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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他的眼光总算没有看错,找到了一位在报馆里当编辑的钱先生,这位先生以前虽和秋海棠并没有怎样深的交情,但为人却非常豪爽,而且最肯帮助人家;只听秋海棠说了三四句话,便立刻打座位上跳起来,一面取下嘴角上所衔的那支老球牌雪茄烟,一面极度兴奋地说:“那还有什么说的?自然赶快想法子搭班啊!”
秋海棠正想插话,这位钱老先生却来不及地摇手止住。
“当然,你现在是不能再唱衫子〖ZW(〗衫子:京剧界的行话,即旦角。〖ZW)〗的了!”他重复取起那支雪茄烟来呼了几口。“不过你毕竟是科班出身,大概要唱老生,老旦,或是小花脸总不成问题吧?”
“老生、老旦还行!小花脸就不成,因为我这个人一生就不会开玩笑!”说着,秋海棠忍不住又把自己颔下所留的约摸寸许长的短鬚抚摸了一下。“可惜我的年纪已大了一些,不然充个二路武生也还对付得了!记得咱们在班子里的时候,我二哥赵玉昆是武功最好的一个,他瞧我身子太瘦弱,便天天逼着我一起练功,所以后来逢到唱反串戏的日子,我也漏过几次《四杰村》,《花蝴蝶》这一类短打戏。
“行啦!”钱先生不等他把话说完,便马上拉着他一起往外走去。“你有这三行可以对付便没有问题了。此刻在红舞台当后台经理的肖吉清也是我多年的朋友,让我先带你去见见他,不管是扫边老生也好,二路武生也好,暂时且唱几个月,慢慢儿大家再想方法。”
对于这位先生的热心援助,秋海棠自然是感激涕零的,而对于他所说的“便没有问题了”的一句话,一时也觉得很对。
原来他自己和这姓钱的人同样忽略了一点——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点;直到他们走进红舞台的账房,见到了那位姓肖的后台经理,这一个漏洞才被发现出来。
“老哥的命令,当然是应该遵从的。而且在十七八年前,谁不知吴老板的大名?可是……可是……”肖吉清听钱先生说明了来意之后,便把两条手插在西装裤袋里,不住的掏摸着,仿佛显得很为难的神气;同时还从一架光度很深的近视眼镜里面,转动着两颗不很大的眼珠,频频向秋海棠脸上睃看。“可是……可是,请吴老板不要生气,此刻你脸上有了这么深,这么大的两条伤痕,别说唱衫子已不成,便是老生,老旦,武生,大凡不开脸的,恐怕都不成了!无论粉涂得怎样厚,也不见得能够掩得过。”
这真是旁观者清了!
经他一说破,那位钱先生再往秋海棠脸上一看,也就不由皱起眉头来了。
然而他们怎会想到如此一说,秋海棠心里是何等的难受啊?他真恨不得立刻逃出去,因为这不但是他身体外表上的一个致命伤,而且还是他内心上的一个致命伤。
最近几个月来都为忙着逃难,忙着找生活,心里才略略把过去的事忘记了一些。不料到这样紧要的时候,竟会突然给一个陌生人提醒起来,他如何能不面红耳赤,以至于伤心得几乎掉下眼泪来呢?
“两……两位先生……,多谢你……你……们……的好……意,这件事就不……不必再谈……了!”他勉强从喉管里挣出一种很枯哑的声音说。
姓钱的听了,自然也觉得怪难受,忙一面劝住他,一面堆着笑向那肖吉清说:“那么场面上可有什么办法吗?这位吴老板拉的吹的都来得,反正他只想找一个事情维持生活,薪水多少,当然不计较。吉清兄,看在老朋友的份上,能特别替他想一个方法不能吗?”
姓肖的听了这一篇话,便接连把头点了几点。
“好,既然这样,请你们暂且等一等吧!”他抬起头,望壁上的时钟看了一看。“让我上后台去跟那两个管事商量一下,好歹总给你定一个办法。”
秋海棠的嘴里虽也学着姓钱的样,不迭声地向这位后台经理道谢,但心里恰真比死还难受。仅仅隔了一二十个年头,情形便完全相反了!十八年前的自己,真和一块金钢钻一样,到处抢着有人要;到了此刻,竟连一块破铜都不如,想充个班底还得经过这许多麻烦。
“吴老板,想开一些吧!人老珠黄不值钱,哪一个唱戏的不是这样啊?”那位钱先生倒真是一个很难得的热心人,看了他那一副难受的神气,便忙着多方劝慰。“别说是你们唱戏的人,就是咱们吃报馆饭的,一过五十岁也就不行啦!现在你愁也没有用,但愿时局平静,你们父女两位……”
说到这一句话,他突然咽住了,昂着头略略想了一想。
“啊!吴老板,你那令嫒今年总有十多岁了吧?方才我倒没有请问过她能不能……”
不等钱若默再说下去,秋海棠也就明白了。
“你问她能不能出台吗?现在只怕还不能。”提到他的爱女,秋海棠的精神就振作起来了。“即使能的话,不瞒你钱先生说,她是我心里最疼爱的人,也决不愿意让她随随便便的出台。”
“这样说,她戏是一定会唱的了!”钱若默把右手上一条给雪茄烟熏得像蜡一样黄的鸡指竖起来,胡乱向西边一指。“可是这红舞台也不是一个小地方,要是第一次就在这儿露脸,将来倒是很有希望的。”
“钱先生,你的好意我真不知道怎样感谢才好。”秋海棠旋过头去,看着那个抽雪茄烟像打排枪一样从不间断的老朋友说:“不过这个孩子实在是我的性命,要是她能出台的话,我就不愿意让她挂二牌!此刻别说她的能耐不够,我的面子太小,就是这两件事不成问题,我也没有这么许多的钱给她制行头,要是行头没有,头牌还是挂不成。我自己少说也唱过十多年的戏,里头的情形大略还知道一些、凭我那孩子目前的几分玩意儿,以及我自己的一些老面子,大不了在这儿挂个九牌十牌,已经是借你先生的光了!但像这样不上不下的角儿,私房行头也不能没有,两个或三个伙计又是不能少的;这些本钱就不是我这个穷光蛋可以想法的了,何况花了这些本钱也未必红得起来。所以,钱先生,暂时我绝对不打算教她出台!”
姓钱的听了他这一大篇很古怪的理论,一时倒也想不出什么话再好驳倒他。
正在这时候,肖吉清已笑嘻嘻地走回来了。
“吴老板,本来咱们这儿是绝对没有办法的;因为,钱兄,你也知道,”他一面说,一面不住的用眼光在钱吴两个人的脸上盘旋着。“自从闸北一开火,市面就糟得不得了,上海四家大戏馆,不到两个月,倒关了三家,此刻就剩咱们这儿还在勉强敷衍着。可是因为这样,前后台的人便多得了不得,别处停下来的人,都上这儿来找路子。现在这些话也不用提咧!既然是钱先生的面子,只要吴老板不嫌委曲,那么现在有两个机会,就凭你自己挑吧!”
机会一来就有两个,倒真是秋海棠所没有想到的,连钱若默也笑得险些把半截雪茄打他自己的嘴角边掉下去了。
“那么请问是那一行呢?”秋海棠低声下气地问。
“当然都是很委屈的,”肖吉清虽然是个开戏馆的人,但心地倒还相当忠厚,明知直截了当地说出来,秋海棠一定要觉得很难堪,便故意打着圈子绕过去。“不过,常言说得好,大丈夫能屈能伸,吴老板假使心里能够明白现在是什么时势,兄弟才好老老实实地告诉你们。”
一听这几句话,钱若默就知道事情有些不妙了,可是秋海棠倒还竭力忍耐着。
“肖先生的话不错,只要你肯赏饭吃,什么我都干!”
“我先说场面上,官中的一堂里,人是早就齐啦!。但要勉强加一个打大锣或小锣的,倒还可以,只是工钱很少,每个月不过二十四块钱。”肖吉清的话说到这里,秋海棠和钱若默的心便不由同时一冷。“但据那个武行头说,前天武行里面倒是新走了一个下手,吴老板也是科班出身,翻翻打打的玩意儿,大概总还来得。他们的份子,可就要比场面大一些,再有我跟钱先生的面子,当然更可以比别人优待,要是能充下手的话,一个月四十二块钱,万一只能充上手,那么三十四块钱也是一定有的,不过……”
“不过……”肖吉清要说的话,也正是钱若默所想说的。“不过吴老板是已经过了四十的人了,天天大摔大打,身体可能支持得下吗?”
当肖吉清在说话的时候,秋海棠的心里已默默地在盘算着了。
“能!要吃饭怎么不能?”他也忍不住苦笑了一笑。
“此刻我住在一家小客栈里,每个月的房钱是十块钱,加上两份客饭,一起大约四十块钱。这样也就可以对付了!”
14、打英雄的生活(2)
“好,那么我就叫他们给你补一个下手吧!”肖吉清的年纪尽管还不到三十,可是当初秋海棠红极一时的盛况,脑海里多少也还有些印象,现在眼看他这样潦倒,不由也激起了一片同情心。 “只要再过一两个月,我决定嘱咐那文管事的给你设法补一个副净,或小花面的缺,好歹总要把份子凑满一百,我才对得起你。”
“好说,好说!就是这样,你老人家的恩典,已经报不尽了!”秋海棠又特地向他作了一个大揖。
肖吉清少不得也向他谦逊了几句。双方当时便决定让秋海棠从第二天起,就上戏馆来;临走时钱若默又从旁一再嘱托,希望肖吉清转嘱后台几个管事的对秋海棠格外优待些。
“吴老板!我看这件事情不大妥当!”走出红舞台,钱若默便在人行道上站住了,透着很为难的神气说,“凭你从前的名头,如今无论怎样困难,吃武行饭似乎总不大好。”
“这倒不妨,小丹凤在老年的时候还跑过龙套咧!”秋海棠低着头,苦笑了一笑。“反正一样是用力气换钱,也算不得什么丢人。……咱们吃戏饭的年纪一老,就算完啦。倒是我们的老大刘玉华,此刻不知道在不在上海搭班?假使还在上海的话,咱们父女两个找去,他想必总能照顾……”
“别说了!”不等他的话说完,钱若默已连连摇头了,“他在上海这几年工夫,简直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