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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指拨开了裘致尧的剑,苦涩地哼笑了一声,“你知道什么?你们知道什么?你们见过爹深夜一个人跑到后宅的书房前发呆的样子么?每每到了那个时候,娘就站在百步不到的角落里,静静抽泣着。”
说到这,裘致远像一头疯魔了的小困兽一般,凌乱的发丝垂在脸庞,双眼如滴血一般的腥红。他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珵美,“都是你!都是你!你该死,你该被千刀万剐!你为什么又活过来了!为什么!”
“呵”,裘致远真的如同疯癫一般,俊逸的脸上一半写着无奈,一般又写着戏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就这么小心翼翼地长大了。十几年来,娘每说错一句话,我的心都跟着揪一下。娘稍稍又一件事做得不好,我便跟着担惊受怕。因为我知道,爹心里根本就没有娘。他只惦记着那个死人!死人!”
“后来,终于有那么一段日子,爹不再往后宅跑了。我以为这一篇终于翻过去了。”裘致尧哭笑不得地叹道,“谁知道还没过多久,爹就领回来了个戏子,还让她住在了后宅!这下好,爹直接搬到后宅不出来了!”
“我能怎么办啊,跟娘一样无休止地哭啊闹啊?她把我一生该流的眼泪都给流完了,我不能哭,也不能忤逆自己的父亲。我只能走,远远地离开这个家,远远地离开这片伤心地……”
他倚着柱子,双眼空洞洞地望着三清殿里的神像,“我和二娘娘去江南的途中,遇到了风浪。雷雨交加,巨浪滔天,我以为我就这样要死在水上了呢。结果,水中腾空而起股暖流,把我和二娘娘护在其中。我们两个获救了。”
听到这,莫愁心里有了自己的猜测,但还是问道,“谁救了你?”
“相九。”
裘致尧没听过这个人,正欲询问,被莫愁拦住了。她扬了扬下巴,示意裘致远继续说下去。
“相九听闻了我的身世,给我讲了很多我从没听过的理论。他告诉我,他是水神派来接我回家的,他告诉我,我是水神的肉体化身。”
说到这,裘致远自己都笑了,“呵呵,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怎么可能相信如此荒谬的话。相九每日都来与我论道,我每日都把他驳了回去。可碍于救命之恩,我总不能和他不见吧。就这样,日积月累的,我心里的恨被他滋养着,孕育着,慢慢生根发芽,慢慢开花结果……”
“于是你明知是骗局,依然同一去做他们的傀儡,”莫愁道,“因为他们给了你报仇的方法。”
裘致远苦涩地笑了笑,“是。我成了傀儡神明,于是便有了支配普通教徒的能力。我原计划让他们将三姨娘拉入伙,然后靠她身上养成熟的虫子灭掉全家。”
裘致尧在一旁听得一愣,“你怎么能保证,她会被骗入伙呢?”
“洗脑,”裘致远道,“只要是人,就有缺点。欲望,贪婪,嫉妒,愤怒……这些都是人的缺点,可最为致命的缺点,是仇恨。”
莫愁愣愣地应和,“所以你派管家毒死了她腹中的胎儿,导致她流产。于是她为了报仇,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你们的五毒卵。”
裘致远及至此时,才敢正眼看向莫愁,他无奈地道,“可人算不如天算。三姨娘是个沉不住气的,她擅自加大了剂量,又用自戕的方式换得上古邪术。更可恨的是,我的好妹妹,你竟然轻而易举地把她给除掉了。”
“爹娘这一生,虽然没有任何感情,可默契却不少。三姨娘死了的消息就这么被封锁了。原计划,八月十五当天,她体内的虫卵会成熟,杀死全家。可在家里等了一夜的我,什么也没等到。”
“我以为是计算出了失误,就这样,我留在家里伺机去看看三姨娘。可你们总是有办法把我拦在后宅的院外。我决定请相九出面,解决了这一切。可那时我发现,相九开始对我这个傀儡越来越不耐烦了。甚至……甚至有了要换掉我的意思。”
莫愁忍不住笑出声来,“就像你想不明白为什么选你做傀儡一样,你又开始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要你了,对吧?”
裘致远点了点头,“后来我渐渐明白了,在阴婚的婚礼上,在后来逃亡的路上,再看到如今的你……我大抵明白了。我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如今的我已经没有用了,可以……”
莫愁不等他说完,打断了他,冷冷地道,“可以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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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庄子
锵锵之音; 吓得裘致远一个激灵。
他不知道莫愁意欲何为; 但他知道; 今日,他难逃一死。
二姨娘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 一把扑倒在莫愁脚下; “大小姐; 求求你饶了致远。要杀你就杀我,杀了我吧。你就看在夫人养您这几年的份上……”
莫愁没有说话; 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裘致尧却忍不住了; 一脚踹开拽着莫愁衣角的二姨娘; 满目腥红; 狠厉地道,“你也配提我娘!”
这一脚猝不及防; 少年人正在气头上; 也顾不得深浅。许是一脚踹在了心窝处,妇人一个不受力; 堪堪呕出一滩血来。
及至此时,在一旁惊惧交加的裘致远才缓过神来,他嗷地一声扑向了弟弟裘致尧。二人在地上滚作一团,不由分说地厮打起来。
莫愁玉指一抬; 轻易地就将裘致远甩了出去。他满脸满腔的血迹; 挣扎着靠在柱子上,箕踞着笑道,“莫愁; 有能耐你就杀了我们俩。相九的事情,你一件都别想知道!”
说到这,莫愁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抹鄙夷的笑意,她冷冷地道,“一叶障目的可怜蝼蚁,也配和我讨价还价?”
莫愁走上前来,一股真气死死地掐住裘致远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严丝合缝地按在了柱子上。
“你不说,我替你说,”莫愁缓缓开口,“你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相九会在芸芸众生之中选择你做这个傀儡。这点我告诉你,不必自作多情,他是冲着我来的。他在拿你,试探我。”
“别那么一脸诧异地看着我,”莫愁冷冷地白了他一眼,“他借你之手,让裘府五毒横行,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那个血液可驱五毒之人。你以为自己筹谋高明,殊不知不过是别人的一枚棋子。”
“我第一次去裘府的冰窟,看见围着珵美严阵以待的五毒阵。我以为这是有人故意布阵想要毁了珵美。现在我才明白,那布阵之人深知五毒奈何不了珵美,这五毒阵,是防你用的!”
裘致远被掐得喘不上气来,脸憋得紫红紫红的。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莫愁,莫愁却熟视无睹,自顾自地讲述着。
“自打试探成功,知道了我的身份。你,就不重要了。后来相九费尽心思地设计救了谢凌语,让她一步步引我上套,又处心积虑地抓谢清明以引我上山,不过都是想办法抓住我。一切的一切,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你我所见的相九不过一缕魂魄,倘他真身能够出结界,还用得着你这个废物?”
“你也是个没傻透的,”莫愁哼笑一声,“也知道兔死狗烹的道理。你背着相九私自动了手,还知道挟持珵美的尸体,因为你知道,这具尸体,对他格外重要!”
莫愁骤然松开裘致远,他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缓了好久,裘致远才问道,“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找你?为什么要珵美的尸体?他到底是谁!”
莫愁的脸上浮现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人面红妆,分外妖艳,她戏谑地一笑,“你知道么,你爹,裘如玉,一直到了魂飞魄散,都不知道珵美的转世就是我。人活一辈子,遗憾呀,至死都想不明白的事儿呀,多了去了。”
她嗤嗤笑起来,“我偏不告诉你他是谁,我要让你也尝尝死不瞑目的滋味!”
说罢,一束耀眼夺目的火苗凭空炸起,直接点燃了裘致远的头发。他疯狂扑打着,疼得他满地打滚。可这火势愈烧愈猛,根本扑不灭。
裘致远痛苦地哀嚎着,二姨娘撕心裂肺地哭求着,她想要冲上去帮裘致远灭火,被莫愁一道结界挡了回去。
“今日我杀你,成全的就是母亲这一世养育之恩。我留你魂魄在,你生前诸多恶行自有阎罗殿去审判。没让你魂飞魄散,是成全你放过裘致尧一马。”
妖异的烈火熊熊燃烧着,最终,裘致远团成了一只弯曲的虾米,一具焦炭一样的尸体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地上,残存的火星蹦跶了几下,终于熄灭了。
空荡荡的三清殿,又恢复了寂静。裘致尧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泣不成声。
尘归尘土归土,人类蝼蚁一般短暂的一生,却要把诸多不值一提的身外之物放在心头。
一念起,一念执,伤人又伤己。
星阑被苏剌弄晕之后,到此时才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搜寻谢清明的踪迹,目光略过地上的几具尸体,又扫过那布囊一般长着翅膀的怪物,神色黯然,“莫姑娘,我家公子找到了么?”
莫愁正欲回话,只觉得头顶的灰尘扑簌簌地掉落下来。莫愁凝神,神色堪忧地眄了一眼熟睡的谢清明,又望向门外,“苏剌为什么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从地面上传来的一阵剧烈的颤动震得本就残破的墙壁上出现了巨大的裂缝。山野里传来狼群此起彼伏的嚎叫,屋里角落里藏的耗子抱头乱窜。
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道观外的河水突然猛涨,转瞬间漫过河岸,裹挟着黑黢黢的戾气与仇怨,翻滚奔腾地冲垮了道观的外墙,直杀到三清殿外。
莫愁凝神挥手,一道水雾一般的结界将一众人等笼在其内,她看着神色惊诧的裘致尧,“我去想办法接苏剌回来,你辛苦些,保护好他们。切记,到了必须要取舍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要护住妙真的尸体,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