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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极为复杂的目光,有怜悯、有不忍,当然也有嘲弄。
我是大魏的皇帝啊!
这样的声音不知为何在他的脑海中闪现。
他毕竟才十二三岁,少年心性。
记起了那位前朝的皇帝,他们的际遇何其相似,但到了最后却依然免不了被权臣杀害,篡逆了王朝的命运。
相比于这样,或许坦荡荡的死去,倒还来得痛快得多。
这样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如一团烈火一般在他的胸口燃烧,再也压制不下。
他猛地昂起了头,望向苏长安。
第一次直直的注视着那男子如恶狼一般的目光,虽然依旧免不了一丝慌乱,但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在那时自他的身上升起,他年幼的身子被他挺得笔直,就如同一位真正的君王在审视自己的臣子。
“爱卿想要救援蜀地,那白马镇便是必拿之地,无可言说。”
“拓跋元武为人谨慎,自然也不可能不留兵卒于白马镇,依朕看来,爱卿只需令卫将军楚江南领三千精兵攻下白马,再领太尉令两万兵马再其后方接应,其余兵马由剩余诸部从两翼合围,对白马镇形成包围之势,敌有伏兵,我方便合围而上,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之其身,同样来一个瓮中捉鳖。而若是这白马镇只是拓跋元武的一处空城计,如此也可彻底占领白马,断了拓跋元武的粮道,与蜀地叛军形成合围之势,直击拓跋元武的腹地。”
夏侯明沉着眉头缓缓道来,诸人的眼色从诧异渐渐变作了震惊。
他们并没有想过苏长安会问夏侯明这个问题,那么同样从夏侯明一开始的脸色,想来也定未有料到苏长安会有此问,因此,这番回答定然是他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思索而出的。
客观来说此计不可谓不妙。
而最妙的是,夏侯明敢在这样情况下如此清晰的将之一一道来。
这位年幼的皇帝,他的胆识以及谋略似乎远远超出了在场诸人的预料。
就连苏长安的脸色也在那时微微一变,对于这样的变化显然也未有预料。
待到夏侯明此言方落,偌大的营帐之中蓦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苏长安与夏侯明的身上流转。
固然夏侯明展示出了超出常人的智慧,但这却又并非好事。
说到底,他这个皇帝只是苏长安手中的傀儡,他展示出的权谋不仅不会对他的处境带来任何的改观,还可能让苏长安对他心生警惕,他之后的遭遇,恐怕并不会乐观。
但夏侯明似乎是已经有了某种觉悟,他直视着苏长安的双眸,稚嫩的脸上是分毫不让的坚决。
他问道:“爱卿觉得寡人此计何如?”
他的眸子中在那时闪动起与他的年纪极不相符的寒芒,好似一只幼狼终于第一次在杀机四伏的密林中向世人展示出自己锋利的獠牙。
像是万古不化的积雪,幽冷寒彻。
又像是正旺的烈火,燃尽世间的一切,当然也包括自己。
苏长安的眼睛在那时眯了起来,脸上带着意味莫名的笑意。
这是何其相似的场景,他不也曾在长安那座密林中如眼前这个少年一般,任凭周遭鬼哭狼嚎,却固执的挺直了自己的脊梁,向世人展示自己稚嫩,却也锋利的獠牙。
说到底,他们其实是一类人。
嗯,至少曾经是。
他转头环视诸人,诸人的目光也在那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笑了笑,言道:“陛下此计甚妙,诸位将军依计行事吧,半个时辰之后,我要看见苏字旗立在白马镇的城头。”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极为轻松,但目光却一直落在夏侯明的身上,不曾有过半分的侧移。
诸人闻言一愣,也嗅出了某些不一样的气味,他们不敢怠慢,纷纷领命而去,离开时看向夏侯明的眼神却不免有些同情。
不小片刻光景,偌大的营帐之中,便只余下苏长安与夏侯明以及那始终跟在夏侯明身侧的太白道人。
咕噜。
夏侯明咽下一口唾沫,年幼的他方才之言只是出于一时热血上头,此刻回过神来才知莽撞。身份若是互换,想必他也不会安心自己的傀儡是这般机智之人。
他下意识的朝着身后的太白道人靠了靠,这江东文武百官,唯有这老者在他的心中是值得托付的。
而太白道人周身的灵力也在那时涌动起来,苏长安就是再强,但他毕竟不是星殒。
他太白道人抵达星殒之境也有近百年光景,真的对战起来,胜负之数尤未可知。
看着这如临大敌的主仆二人,苏长安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张开了嘴,说道:“我大道将成,星殒之境指日可达。”
这话有些突兀,让本已准备出手的太白道人一愣,看向苏长安的眼神有些疑惑。
夏侯明亦是不解,不知苏长安此言何意,但却大抵看出此刻苏长安似乎并没有取他性命的意思,因此提起的心微微放松了一些。
“但一身修为,终究少了一个传人。”
“不如待到我修成星殒之日,陛下便入我门中,做我的弟子吧。”
言罢,他根本不去等那夏侯明给予他任何回应,便转身走出了这大营,只余夏侯明与太白道人面面相觑。
第四十四章 一张纸条
江东的大军的调度极为迅速。
白马镇不足一千的蛮军在这大军的铁蹄之下很快便被碾成了粉末。
血红的苏字旗飘扬在了白马镇的城头。
依照之前夏侯明提出的计策,其余大军从侧翼一路掩杀,所过之处蛮军仓皇而逃。
夜色渐渐散去,天际泛出鱼白。
苏长安高座在白马镇的太守府邸内,看着手中一道道不断传来的捷报眉头却一次又一次的皱起。
“秉将军,白马镇周围白马城、安阳城、林武镇、泰门镇等十三座城镇皆被我军攻占,地方蛮军尽数歼灭,共计剿敌八千余人,我方伤亡不过五百。自此,白马镇方圆四百里地尽数落入我军手中。”
这时,温子玉清点好了此番大战的战果,走上前来朝着苏长安汇报到。
从各方赶来的将领闻言都有些欣喜,这战果不可谓不丰厚,蛮军势弱,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反扑,便被他们剿灭,相比于他们说获得的战果,五百人的伤亡根本不足为道。
可就在诸人欣喜之时,他们猛然发现坐在高台之上的苏长安脸色却并不好看。
他低沉着眉头,双眸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身旁的案台,发出轻微,又清晰的脆响,在这不大却又静谧无比的府邸内回荡。
诸人很快便从苏长安这样的神情中闻到了某种不寻常的味道。
他们疑惑的看着这位年轻的大魏楚王,似乎是在等待他道出他这般举动的原因。
咚!
咚!
咚!
指尖敲打在案台上的脆响还在响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气氛开始蔓延。
整个府邸之中除了这声音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再发出哪怕半点的声响——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懵懂少年已然在诸人的心中拥有如此重要的地位。
“不对。”
良久的沉默之后。
一道冰冷的声线终于自少年的嘴中吐出。
诸人一愣,愈发不明所以。
但很快便有人回过了神来。
只见一袭黑衣背负一柄猩红色长枪的穆归云在那时排众而出,走到了苏长安的身前,问道。
“我们已经拿下了白马镇周围所有的城镇,拓跋元武的伏兵依然不见踪影,长安,你可是在担心此事?”
诸人闻言这才恍然,看向穆归云的眼色也有些异样。
论修为,论官职,这个曾经的长安第一天才在诸人之中算不得如何出众,但放眼整个江东,敢于直呼苏长安名讳,且不会受其迁怒之人不过双手之数,而这穆归云便是其中一人。
“唔。”苏长安闻言回过了神来,他点了点头,说道:“拓跋元武为人谨慎,白马镇地处要道,可谓是蛮军的命脉,如此重要的地方,以他的为人没有理由不留下重兵把守。”
“那会不会他留下的重兵碍于我军天威,自知不敌,不敢与我等交战退去了呢?”一旁的苗永山出言说道,这男子虽然生得五大三粗,心思也极为简单,但毕竟从军多年,所言之事也并非没有可能。
苏长安想了一想,记起当日在西凉那些蛮军心生退意时,拓跋元武那一手蛊惑人心的伎俩,想来以他的手段想要培养出一批死士为他死守白马镇拖延时间也并非难事,因此,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苗永山的说法。
“拓跋元武只要留下了守军,数量必然不会太少,如此大的军队逃遁不可能没有半点蛛丝马迹……”
他这般说道。
但又觉不妥,又言道:“可是如此说来便没有伏军,但拓跋元武应当不至于就这样将自己的命脉拱手送人,他断不能糊涂到这种地步……”
就在他疑惑不解之时,府邸的大门忽的传来一道吱呀的声响。
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位同样背负长枪的中年男子踏着极为沉稳的步伐缓缓的走入了府邸之中。
这男子脸上的轮廓刀削一般,棱角分明,周身气息沉稳,一举一动隐隐牵动着某种天地玄机。
诸人一愣,脸上纷纷露出敬畏之色,这来者便是如今魏朝的太尉,莽天王——穆梁山。
他目不斜视的走到大殿之下,对着苏长安拱手一拜,言道:“见过楚王。”
“莽天王不必多礼,你此行可有收获。”苏长安并不敢受其之礼,赶忙拱手回礼,嘴里却多少有些急切的询问道。
他在意识到白马镇的防守出乎预料的薄弱之时便派出修为最为高深的穆梁山,让他一路往北查看剩余蛮军所占地界的守备情况。
“几乎与白马镇周围一般,只留下了极为稀少的守军,往北八百里,蛮军稀少至极。”穆梁山皱着眉头说道,显然对于此事他亦是相当的疑惑。
苏长安闻言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他的手指再次敲打在身前的案台上,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
他有些摸不着拓跋元武的心思,蛮军的强大他曾深有体会,他从江东拉起的这二十余万大军可以说是人族最后的希望,他不敢轻举妄动,将之葬送。
而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