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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团渐渐上升,漂浮在潮湿而带有腥臭味的监狱空气中。小狐妖不断对著银发僧人龇牙咧嘴,想要挣脱出去,僧人对它平和摇头:“这个封印仅在皇城范围内有效,於你自身修为丝毫无损。离开天子脚下,回你拘束无羁的山野生活去,莫再复返。”
两行清泪顺著小狐妖扑闪扑闪的眼睛落下,晋息心微有不忍,垂眸不与它对视。
──大师,你知不知道陆子疏有多心狠手辣,他从皇帝口中旁敲侧击出背後告密他是妖孽之人的名字,转背就去拔了人家舌,连小湖身为妖类都看得心惊胆颤……这样冷酷狠绝之人,大师莫要中他圈套……!
“他为我沈湎红尘两世不离,既是我有负他在先……”光团缓缓越过牢狱墙面,如穿过一层清澈湖面,毫无阻碍飘出;小狐妖最後听见僧人低语:“情意或性命,但凡他要,我便偿给他罢。”
×××××××××××
大相国寺即将监斩晋息心的消息,在小湖走後第二日,便传到天狱中,传到盘膝端坐的僧人耳旁。僧人面色波澜不动,倒是牢狱里又掀起一轮新的讨论热潮,毕竟天狱中比晋息心罪孽深重之人多了去了,其人相安无事,却是这个触犯淫戒的和尚最先给拖出去斩头,不由让人愈发心猿意马的想象起他到底玷污了哪家皇亲国戚。
及至一位意外访客,出现在牢门前时,更是坐实了高僧监斩的传言,牢犯之中顿然炸开了锅。
“大相国寺自开国以来便是皇朝护国寺院,佛友你所犯罪愆,不仅攸关国体,更攸关释门颜面。既是天子下令,当知我们已无路可退,唯有亲自执刑,清理门户。”
以为今生不会再见之人,竟然现身於脏污牢门外,隔著层层铁栏,语气悲悯而冷静陈述事实。
晋息心与他四目交错,眼眸平静:“我以为佛友你已得证大道,远离三丈红尘,却没想到你仍滞留因果之间。”
白发白须的僧人,念了声佛,红印朱染的额间隐约光华流动,静静目视盘坐之人。
“如若是我一念之差,让佛友你行差踏错走至如今这一步,这层因果之链,合该由我来亲手斩断。”
“是晋息心再度拖累佛友。”
“当日霖善寺後山,你谎称仅仅叙旧,实际却是已同陆子疏行了那尘事?”
“……确有此事。”
“对你所下裁决,佛友认为并无不当之处?”
两名僧人均是面色平稳无波,言语交谈间就如同践行寺庙中再寻常不过的日常起居,全然评断不出是在讨论攸关生死的重要大事。
炸开锅的牢中,奇异般的给这股生死不萦於心的气场笼罩,骚动逐渐平静,只听得空洞石壁嗡嗡作响的回荡两人冷静对谈。
晋息心答道:“无。”
“那麽,两天後,莲华会亲送佛友最後一程。”
、(8鲜币)第六十章 你若无情我愿休 上
第六十章你若无情我愿休 上
陆子疏依然没有在天狱现身,关於他近况的只字片语,袭烟不在,小湖也离开了,再也没有人传递到晋息心耳中来。天狱饭菜一如既往的糟糕,同监牢的犯人倒是收敛了嘲讽讥笑的口吻,大抵也是同情这个命不久矣的和尚。
莲华探监过後,十名大相国寺的武僧随後便出现在天狱,神色肃穆,面庞冷峻。紧绷著嘴唇不与任何试探搭讪之人交谈,似乎是羞愧於释教同门中出了这样一位沾尘惹欲的败类。
他们守卫在晋息心监牢门外,其实莲华亦交代过他们,知道那个同门若是想逃,凭他们亦是挡不住的。
做这个姿态出来,不过是给皇帝表达大相国寺清理门户,绝不护短的决心罢了。
晋息心仍是日日早课晚课,从容做他的修行,把监牢等视於佛院,把不日就要赴死的事态视若无物。外人看去,只知道他心无挂碍,生死亦是等闲视之,淫僧归淫僧,倒确实像个有大智慧大开明的。
只有晋息心自己知道,所谓心平如镜,到底还是牵系著一抹紫色身影。
纠缠过千年,最後以这样的方式划清结局,或许对两人都好。
他默然想著。
此际惟愿能以一己之躯,替从前陆子疏犯下的罪孽偿债。期盼待他散尽元神消归於九天之间时,这千年修持能可抚平上一世洪水滔天中哀鸣不绝的冤魂怨气。
以及他此生抱愧於心的师父,泉下若有知,大概顿足喟叹怎教出他这样一个冥顽不灵的徒弟,绕了那麽多弯,还是堪不破情障,甚至无法亲手为师仇了结一切。
师父曾说莫忘初心,息心弥情。
终究辜负了。
沈重牢门被大力推开,两名膀大腰圆的大汉站在牢门前吆喝:“和尚,今天送你上路了!”
银发僧人慢慢抬起头,一瞬间有些许恍惚。并不是在意一个时辰後自己的生死,而是他忽然忆起,今日正是八个月前,他与陆子疏初次云雨交欢的时日,亦是子疏设计受孕的时日。
皇帝定在这个日子取他性命,不知是有心,抑或无意。
而那辛苦孕育了他之骨肉八个月的人,会来刑场与他阴阳相隔前最後见上一面麽?
他站起身,从敞开的牢门微低了身子出去。
见他步出,两名大汉就要一左一右来挟制他胳膊,却忽然脑後生风,一回头,大相国寺十名武僧齐刷刷拦阻在他俩周遭,眼神硬得很。大汉很吃惊,拿不准他们是不是想劫狱,但他们只是那麽直挺挺的站著,目光不偏不倚投注在长身而立的僧人身上,除此之外再无多余动作。
外人看不见,但这十个人是从大相国寺精挑细选出来的,晋息心手指上深檀戒玺,代表佛门最高尊崇地位的圣物,此刻正在他们眼前闪耀著不容忽视的光芒。
晋息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尝试著想取下戒环。那戒环却像认准了他不放,死死扣住他左手无名指,生根了一般,无法扯动分毫。
他只好苦笑一下,等到自己神智消散,这戒玺应该就能取下了。
武僧的尊重虽然并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出於对佛门圣物的肃然起敬,但他还是同那十位寺僧默默点头道谢。
迈开步伐,在负责提押死囚犯的两名大汉虎视眈眈注视下,独自沿著阴暗潮湿牢廊向天狱外行去。
*********
法场外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男女老幼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大家都想来见识一番自皇朝开国以来,首位因为触犯淫戒而判决斩首的和尚,究竟长著怎样一副穷奢极欲的模样。
当银发僧人自狱中步出,众人看见他竟是留著一垂至腰间的长长发丝,现场嘘声四起。纷纷耳语道和尚不剃度,摆明还跟红尘牵扯不清,不干不净,犯戒只怕是迟早的事。还有好事者,趁著法场守卫不注意,偷偷捡起石子往晋息心身上扔,只是那石子总是偏了准头,无缘无故就飞到紧跟著晋息心身後出现的另外几名武僧身边去。
晋息心恍若未觉,双眸清明,朗朗日月。抬起视线向四周巡视一遭,他在找那袭紫影,带著微薄希望,想要再看上那人一眼。
可是目光过处,原本嬉笑嘲讽看著他的百姓,在他干净无尘的视线掠过时忽然间不约而同静默了声,人群不再喧嚣吵闹。一片静谧中他却依然没有见著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此生最後的红尘羁绊。
晋息心眼神微黯,慢慢走到行刑台上,半垂了凤眸。
作家的话:
嘤嘤多谢礼物QAQ
、(10鲜币)第六十章 你若无情我愿休 下
第六十章你若无情我愿休 下
距离行刑台二十丈开外的监斩席,白发长眉的莲华上师面无表情端坐其上。手中执著一柄镶有皇帝御令的令牌,血红“斩”字赫然在目。
注视著缓慢步上高台的银发僧人,看著那人面色平和中有少许难以察觉的惆怅,却依然紧紧阖著薄如刀削的嘴唇,四下法场里静谧得如同乱葬岗般诡异阴森。
再过一炷香功夫,便是行刑时辰。
莲华面色稳健,手指却微微有些颤。
那原本半垂凤眸的人,仿佛感应到了同修好友的挣扎与痛苦,又抬起眼眸,对他微微一笑。
充盈而温柔的佛气,强大而慈悲的佛气,自银发银袍的俊朗僧人身上扩充弥漫开来,仿若温和梵唱,呢喃响颂在在场诸人耳边。一时间,先前笼罩在法场上空乱葬岗般阴森诡谲气氛被一扫而空,现场陷入静心平和的寂静无声中去。
“时辰到──!”
高亢而生硬的声音陡然响起,划破了这片寂静。突如其来的拔高声线甚至惊吓到了拥挤在最前排的几名百姓,你推我挤险些没摔倒。
晋息心最後朝端坐监斩席的佛友投去一个沈静安稳的眼神,旋即收回视线,阖上眸。
手按著大砍刀的刽子手大步上前,长满厚茧的手掌按住僧人肩头,就要用力将人按跪下地。
忽然一个清冷似冰块撞击的声音,仿若从天而降,横亘里冷冽响起:“且慢。”
短短两字,再度惹起法场内一片窃语骚动,观刑的人纷纷扭转过头去。
这两字亦像星火,瞬间燎燃晋息心眸中亮色。他猛然抬眼,和所有人一起向发声处看去。
一辆深紫色马车不知自何时起,悄无声息停靠在法场外围;厚重帘幔里里外外遮了三层,将马车内的人影严严实实遮盖住,纯金制作的流苏丝绦自华贵马车顶蓬垂落下来。秀眸柳眉的红衣少女,持著四匹马的缰绳,端端正正坐在驾驶位上。
在场众人听到的声音,正是自少女身後的马车内部发出,儒雅好听,又带著点似有若无的倦意。
刽子手停住手中动作,向监斩席莲华上师疑问的看去,但莲华只是沈默,手心里执著的“斩”字令,迟迟不掷到地面上。
清冷声线再起:“传皇上圣旨,罪僧晋息心,改斩刑为流放江淮水患地区,消弭洪患,驱除瘟疫,戴罪立功。”
语毕,红衣少女躬身自马车内接过皇帝御笔亲书的圣旨,众人只看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自帘幔後一闪而逝。
袭烟来到监斩席前,双手将圣旨捧给莲华上师,後者尚未接过明黄卷轴,就已轻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