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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农,你也想上来吗?”
香农走到他跟前,敬了个礼。那个将军也举手答和。
“不是的,谢谢,先生,到利伯维尔我们有别的交通工具。我只是想说声再见。”
“是呀,仗打得够长的。如今算是打完啦。恐怕是打完了,无论如何几年内是不打了。我很难相信我的人民会永远被奴役下去。顺便问一句,你和你的同事根据合同拿到钱了吗?”
“拿到了,谢谢您,先生。我们都是才拿到的。”那个雇佣兵回答。这个非洲将军忧郁地点点头。
“好吧,那么再见了。你已经尽力而为了,谢谢你。”
他伸出手去,两人握了握手。
“先生,还有一件事,”香农说,“我和我的伙伴坐在吉普车里商议过了,如果什么时候有……呢,如果您需要我们,只要打个招呼,我们都会来的。您只要招呼一下。我的伙伴们希望您明白这一点。”
将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今天夜里可实在叫人吃惊,”他慢悠悠地说,“也许你还不知道哩,今天夜里我的高级顾问和所有有钱的人都穿过火线巴结敌人去了。一个月内其余的人大多也会学着这么干。谢谢你出了力,香农先生,我会记住的。再见了,祝你幸运。”
他转过身去,走上梯子,向“超级星座”灯光昏暗的机舱内走去,这时,恰好四个发动机里的第一个发动起来了。香农往后退了一步,向那个曾雇他服务一年半的人最后敬了个礼。
“祝您幸运,”他说,一半是对着自己说的,“您需要运气。”
然后他返身向等候着的DC—4 走去。
舱门关上了,发动机转动起来,范·克里夫坐在这架停在机坪上的飞机里等着。这时,他透过黑暗望见机头冲下的“超级星座”轰隆隆地滑上跑道,从他眼前经过,终于飞了起来。两架飞机上都没有一点儿灯光,可是这个南非白人从道格拉斯式的飞机驾驶舱里能分辨出“超级星座”的三个直尾翅。那架飞机突然消失在棕榈树林上空,向南飞去,进人迎来的云层。这时,他才把载着一片哭泣呜咽声的DC—4 慢慢滑向前方的起飞点。
当范·克里夫命令副驾驶打开机舱灯时,这架飞机已经飞了将近一个小时了。在这一个小时里,飞机从一个云堆躲进另一个云堆,时而飞出藏身的云堆,时而又迅速穿过低垂的高层云,找到另一个更稠密的云堆躲起来。它总是寻找云堆藏身,不让盘旋着的米格飞机在月光皎洁的夜里发现自己。而当范·克里夫知道自己的飞机已经在海湾上空飞出很远,机尾后的海岸离着它已有不少路了,他这才准许打开机灯。
机灯的灯光在他身后照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景象,这种景象仿佛是多雷的一幅基调比较阴郁的画。机舱的地上铺着湿渍渍。污秽难闻的毯子。一个小时以前,这些毯子是用来裹那些包的。那些包里是40个小孩,他们畏缩着,一个个形容枯槁,由于营养不良都脱了形,在机舱两侧一排排地扭动着身子。蹲着的玛丽·约瑟夫修女从舱门边站起身,开始在这些挨饿的孩子群里走来走去。那些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前额上都贴上了一块胶布,正好在头发下面一点。由于贫血,头发早就变成赭色了。胶布上都用圆珠笔给利伯维尔城外的孤儿院写清了有关情况,如果身份不明的话,就写一个姓名和号码。他们不给战败者记载身份。
机舱后部,那五名雇佣兵在灯光下眨着眼睛,向他们同行的乘客瞥了一眼。以前他们也见过这种情景,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们见过多次了。每一个雇佣兵都觉得有些恶心,不过谁也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事最终都是会适应的。在刚果、也门、加丹加和苏丹,他们总是见到这样的一副情景,也总是见到这样的孩子们,并且对这种情景也总是无可奈何。这会儿他们思索着,掏出香烟抽了起来。
机舱的灯光使他们从昨晚日落后第一次互相看个清楚。他们的军服汗迹斑斑,沾上了红土,面孔疲劳得拉长了。雇佣兵的头儿背靠厕所的门坐着,伸直了腿,面对着驾驶舱的机身。卡洛·艾尔弗雷德·托马斯·香农,今年33岁,他的淡黄色头发剪成参差不齐的平头。在热带,头发剪得很短是非常舒服的,因为这样汗比较容易散发出来,而虫子又不会跑进去。他的浑名叫“猫儿”香农,这是因为他的姓名打头的几个字母是“CAT ”(猫)。他出生在北爱尔兰阿尔斯特省的蒂龙郡。父亲送他到英国的一所大学预科里去受过教育,所以他就不再有北爱尔兰的乡音了。在皇家海军陆战队里待了五年之后,他离开了军队,想过平民的生活。六年以前,他替一家伦敦贸易公司的乌干达分公司工作。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他悄悄合上分类账本,坐进“流浪者”牌汽车,向西开往刚果边界。一个星期以后他签了合同,在斯坦利维尔的迈克·霍尔的第五突击队当上了一名雇佣兵。
他目睹霍尔离任而由约翰·彼得斯接替。和彼得斯吵翻以后,他被迫北去,加入了在保利斯的德纳特的军队。两年后他参加了斯坦利维尔的一场兵变。在法国人撤到罗得西亚后,他头部负伤,加入了比利时种植园主的殖民者雇佣军布莱克·雅克·施拉姆的部队。他长途行军到过布卡武,又从那儿到了基加利。被红十字会遣返回国后,他又很快志愿去打另一场非洲战争,终于领导起自己的一个营。然而,他去得太晚以致吃了败仗,他总是去得太晚才吃了败仗的。
离他最近坐着的是大个子詹尼·杜普里,无可争辩是赞比夕北部最出色的一名迫击炮手。杜普里今年28岁,出生在南非开普省的帕尔,是个穷困的雨格诺血统之家的儿子,他的祖先由于马赞林的愤怒,在法国宗教自由破灭之后逃亡到好望角来的。他的一张瘦削的脸上高耸着鹰钩鼻,鼻下是两片薄嘴唇。他看上去比往常显得更加形容枯槁了。由于精疲力尽,他的两颊上起了深深的皱纹,淡蓝色眼珠上的眼皮低垂着,茶色的眉毛和头发被尘土弄脏了。他低头瞥了一眼躺在机舱通道里的孩子,对占有财富和享受特权的世界咕哝了一句“Bliksems”(这些杂种):他自己对世上的艰难也负有责任。这时他极力想睡着。
坐在他身边的是手足伸开的马克·弗拉明克。别人唤他小马克,其实倒是因为他是个大块头。他是从比利时奥斯坦德来的佛兰芒人,身高6。3 英尺,穿上衣服他有250 磅,有些人以为他很胖,其实不然。奥斯坦德的警方对他很怵惕,大部分老百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都很怕他。不过,那个城市的玻璃工和木匠倒挺欣赏他,因为他给他们找了活儿。他们说,你能认出小马克打闹过的酒吧,那儿需要几个工匠去修复。
他是个孤儿,在一个神父经办的孤儿院里长大。那儿的神父尽量给这个长得过大的孩子灌输对尊长毕恭毕敬的思想,由于教诲重复得太多,马克竟至失去了耐心,在13岁那年就一拳把一个拄杖的神父打倒在石板地上。
自此以后,他就一连进了几个少年罪犯管教所,然后又被送人少年罪犯教养院,在青少年罪犯监狱也曾被关押过一次。而当他应征加入伞兵时,社会上才几乎松了一口气。那时,斯坦利维尔的西姆巴族土人的酋长克里斯托弗·格本耶威胁雇佣兵要把他们在大广场里活活烤死。于是劳伦特上校就和500 名伞兵一起空降到那儿去救那些雇佣兵,马克就是其中的一名伞兵。
在袭击机场的40分钟里,小马克找到了他一生的职业。一个星期以后,他开了小差,为了逃避被送回比利时的兵营,加入了雇佣兵。除了拳头大,肩膀宽,这时的小马克已经成了使用火箭筒的极其能干的雇佣兵了。他喜欢使用这种武器,摆弄起来就和一个孩子摆弄玩具手枪那样轻松自在。
在逃出飞地到利伯维尔去的这个夜里,他才满30岁。
这个倚着舱壁坐的比利时人对面是让·巴普蒂斯特·朗加拉蒂,此刻正习惯地在干着什么来打发等候的时光。他矮小、敦实、精瘦,皮肤呈橄榄色。他是个科西嘉人,在卡尔维出生长大。18岁那年他在法国应征人伍去打仗,是参加阿尔及利亚战争时10万法国军队中的一员。过了18个月他就中途被编人正规部队,然后就转人第10殖民地伞兵部队,这些头戴令人敬畏的红色贝雷帽的伞兵是由马素将军率领的,被人称作“Les paras ”(法语“伞兵”)。他21岁时出现了危机,一些职业法国殖民军为了永恒的法属阿尔及利亚事业重整旗鼓,当时这是由OAS 组织来体现的。朗加拉蒂是和OAS 组织一起去的,后来OAS 组织逃亡了,在1961年4 月的暴动失败后,又转人了地下。三年后他在法国被捕,那时他用了一个化名。他坐了四年牢,在巴黎桑戴第一监狱的黑暗、终日不见阳光的单人牢房里苦度光阴,后来转到图尔,最后到了雷岛。他是个桀骛不驯的犯人,有两个看守,死前一直带着被他袭击后留下的伤痕就可证实这一点。
由于袭击看守,他多次被打得半死,直到刑满没有被减过刑。1968年出狱后,他只怕一件事,那就是被关在窄小的空间里,关在牢里,或者洞穴里。他早就发誓不再回去坐牢,即使在狱外丢了命也不去,万一重新被抓回去也要杀半打人才算够本。释放三个月后,他自费到了非洲,决心参战,加入了香农的队伍当上一名职业雇佣兵。到这个逃亡的夜里,他31岁。自从出狱以后,他不停地练习他的一种武器,这种武器自他还是科西嘉的一个孩子时就开始学会使用了,他也因为这种武器在阿尔及尔的背巷小街里出了名。这种武器是一根宽皮带,和旧时剃头匠磨剃刀的皮条一模一样,拣合适的地方钉上两个锁钉。他把皮带缠在左手腕上。闲逛时他就带上它,把没有锁钉的一面缠在左手腕上。这时,他在消磨去利伯维尔的时光,左手上缠着那根皮带,右手握着一把匕首。这把匕首6 英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