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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的折辱将他身上属于皇家的气势挫磨殆尽,十年的时间里,他只是个朝不保夕的废帝,他所有的野心不甘,都成了笑话。他斗不过那只幕后黑手,他们控制着这个世界的生死存亡,他是凡人,而他们是修士,是凭借着凡人供养的修仙世家,为了争夺凡间的资源,不惜掀起腥风血雨,而他那无用的父亲,一直以来耽于享乐不尊仙家,换来国破家亡的结果。
他并不想承担,却又被迫承担。
十七岁的那年,皇宫起了一场无法扑灭的大火,他的嫡母以性命为代价,将他送出了皇城。已经老去的内侍问他要去哪里,他选择踏进仙门。
成为一个修士。
他抛弃作为帝王的尊严,放下身为天家的体面,他本来也就是个孩子,战战兢兢地活了十七年,他没有任何脸面是放不下的。
资质不佳,没有仙门愿意收他,他在山中辗转数月,饿倒双霞谷,那一日,他遇见曾经的她,受她三滴清露之恩,从此成为一介媚门低修。
那是他短暂前半生,困顿不安的十七年,却是他一生执念之源,即使两百年过去,他也依旧记得踏进仙门的原因——为了复国。
就像他的母亲,那个大祈朝最至高无上的女人说的,“从今日起,我与你一起守在这里。陛下,请你登基吧。”
他抛弃了所有,却没抛下过去。他始终记得,他曾是一个帝王,仅管继位之时,他年仅七岁。
————
季遥歌缓了口气,白砚虽只活了两百年,但他的执念却比千年妖修来得强大,也复杂许多,这一段过往耗去她极大精力。那些残片碎影组成的过去沉重难堪,很难想象那是白砚的过去——他风流浪荡,没有一点帝王的影子,除了偶尔出现的那一丝充满迷惑的帝王威势之外,他就像个标准的媚门弟子。
他的灵骨已经融去一半,刻入骨髓的江山家国,已经随灵骨融进她魂海之中,可还有另一半,属于他的后半生,他拥有着双重执念。
他的后半生,漫长且琐碎,几乎都是她曾参与的过往。
季遥歌借着他的眼,看到在赤秀宫里的自己。
也许不是她,是昔年的季遥歌,他们互相扶持又互相算计,他认定她是他的双修道侣,允诺过给她一世安康,可这承诺未及兑现,那个季遥歌便烟消云散,换成了一个陌生人。
这个陌生人像突然闯进异域的小白兔,对媚门的一切充满好奇和抗拒,他以为她可以任意揉捏,不想小白兔有一天成了小狮子,朝着他咆哮,她看透他所有的算计,却不曾怨恨,只拿出利益来交换他的合作。
这样的关系最为安全。
他也一直如此认为。
直到岁月无声的流逝,两百年的光阴转眼便过,他不再是能给她庇护的男人,甚至于见识也远逊于她,这一路走来更多的时候都是她在扶持他,她说那是互利互惠,可天下哪有算得清楚的感情?
他不需要漫长的寿元,对修仙也兴趣缺缺,他只等结丹成功就回到凡间,尝试复国,可随着结丹的日子越逼越近,他竟然起了犹豫。他不明白自己是舍不得赤秀宫难得的安逸日子,还是舍不得那蕴藏在每个平静日子背后的脉脉温情。
季遥歌看到他背过人时满心的矛盾,抓心挠肺的犹豫,他的目光永远落在她身上,甚至每一回有同门玩笑地提及二人双修之事时,他都是开心的。
那样的欢喜,季遥歌借着他的灵骨,感同身受。
是炽烈纯粹却又隐忍克制的感情,因为他们都知道,谁也无法陪谁到最后。
她无情,此刻却借他对她的爱,体味到那一丝甜蜜与痛苦混合的让人无法自拔的滋味。那应该就是,幽精所能带来的感受吧?
可她却要送他离开,他们被迫分开,余生再见已难。他挣扎过,狠心过,最后敌不过百年挚爱。
他的执念,属于前半生的画面,那个战战兢兢却故作威严的小白砚,忽然间破碎,新的执念出现,化成鹰嘴山上最后那个吻。
片刻温存,是他生前向往。
重逾山河家国。
那是爱情。
她没从幽精那里得到,却从白砚的执念里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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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抚过自己唇瓣,感受着白砚当日所感受到的触感。画面却再度破碎,白砚的容颜没入青色的光晕中,与他的执念一起,彻底地融进她的魂海之中。
魂海内掀起青色波澜,漩涡不安地转动着,筑基期修士灵骨所化的灵气庞大而浓厚,几与身体内流窜的灵气相当。而季遥歌身体对灵气的容纳也已到达极限,她终于可以运气行功,缓慢地流转所有灵气,力图让这两股不同的灵气融合一体。
这滋味并好受,经脉筋骨承受着被一波又一波的洗炼,任何一点温柔的触碰于她而言都是刀割般的痛苦,而她还要引导这些灵气融合流转进元神。
两股灵气流转进她的丹田,竟撞起一片金芒。
季遥歌一凛,熟悉的感觉出现,这是结丹的征兆。她不得不打醒十二分精神应对。
而全神贯注地运功与身体及元神上的痛苦,让她忽略了魂海深处,第三滴无色魂液落下时所带来的震颤,干涸荒芜的区域抽出幼嫩青芽,以孱弱稚嫩的姿态,填在空白的第三主魂上。
————
灵海上空忽呈风起云涌之势,无数云团无声地聚拢到元还头上。元还抿紧唇向天空望去,他已在灵海之中呆了四十多日,这地方永远平静无波,天象地象都极为平稳,今日却异象陡生,也不知所为何事?
灵气不安地波动着,一改前几日的宁静,都往天上流去。
也就片刻时间,这灵气混合入云团,云团间光芒大作,有虚象渐现。
元还在这一刻蹙紧了眉——这是突破境界时会出现的天象,而只有天赋异禀的修士才能在突破时带来这样的异状,这代表着一个大能的诞生。
云团停在他头上,那便意味着……
他不可置信地举起衣袖,季遥歌在他的衣袖里结丹?
这认知让他哭笑不得,他再度抬头看天,天上的虚象已经十分明显了。
不是龙祥凤瑞,只是一个人的虚影,属于季遥歌的本体。她化身神影佛像盘坐云端,双眸蕴天地万情,唇边浅吟轻笑,慈悲地注视人间,再不是媚门低修。
这是……多少年都没有出现过的,神之本象。
第63章 贪欢
“神之本象?”盘膝坐于灵海三山云端的墨云空略微诧异地看着远空虚影。
举凡身赋异禀的修士突破境界之时; 天地皆有异像,但一般是龙相凤影亦或祥云瑞彩; 很少出现异象是本人虚影的情况,这是修士本体的折射; 一般出现于主修心的修士身上,这样的修士,不管成神或入魔都有极为坚定的信念,不为天地所改; 这是仙途飞升中至关重要的一点。
足以证明,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只要她能活着走下去。
唐徊离她十步之遥; 亦站在云端看着异像; 这异像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道虚影很快化作灵气俯冲而下; 消失无形。他记起站在元还身后那个筑基期女修; 看着资质平平; 不想竟有此造化; 只是……
“在灵海内结丹,等她能活着出去再说吧。”活了几千年; 什么样的天赋他没见过; 可仙途漫长; 能不能走到最后; 还看个人际遇。
墨云空却突然想起一事,唇上点开一朵笑:“不知道你那小徒弟和她比起来; 如何?”
这说得便是唐徊最小的那个徒弟,她见过一面,不过记忆颇深。
唐徊也想起青棱——没脸没皮贪生怕死到几乎不像仙门中人,却埋于地底十二载筑基,又受元还金针刺穴重塑经脉,废骨新修,其心志也非寻常修士可比。
“我的徒弟,自然是最好的。”他淡淡一句,收回目光。
二人便再无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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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谢冷月亦看到这道虚影。
不过几眼,他就将注意落回眼前,专注于破解眼前这个前人洞府的禁制。都道灵海之中充满古修秘宝,传言果然不虚。
禁制已被去除泰半,洞中法宝灵光绽出,熠熠生辉,再有两日,他便能进入这个洞府。
思及此,他不由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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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霜,随他去吧。”
碧波荡漾的灵海藏在三山深处,有人坐在岸边轻抚膝上古琴,叹道。
“为何?”应霜不解,“若让萧无珩将灵海之水带出,岂非再掀仙鬼之战?”
“那也要他带得出去才行。”那人拔了拔琴弦,琴音清亮似凤鸣。
当年的他,何尝不是与萧无珩一样的想法,可最后呢?
“此话怎解?”
“灵海中的一草一木,一砂一砾,都带不出去,就连你们,也不能在此地久留。”
那人划过琴弦,奏出一段急雨似的乐音。
良久,方歇。
他又道:“严逊,准备一下,我送你与你师娘离开这里。”
垂手静立一旁的严逊猛地抬头,看着这张阔别千年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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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异象已失,灵气疯狂涌来,在四周形成一道又一道罡风,卷入元还衣袖。衣袖被风灌得鼓起,元还站在原地思忖片刻,抬手祭出套令旗插入四周地面,布下八合迷踪阵,再自衣袖中摸出那根引发乱象的发簪,随手一把,便将此簪没入法阵正中泥土之下,他身影随之一晃,消失在空气里。
三层楼阙之内,任仲平呆呆坐在大金茧的旁边,仰着脸研究光芒四作的金茧,就连元还的到来也能没让他回神。
元还往他额间弹进一道符,道:“你出去守着法阵。”又挥落衣袖,也不待任仲平回答,就将人给送出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