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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因为没能让我吃到她的奶水,心里一直感到内疚。每次家里做好吃的,她总是让我多贪点儿,有时还担心弟弟们发现,她就偷着给我留着。
那年,赶上个“埋汰秋”季节,连续半个月的阴雨,地里泥泞不堪,生产队分的庄稼杆儿只能靠人力往回肩挑背扛。这回,我背起来三捆湿涝涝的高粱杆,回到家里时,感觉胸腔热乎乎的,胃里的东西直往上涌,想吐,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头上冒着虚汗,母亲看到了,“你咋地了?”
“妈,我好热,渴……”我没等说完就失去了知觉。母亲急忙端来一碗水,先是给我掐了“人中”,又把水给我喝了进去,这才慢慢地缓过来。
晚上,父亲步履蹒跚地回来了,还没等放下手里的绳子就听见正在做饭的母亲指责起来,“你真不是个玩意,那孩子才几岁?你就让他背那么多?差点压吐了血,你咋那么狠。”
父亲见我躺在炕上,“你虎啊?就不能分两气儿背?笨!”
“我以前也背这些没咋地,可能是今天的太湿了,好沉。”我看到母亲在哭着。
“妈呀!妈呀!快来呀……”正当母亲因为我的事在埋怨爹的时候,一旁的二弟突然叫了起来。
“啊?孩子呀!”
随着母亲一声撕心裂胆的呼叫,只见三弟在灶坑里……
原来是三弟从炕上掉下来,自己爬进了着着火的灶坑。
母亲抱起了三弟,拍打着身上的烟灰,“我的孩子呀!我的孩子呀!”哭喊着,惊恐地看着三弟。
爹和妈急忙把三弟抱进了乡村医院,听大夫讲,三弟身体大面积烧伤,乡村医院无法救治,得送往县医院。
三弟终于治愈了。
自此,妈妈对我们的担心变成了对我们的不放心,犹如一只老母鸡守护一群小鸡一样,形影不离地呵护着。每次邻村来电影,妈妈根本就不让我们去看,担心怕出现什么意外。自己能干的活也绝不让我们干,为了攒时间,妈妈常常端着饭碗跟猪一起吃。
我要临行的这几天,妈妈又忙着给我做被子又缝这缝那地张罗着,累得晚上睡觉直哼哼。
那天一大早,妈就和爹挎着筐挨家挨户的借鸡蛋,然后又到镇上卖了买了这身新衣服。刚穿上,妈妈就用一双发红的眼睛看着我,“到了那,个人可得学着洗衣服呀,这背井离乡的,谁能照顾你……”妈好像还有千言万语的叮嘱,可她只是“嗨!”了一声。
妈妈企盼着我们的翅膀早点能硬起来。
我更企盼着能早点干出一番事业,回报父母,回报家乡。
纠集的内心让我无法平静下来。
我的脚像坠了铅块似的不知怎么上的车,心里还在千头万绪地想着,要是学校在村子里该多好。车慢慢地开动了,我感觉头有点儿晕,手也紧紧地攥着。
“嘿,还是这家伙快呀,嗖嗖的。小伙子,你坐过汽车吗?”问话的人很兴奋,他一会站起来四下望着,一会又坐下问这问那,看样子他有四十多了,没准儿也是头一回坐这家伙。
路越来越平了,车越来越快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在我的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淡薄起来。我感觉汽车好像在飞,后边还拖着一缕长烟,那条大黄狗还在后边追赶着,渐渐地变的越来越小……
窗外,一片片田地变得越来越零散,取而代之的是那一栋栋的瓦房和烟囱,以至那房子变得越来越高起来了。这就是城市吗?嗯!面对人生命运的转折,我暗自发誓,要在这里好好造就自己,改变自己,改变家乡,让爹和妈妈从此不再担心,不再惆怅。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那么新鲜,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激动,一首毛主席的《赠父诗》浮现在我的脑海。
孩儿立志出乡关,
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生无处不青山。
第十一章 毕业了
“到地方啦,到地方啦,都经管好自己的东西,准备下车啦,准备下车啦。”随着车身一晃,乘务员边喊着边打开了车门。我感到头部有点晕眩,必定是头一回坐这家伙,还没等站起身来就紧紧抓住爹的衣角。
下了车,一股凉风让我清爽了许多。爹背着行李,拽着我的手,走走停停地好像要找个人问点什么。楼房、马路、汽车以及大包小裹的人流让我眼花缭乱,爹看到我东张西望的样子便使劲地怂了我一下,“好好走,别乱瞅,小心你的挎兜儿!”
“啊呀!这要是走丢了可没个找啊!”我的心里有点儿发毛。
“冰棍儿,冰棍儿。”一个老太太站在蓝箱子旁吆喝着。我疑惑着,这个季节怎么会有冰呢,爹停住了脚步问道,“多少钱?”
“三分儿,要几个?”老太太边说着边看着满头大汗的我,“啊呀,快吃个冰棍儿吧,看把孩子给热的。”
爹放下了行李,从兜里摸出来一分、二分和五分钱的钢镚儿来,“五分卖我两个吧,中不?”爹心想,这三分钱买一盒洋火都用不了呢。
“那可不行,这一分钱那么好挣呢。”老太太说着又合上了箱子。
爹看她没答应,又从兜里摸出来几两地方粮票来,“用粮票中不?”
“嗨,你可别磨叽了,那粮票说不准过几年就作废了呢。”
爹看老太太直摇头的样子,干脆道,“那就买一根儿吧!”
我用嘴索拉着冰棍儿,这个季节能品尝到凉丝丝甜滋滋的味道,我还是头一回有这种感受,这么一小疙瘩冰块就能卖三分钱,家乡水库里的冰得值多少钱?这城里人也太会做生意了。
这时,迎面走过来几个嬉皮笑脸的男女,看着我和爹那直勾勾的眼神,便热情地问候道,“二哥好,二哥进城啦,哈哈哈哈。”我高兴地冲着他们还点了点头。
“别理他们,他们在骂我们是屯老二呢。快点儿吃,一会儿都化了。”爹说着,用衣角擦着汗。
我还在好奇地用眼睛盯着他们,因为他们的穿着打扮让我感到惊奇,都穿着花格尖领的衬衫,那裤子好像没有裤腰,上窄下宽,裤角有八吋宽,修长的腿,尤其是那个女的,走起路来那屁股还一扭一扭的,一个个留着长发,戴着茶色的太阳镜,特酷!
早些时候,人们的服装样式千篇一律极为单调,尤其是男式服装,更是乏味。城市中的男装仅有毛式制服、中山装、茄克衫等几种,裤子大概只有一种又肥又大的直筒裤了,但这种裤腿较短,常常露着袜子,也许这种穿戴能突显脚上的内容。记得在家乡时,那帮男知青穿的“国防绿”裤子就很着眼,村子里的人还称赞道,“吊腿裤子小白鞋,尼龙袜子露半截。”如今,短短几年光景,随着高考制度的恢复,人们开始深深体会到了知识的价值,而人们的内心世界似大千世界那样又变得五彩斑斓,尤其是年青人,他们在试着追赶时尚,赶上时代的潮流,他们的个性再也不想受到老一套服装款式的压抑。
老太太合上了冰棍儿箱子,看了看满脸淌汗的爹,又瞅了瞅地上的大行李,“啊呀,你们这是要到哪儿呀?”
“送我儿子念书,可到学校怎么走呀?”爹焦急地说着。
老太太又看了看我,“啊呀,这孩子穿的可够新鲜的,是不是考进城里啦?”
“是呀,这不,送他上学都坐一天的车了。”爹说道,那神情频有些自豪感。
“啊呀呀!可真不容易啊,要不说这农村人就是能吃苦有心劲儿,可比城里这些花里胡哨的小青年强多了。你们看……”
我和爹顺着老太太手指的方向望去,见有一排的人,手举着牌子来接站的队伍,“啊呀,还打听呢,就在跟前,快走吧!”爹说着,便抗起了行李。
爹把我送到了学校门口,为了赶晚上那趟火车,饭也没吃就匆忙地走了。
寝室紧挨着教学楼,要不是一个红色一个灰色的墙面,我恐怕一时还分不清两座楼的方位。还好,碰到了老乡,不仅在一个县,还是一个乡的高年级大哥。
热情的老乡帮我找到了早就编了号的寝室和床位,八张床分上下铺地安插在一个寝室里。我被安排在上床位,老乡又教我怎么上床,他说上床时重心要靠床,不能太倾斜了,否则会把床搬倒下来的。
学校里吃“死”伙食,每天凭“早、午、晚”餐票在大食堂里排队打饭。如果不够吃,可以另花钱和粮票到小窗口加量,但是,家里给的几个钱要是再除以在校的天数,恐怕就没有加量的份儿了。能到小窗口加量的学生大多都是长的白白净净城里来的,父母挣工资,而农村出来的学生父母是挣工分的,旱涝不保收,无法相比。
是啊,每顿只给两个小白馒头,或者两个小花卷儿,连城里的人都不够,何况我们这些饭量大的泥腿子?
老乡看到我穿着一身着眼的衣服,他劝我能不能换一套旧的下来,这样就能评上一等助学金,“呵呵。”我苦笑一下,哪有那么多套衣服,剩下的都是棉的,压在枕头下了。后来,这套父母用鸡蛋换来的衣服被我一直穿到了参加工作的第七个年头儿。
每天早晨刷牙晚上洗脚已成了习惯,久而久之,我的脸和牙也渐渐地变得嫩白了,说话的声调也渐渐地城市化了,“哪旮哒”也不说“哪旮哒”了,说“哪儿”了。也不“嗯那”了,说“是”或“好”了。
可城里人的确看不起这些从泥地里拔出来的人,他们一眼就能认出我们这些个屯老二,有的还叫我们屯二迷惑,有时在人前觉得自己要矮了三分,这就是城乡差别。
但是,尽管每天早晨坚持跑步锻炼,可我的体重一直在下降着,因为每天在食堂里吃的对于我这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来说,简直就是猫食。为了对抗饥饿,我每天尽量减少活动量,晚自习结束后,便立即上床躺下,想想红军长征两万五,等待着“喜等,喜等。”的指令,晚上催促“息灯”的李老师是个外地人,热心的李老师每天晚上都要检查一遍各个寝室的人数和水电等安全问题。每当要下雨了,他首先想到的是搭在外面的衣服和被子。他能体贴农村来的学生,所以,我们和他无话不说。
毕业前夕的一天,在校舍前碰到了李老师,李老师笑呵呵地看着我,“怎么样?还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