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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上了头,自律的人也终于不管不顾了,大进大出,体力消耗惊人。他还记得自己是谁么?汗水包裹全身,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崖儿的手在昏暗处摸索,找到寄灵盒,悄悄藏在了自己的袍衫底下。
露水姻缘来去随意,但终究有点可惜。她忍受他在身上杀人放火,一片混乱里摩挲他的腰臀。也许这种动作有安抚的力量,慢慢地,狂躁渐次平息,他变得温柔有力,月下朦胧的脸,从未这样让她感觉亲昵。高洁的仙君,这回怕是要沾染风尘了,她对他满怀歉意,临走的时候轻轻为他盖上了衣衫。
站起身,腿上凉意阵阵。拿手抹了下,有干涸的血疤,星星点点散落在掌心里。她心里空空的,略怔了下。扬袍穿上,素纱刮到背上引发一阵刺痛,才发现背后蹭脱了巴掌大的一层皮。她皱了皱眉,小心避让开,系好衣带再回头看他一眼,这一眼是最后一眼了吧,但愿永世不要相见。
她握紧手里的盒子,很快绕过石屏向琅嬛方向奔跑。时间不多,再有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她必须赶在紫府君清醒之前做成这件事。
撞羽和朝颜在等着她,她动念召唤他们,黑暗下两道金芒从宫阙间一闪而过,停在她身后待命。牟尼神璧这段时间一直交给枞言保管,现在到了重启的时候,它们和她是连着血脉的,即便相隔千里万里都会回到她身边。
她进山之前同枞言有过约定,只要神璧一动,他就在琅嬛之外伺机接应她,现在他应当接到消息了。
天边一轮青紫色的亮点横空出现,流星一般飞速赶来。及到面前时嗡声震颤,旋转着,自发分裂成两弯,瞬间匿进她眼里。她不再停顿,拔起身形踏上索道,沿着那细细的一线围栏几个起落,很快便到了琅嬛塔前。
第23章
六爻盾无懈可击一如往常,不紧不慢地轮回,高高在上傲视一切。感知有人站在面前时,甚至警告式地嗡鸣一声,盾面骤然迸发出一段异彩,那目空一切的样子,真和它的主人有几分相像。
崖儿望着它,挑衅地微笑。果然什么人炼什么法器,这六爻盾应当是人间最厉害的结界了吧!只可惜紫府君百密一疏,现在寄灵盒在她手上。宿体对法器,就如同钥匙和锁的关系,无论多精巧的锁,只要对上钥匙的齿纹,就得乖乖听命。
她低头看手里的匣子,不过掌心大小,制成了金刚杵的形状。盒身四围缀满梵文,六角以铜环相扣,顶上一个两仪形状的钮,正和楼体上绿光流转的巨大两仪方位重合。她按住那个钮,一手高擎起来,只听盒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如机簧受到了触动。然后盒身的六面像花瓣一样展开,中心有寸芒萤萤然。六爻盾的光同盒中寸芒遥相呼应,结界霎时摇摇欲坠,猛地一晃,化作一道流光冲进盒里,六壁“咔”地一声阖上。现在再看琅嬛,没有了那层阻挡,清晰得如同雨水洗刷过一样。
崖儿长出一口气,这时才觉得心又落回了肚子里。先前也害怕,万一这寄灵盒不好控制,引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来,紫府君恐怕会把她大卸八块的。好在六爻盾虽然认主,寄灵盒却只是普通的容器。她把盒子收进袖袋,就着天上的月光仔细观察门前罗列的阵法,三组阴阳的符号被打乱了,但依稀可以辨出水、火、风的方位。
坎卦居正北,坤卦居西南……要谢谢兰战当初对她的栽培,天时地象多少懂些皮毛,到了紧要关头能排出个序列来,避免盲目落脚丢了小命。
很顺利,结界破除后的阵法尚且能解。虽然踏雷还是踏泽让她颇费了一番思量,最后有惊无险,也算运气。
站在大门前向上仰望,琅嬛的正门是真的高,矗立在那里,像众帝之台上摩天的神像。门的材质是木加石料的组成,她试着去推,实在太重了,花了好大的力气,推出了一身汗,结果还是纹丝不动。
大概这难以开启的重量,也是阻止人偷偷潜入的手段。她缓了缓,再运气去推,结果门没推动,一股暖流顺着大腿内侧的曲线蜿蜒而下,很快冷却。她站在那里,懊恼地红了脸。
身旁适时多出一双手来,崖儿吓了一跳,猛转头看,看见一张略显稚气的脸,是枞言。她松了口气,“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找个地方等我的吗。”
枞言脸上的傲慢,简直和面对魑魅时一样。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赌气式的说:“我不来,你一个人能打开吗?”龙王鲸的身形摆在那里,即便幻化成人也力量非凡。崖儿咬碎银牙都推不开的门,他轻轻一点就打开了。
“快进去。”他转身殿后,黑暗中一双眼熠熠发光。天上地下八方打量,横剑站在门前,为她坚守退路。
任何时候他都是靠得住的,对崖儿来说枞言就像家人,所以她做了亏心事,面对他时会感觉很难堪。不知刚才她和紫府君的事,他有没有洞察,眼下也不便多说,便闪身从门缝间挤了进去。
琅嬛洞天,果然是离天界最近的地方。这里云雾缭绕,八根金漆的巨大抱柱穿破云层,直达天顶——是的,直达天顶。奇怪这藏书楼上空居然没有瓦片梁椽,可以看见墨蓝的天,有星子,甚至有月亮。
盘古开天地后,大地分成了很多块。每一块土地都有鱼鳞图,不单四海,诸如九州和生州,甚至是佛魔混杂的四大部洲,及一些从没听过名字的地方,也都有详细记载。那大金柱就像书签,异常醒目地立在那里,分门别类划分区域。她找见了那根以钟鼎文刻写“地政”两字的柱子,穿过层层云雾往上看,原来琅嬛藏书根本不用书架,所有卷轴整齐地悬浮在半空,不能腾云的来者,即便蹦得再高也够不着它的边缘。
防来防去,防的其实只是凡人。她牵着唇角哂笑了下,召来剑灵御剑而上。俯瞰所有卷轴时才发现书海有多浩瀚,那密密匝匝的堆叠,还没伸手就让人感到绝望。
她开始理解紫府君,为什么守着这些藏书却千百年不去翻动,光看这庞大的数量,想必就要吐了吧。
从哪里下手,她一时没有方向,随便抽取了几卷,都不是她要的。从头开始查找肯定行不通,她定下神仔细观察这些封轴,发现每一卷的轴杆上都有小小的刻字,天圆地方地刻着山、岳、湖、泽。
罗伽大池究竟是海还是湖,说不清楚。她只好从地域入手,先找到生州。生州又分六大州,云浮大陆只是其中一州。四海分大小四海,罗伽大池在云浮边缘,应该算小四海……
找到了,四海鱼鳞图!解开丝带舒展卷轴,那卷上的工笔画是活的,海水浩淼,连翻卷的水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罗伽大池……”她急切浏览,查阅了大半张画卷,终于在一片静止的水域发现了那四个字。
她笑起来,笑里混杂着说不清的喜悦和悲凉,一阵阵冲得她鼻子发酸。为了这座孤山鲛宫,岳家人付出了多惨痛的代价啊。当初牟尼神璧为什么要栖身在长渊呢,也许她的祖辈曾经因它辉煌,可今天看来掌握这个秘密是天大的不幸。仿佛一个诅咒,岳家人注定为它家破人亡。现在轮到她了,她同样无法解脱,还要继续捆绑着,直到堕进地狱最深处。
天顶的夜色投在画卷上,渐渐开始变淡,她忙收起卷轴揣进了怀里。离开前不经意瞥见一封名册,是生州的神兵谱。以前常听说某某人在琅嬛神兵谱上排名第几,她有些好奇,随手翻了翻,头一页便是一柄玉具箭,边上草书苍劲有力地记录着一个名字——厉无咎。
厉无咎,众帝之台的右盟主。这人的名号她有耳闻,天下第一的高手,整个江湖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可惜神龙见首不见尾,她没见过他,更没有机会和他交手。兰战那样自负的人,敢动关山越,却从来没有兴起刺杀厉无咎的念头,可见这人定然十分厉害。
来不及细究,匆匆一顾,把书页阖了起来。落地后奔出去,门外的枞言早就等得发急了,“怎么用了这么久?”
“你以为琅嬛是对门的醍醐书局?光找生州我就费了好大工夫。”她嘟囔了下,同他一起把大门关上。走出阵法后又退了几步,把盒子里的六爻盾重新放了出来。
枞言有种逃出生天的感慨,“终于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崖儿把寄灵盒放在结界前的空地上,紫府君找来一眼就能发现它。心里浮起一点怅惘,自十四岁领命办事至今,这次的蓬山之行用时最多,几乎耗尽了元气。现在目的达到了,该回去了,可是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下了,想不起来是什么,反正很要紧。
仔细回忆,她是孤身一人来的,随身携带的无非是撞羽和朝颜。他们都在,还有什么?
枞言的璃带车停在了露台边缘,见她裹足不前,他看了眼天色,“天快亮了,两刻后九源宫的弟子在蓬山之巅做早课,你要是想和他们道个别,就再等等。”
崖儿听了无可奈何,也不去计较到底落下什么了,很快坐进了璃带车里。
水中来的法宝,和天上云气相交,转瞬便隐匿,只余淡淡的一个剪影。枞言驾车跑动起来,窗外风声嗖嗖,她靠在窗口往下看,琉璃宫远了……蓬山远了……方丈洲也远了……作下的一切恶和孽无从清算,拍拍屁股走人到底最干脆。
她长长叹息:“枞言,回到波月楼我要好好睡一觉。这阵子老是睡不好……”抽出铜镜照了照,“眼睛底下都发青了。”
枞言下意识摸摸自己的眼袋,她在紫府冒险,其实他比她还难受。要不是碍于山里都是修道的人,他的原形一眼就能被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