑脸上的表情渐渐地消失了。
  她睁着一双凌波妙目,嘴唇动了动,最后发出的声音是干哑的:“妾不明白。妾从雒阳到长安,从未出过宫墙一步,外面的事情,妾不明白。”
  “张持在狱中说了,他听的都是你的吩咐。单这矫制一条,便是大逆死罪,何况还畏罪欲逃。”郑嵩的手一分分向下移动,掐住了她纤白的脖颈,“笑笑啊笑笑,朕怎么就没想到,你可以出卖了一个男人,就可以再出卖第二个……”
  秦笑的面色刹那间灰败下去,仿佛这句话终于戳中了她的软肋,眸中骤然间盈满了久远的痛苦。郑嵩满意地看着她的神情变化,她过去在他面前都只有笑,妩媚的、柔软的、妖艳的笑,她从来没有表现出这么多种情绪过。
  他终于逼出了她的原形来了。
  郑嵩的心中畅快极了,同时也不免感到些空虚。这世上的女人总是如此的,你不可对她太好,否则她便一定会背叛你了。同样,她也不可对你全无秘密,否则你便很快会丧失兴趣了。
  虽然年逾六十,但郑嵩毕竟是个武人,手掌宽厚有力,带着厚茧的手指将力道一点点收紧,看着秦笑那鲜花一样的面庞一点一点因窒息而枯萎。她的两只手在身周胡乱地扑打着,神情绝望得如一条在干涸岸上苟且喘息的鱼。
  这就要……这就要结束了么?结束了,她便可以去黄泉底下见到阿桓了么?
  她一时甚至不愿意去挣扎了,她想见阿桓,太想了……十多年的日日夜夜,她活在蚀骨啮心的悔恨之中,活在永不能与人言的惨怛回忆之中,这太苦了,太苦了啊……
  “哗啦”一下,她一把将床帘撕扯了下来,揉皱了轻纱,又不小心攥进了尖利的帘钩,无意识地刺破了掌心——
  那一刹那间的锐痛令她猝然清醒。
  她使出平生全部的力气抓着那金钩狠狠向眼前人的脸上一划!
  郑嵩大叫一声,松开手来捂住自己的眼睛,一道鲜血泼在秦笑的脸上!
  她也看不见了,鲜血模糊了视野,一片朦胧的血红色。秦笑伸手抓住郑嵩的胳膊,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往他的脖颈重重割了下去!
  郑嵩如一头盲眼的困兽,怒吼着将她甩脱开去,又扑上来死死地按住她双臂。他颈间的鲜血喷溅出来,将两个人的肌肤衣衫全都黏在了一处,竟仿佛是缠绵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般。
  “哐啷”一声,秦笑手腕脱力,那沾满了血的金钩坠落在地。
  郑嵩压在她身上的力气也渐渐地流失去了。
  秦笑看着他,这个孔武有力的老人,他心怀抱负、心机深重,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她陪了他十二年,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对他是什么感情。
  应该是恨吧!可是恨他,不就等于恨自己吗?!
  秦笑慢慢地、一点点地展开了笑颜。她笑的时候,便眼睛里是笑,嘴唇里是笑,身体里是笑,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笑。这样的女人,任何男人都会迷恋上的。
  郑嵩的意识已模糊,恍惚间他好像听见女人的笑,却是一种娇媚的嘲笑。
  她在笑他,她也在笑自己。
  几个内侍就在这时闯了进来,眼看满地血泊之中皇帝掐着贵人的脖子,都失声尖叫,直往外逃——
  寒冷的春夜不见星月,他们跑出昭阳殿来,却见御沟里火光点点,倒映水中,仿佛竟有万千灯火在燃烧——
  他们面面相觑,还在问着:“这是怎么回事?今日难道有什么筵席?”
  “不,不是——”一个人突然指着前方骇然尖叫,“那是军队,军队!看那面旗!”
  极静、极深的黑夜里,一面大旗从前殿后翻了出来,被连绵不绝的急行军的火把所映照着,哗啦啦翻飞在夜空中,仿佛振翅的乌鸦。
  那旗上,大书着一个“柳”字。
  ***
  始国十三年正月初六,南皮侯顾真率军攻至长安城下,长安南军校尉柳岑发兵响应,与叛军联合,一举攻入未央宫。

☆、第21章 适会飘风

  正月初六的黄昏,日光渐渐沉入了西海,高墙上那绚丽的晚霞隐没了颜色,一寸寸化了灰。
  过年了,可是这新的一年的第一日,和过去十余年的每一日都还是一样的。
  落锁的庭院里杂草又生,寒风吹皱了流水,带出丝丝缕缕飘荡的寒气。白衣少年仍旧坐在门边,就像过去十余年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他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他只有等待。
  他心里知道自己绝不是个甘于等待的人。只是因为所等待的是她,所以他不得不把自己安放在一个状似耐心的躯壳,否则他可能会失控。
  他已经失控过一次了。
  他脸上的伤疤尚未愈合,只潦草地敷了些药,在俊逸斜飞的鬓角边划出一道狰狞的豁口。房中的镜子都被张迎收去了,后者显然听闻了他过去的一些事迹,很害怕他再将镜子摔个满地。但是没有了镜子,他也就没有了对所发生的一切的实感,他看不见自己的伤,有时还会想,也许一切都没有变,也许阿寄仍然会给他送来一日三餐,也许外边那些吵吵嚷嚷的仆婢也都不过是黄粱梦里的错觉而已。
  也许他仍旧是那个美丽而无用的少年,依赖着阿寄而生存,时常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同阿寄发着脾气,最后却还是要向她服软求情……
  院门的锁“咔哒”地动了一下。少年的目光也随之微微一动,仿佛死水里起了期待的微澜。然而进来的人却是张迎,彼捧着膳盘穿过了游廊向他走来,也不行礼便径自进了房间,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在案上布菜。
  “外面,”顾拾慢慢地道,“很吵。”
  张迎的手顿了顿,“柳将军将守卫抽走了,外面乱成一片,大家都争先恐后要逃出去。”
  逃出去?
  顾拾抬起头望向高墙上那一线最后的黄昏的微光。
  这里曾经冷清,这里曾经热闹。那些人,他们来了又走了,而阿寄,就和他们一样。
  “郎主。”张迎布好菜,复走到门边去请他。顾拾侧首看了他一眼,孩子的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
  顾拾想了很久,才想出自己该说的话:“对不起,张迎。”他的声音微微发哑,“若不是我,张常侍便不会出事。”
  一颗、两颗的泪水从张迎脸上滑落下来,他又连忙伸袖子去擦,擦成了一个大花脸,“我是被人抛弃在迁都路上的孤儿……那时候所有人都朝不保夕,便宫里人也在挨饿,可义父却还是捡了我、教养我……义父他虽然身侍二主,有时也难免说些难听的话,可我知道义父他是个好人!”
  顾拾点点头,“嗯,我也知道。”
  “你不知道!”张迎突然一把推开了他,自己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了,指着他大骂道,“你即便是亡了国了,别人也都是好吃好喝地待着你,最多不过给你点脸色瞧。而我们呢!我们亡了国了,便有性命之忧,每天都要装出好多副脸孔同新朝人周旋——你以为我义父过得很容易么?他为了你、为了顾氏操碎了心,甚至还抢着来向你示警,可你又是怎么待他的?你让他羊入虎口!你以为你的计划很周全么?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么好命的!”
  顾拾呆呆地听着。
  他的脸色发白,双眸里不知涌动着怎样的情绪,最后,他却只是没有表情地笑了一笑。
  “是啊。”他笑道,“是我太好命了。”
  张迎抹着泪水大哭道:“我恨你!”转身便朝院门口跑去。
  顾拾也抢出来,脚底却被绊了一趔趄,好容易扶稳了,却见张迎停住了脚步,愣愣地站在大开的院门口。
  这偌大的安乐公邸,竟然已一个人都不见了。
  守卫也好、仆人也好、引弓执戟的士兵也好、吵闹喧哗的婢女也好……全都不见了。
  黑夜从天边浸没下来,将这数进院子都笼罩在暗而冷的风色之中。在这极端的寂静里,却隐隐然听见街衢上不寻常的嘈杂声,似是人声呼喝、马蹄飞踏、火焰燃烧、兵戈交击……
  “未央宫!”张迎下意识地抓住了顾拾的袖子,“是不是……”
  安乐公邸就在横街上,而横街的尽头,就是未央宫。
  顾拾淡淡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张迎的头发,“你想不想再见你义父一面?”
  “想!”张迎不假思索。
  “南皮侯的袁先生原同我约定在正月十三,内外响应。”顾拾仿佛没看见张迎错愕的眼神,“但我已等不及了。他们把我的阿寄抓走了。”
  他们把我的阿寄抓走了。
  顾拾的目光执着得有些孩子气。
  “眼下南军叛乱,钟嶙的北军离长安最近,势必正在手忙脚乱地救援。”顾拾道,“你不是说张常侍是被钟嶙抓走的?现在正是潜入北军营地的好机会。不过,若张常侍不在北军,你便得立刻去未央宫。”
  “为什么?”张迎从未见过郎主表现出这样决断的一面,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因为未央宫是最安全的地方。”顾拾朝他温柔地一笑,“兵变起于城内,柳岑又不是不懂事,他一定会最先攻占未央宫。”
  张迎往后跌了两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可是、可是还有陛下……”
  “你怕什么呢,张迎?”顾拾奇怪地道。
  张迎摇了摇头。十一岁的男孩在这一晚突然长大了,他突然觉出了眼前这个人的荒谬来——这个人,这个人他竟然什么都不怕……
  他一针便毁了自己的脸,而后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若无其事地谈起自己勾结叛军反乱,好像这只是他心血来潮的一场游戏。而此刻,他毫无顾忌地朝门外走去了,毫无顾忌地离开了这座黄金的牢笼……
  而一切的起因,却只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
  外面的嘈杂声慢慢地透过墙壁,震入这掖庭狱里来。
  守牢的小黄门们在慌乱地窃窃私语着,偶尔朝这牢笼里看一眼,最后索性全都拿起了火把往外跑去。
  “喂!喂!”有囚人将铁链磨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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