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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不敢。”
他这一跪,便一直跪了下去,因为他得那位及时到了将死之时依旧让他惧怕的父王丝毫没有扶起他的意思。
圣皇在这时转头看向了那一位毛发皆白,却又半眯着眼睛的老者。
而老者亦在这时望向这位人间的帝王。
二者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圣皇的眸子里星光流转,老者半眯着的眼睛里似有烈焰升腾。
那一刻,罡风忽起,风云搅动。
方才微亮的天色被黑云遮掩,忽的暗了下来。
二人的宽大的长袍那时被罡风胡乱的鼓起。
在昏暗的夜空下,猎猎作响。
他们相对而立,犹若两棵挺拔的老松,笔直,刚毅,寸步不让。
那位伏首跪地的太子殿下在此刻身子一僵,他的额头上顿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汗迹,他的态度愈发恭敬,而他的头颅亦在那时低得愈发的深。
就好似,哪怕只是抬头偷瞄一眼,亦是对他那位父皇极大的不敬一般。
但可笑的是,自始至终,二人的目光都未有在他的身上停留,哪怕一息的时间。
直到许久之后,这位帝王才渐渐软下自己的目光。
说不清是败下阵来,还是无心再斗。
罡风方止,风停云歇。
他犹若叹息一般的声音忽的响起。
“司马丞相,我是称呼你为守望者好?还是称呼你为天玑更为合适呢?”
那位老者终年不曾变色的脸上终于在此刻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他将自己的眼睛眯得愈发深邃,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转一般。
“只要陛下喜欢,怎样的称呼,老朽皆不在意。”
“唔。那我还是继续叫你司马丞相吧。叫了三十载,突然改口终究还是有些不适。”男子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忽的饶有兴趣地问道:“临死之前,可否问司马丞相一句,究竟目的何为?”
老者却摇了摇头,说道:“老朽要做的事情,陛下去了那片星海之后自会知晓。”
“可我去不了那片星海。”男子的眼睛也在那一刻眯了起来。
“恩?”老者一愣,他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位男子一番,半晌之后,方才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说道:“老朽虽不能告诉陛下老朽究竟所谓何事,但有一事却可以想陛下保证。”
“恩?何事?”
“十载之内,大魏国运尽失,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老者的声线在那一刻陡然变得阴森,就连这方天地间的温度似乎也在此时下降了几分。
男子闻言脸上的肃然亦在此刻换作了笑意,就好似了却了所有疑虑一般,他朝着这位老者拱了拱手,既认真又诚恳地说道:“如此,有劳司马丞相了。”
“能为陛下分忧,实是老臣之福!”老者还礼,他的态度恭敬,语气谦卑。
但谁也不曾注意,亦不会注意到,那位俯首在地的太子殿下在听闻二人这番诡异的对话后,身子瑟瑟发抖,那股即将登顶大宝的狂喜在这一刻尽数被浇灭。
“那寡人便去了!”男子说罢。
他将自己的腰身在那一刻挺得笔直,身上的气势亦陡然变得磅礴,他的毛发张开,像极了发怒的雄狮。
然后,他看向那位他俯首跪地的儿子,说道:“从今天起,你便是大魏的主人,这江山社稷,寡人便托付于你手了。”
说完这些,男子哈哈一笑。
那不知是嘱咐,还是嘲弄的言语,让这位已在太子之位呆了三十余年的男子,颤抖得愈发厉害。
江山社稷固然美如画卷。
但亡国之君的遭遇他却在那些史书之中见过太多。
“朕去之后,汝等终可登临星殒之境,这大好河山,便送于汝等好生折腾去吧!”
他洪亮的声线最后一次响彻在这大魏的版图之上。
那时,川流忽止,鸟兽皆寂。
天地间,只余下他如黄钟大吕一般的声音久久回荡。
而他的身子亦随着他渐渐消失的声音那一刻化作一颗颗碎裂的星光朝着远方散去。
他头顶那颗照耀了他八十七载的星辰一阵闪烁,最后星光流转,竟然就这样将他的光芒投射到那位正瑟瑟发抖的太子身上。
直到这时,那位年近五十的男子,方才感受到,这璀璨的光芒之中,有的竟是如此令人窒息的中年。
那位老者在此刻恭恭敬敬的跪下,双手伏地,口中高呼道。
“恭送陛下!”
于是,在威德八十七年,大魏太祖,宣德威武皇帝夏侯昊玉驾崩。
其长子夏侯翎得紫微星认可,登基继位。
但谁也不知道,那颗换了主人的紫微星,从他普照于这位新帝的身上那一刻起便已生出了些许不易被人察觉的暗质。
第五十八章 不归星海
青鸾看着那渐渐消散的星光,她知道,紫薇的肉身已去,是时候将他的英魂送于星海了。
她的眸子冰冷。
这样的事情她已见过无数次,比之不甘的有之,比之壮烈的有之,比之强大的亦有之。
所以,她并不在乎在他是什么身份。
她只是拿出腰间的那一只玉箫放于自己的朱唇之上,眉脚轻佻,就要将一只魂曲送出。
所有的星殒都应当回归星海。
就算那只是一座囚笼,但也比如孤魂野鬼一般在世间游荡来得好得多。
但当那只魂曲的音调方起,青鸾的眉头却微微一皱。
她感觉到了某种抗拒。
就像是一只困兽在挣扎,他垂死时所爆发出的气力,往往比寻常更加惊人,亦更加让人猝不及防。
青鸾并不喜欢这样的事情。
星辰阁曾经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寻常人在失去肉身之后,灵魂会毫无意识的游荡,直至彻底消散。这段时间并不会太长,少则数日,长则半载。
但星殒不一样,他们太过强大,强大到他们的英魂就是百载也难以散去。
可这绝非幸事,越是强大的力量,就越会受人窥视。
特别是那群在世间蛰伏,做着再次君临天下的美梦的遗族。
而三十多年前,便有一位送葬者被一位将死的星殒所杀,他的英魂如今被握在了那群遗族的手中,成了如今星辰阁的心头大患。
星殒是很强大一群人,他们的强大远超于世人对他们的理解,亦远超于他们自己对自己的理解。
只是碍于某些规则的限制,他们的力量被压制。
而当一位星殒死去,他此生因果尽断,世间的规则再也无法加持他身,那时的星殒,方才足够强大。而这样的强大,是世间不容的,或者说是星辰阁不容的。
当然这样的事情,青鸾所知不多,她只是想要将眼前这位紫薇的英魂送于星海,这是她的使命。她不容有失。
所以,她的眉宇间少见的凝起一抹煞气,她将自己周身的灵力牵动,她要奏出一道魂曲,如若这紫薇英魂还不肯罢休,那她便只能将之灭杀。
是的。
这是星辰阁的规矩。
有道的星殒可归星海,无道的以及至死依旧执迷不悟的,那就只好让他魂飞魄散。
送葬,送葬。
顺者送,逆者葬!
于是,幽远绵长的魂曲再起。
云雾涌动,星辰齐明。将本就泛亮的天色照耀得恍若白昼。
一道敕令自天地间涌来。
像是万物意念汇集的怒吼,又像是众生祈愿联成的劝解。
隐隐之间似乎又一道声音响起。
“紫薇今日,魂归星海!”
那一句话的每一个字节,都在此刻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敕令,一道接着一道的拍在那位帝王的英魂之上。
他的魂魄翻滚,就如同被烧得滚烫的清水,不住的冒出阵阵青烟。
青鸾玉箫中传来的魂曲愈发急促。
如同暴雨打梨花,金戈碎铁马的音调在天地间猛然回荡。
似乎为了回应这样的曲调。
星辰的闪烁愈发耀眼,云海的翻滚愈发狂躁。
就像是一尊发怒的神祇,正在对着那缕魂魄作着最后的警告。
紫薇星辰上传来的吸力也愈来愈大。
夏侯昊玉的魂魄在此刻不断的被拉扯,就仿若要被撕裂了一般。
但他并没有屈从。
他的魂魄对着青鸾怒吼,亦对着这方天地咆哮。
但可惜的是。
却没人能听见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魂魄是没有声音的,又或者说,人是听不见魂魄的声音的。
青鸾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能感觉到紫薇的魂魄越来越虚弱,如果他再这样坚持下去,那他的魂魄要么会被魂曲之中蕴含的天地伟力给彻底击碎,又或者会被紫微星晨上传来的拉扯之力撕成两截。
这是一件她很不能理解的事情。
为何即使魂飞魄散,却还是不愿归去。
但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她并不需要知道得太多。
她所需要的只是,继续她的使命。
于是,她的眉目一沉,玉箫中传来的魂曲一变,杀机涌现。
那时,所有的敕令猛地散去,又在瞬息之后再次汇集,化作一个巨大的,闪着金色光芒的字眼。
“灭!”
星辰渐灭,云海渐息。
昏暗的天地间,只有一个金色的字符,裹狭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冲向那抹英魂。
夏侯昊玉的身形被星辰上所传来的吸力生生定住,他无法躲闪。
他的魂力在与那些天地伟力的角力中几乎耗尽,他亦无力抵抗。
于是,他只是看着那枚越来越近的金色字符。
等待着那里面所裹藏的杀机将他的英魂尽数搅灭。
那一刻,他再次将自己的身子挺得笔直。
他是人间的帝王。
他金口玉言,生杀夺予。
他肆意妄为,行一切自己想行之事。
所以,上天给了大魏八百载国运,他偏偏要在百年之内,将之耗尽。
所以,星辰阁要他魂归星海,照耀世人,他偏偏要留恋人间,不愿归去。
只应他是人间的主宰。
是天子,是万众敬仰的圣皇,是前无来者的千古一帝。
他的事,只有他自己说了算。
任何想要为他安排去路的人,无论这条路是好还是坏,他皆不会遂了他的心意。
即使就算要死,要魂飞魄散。
他也要如同一个帝王一般,站着死去。
带着这样的想法,夏侯昊玉的眼眸缓缓闭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终究没有让天人如愿,只是无法看到十载之后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