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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片刻,张之洞和荫昌就在警卫的陪同下进入宋彪的这间客厅,此时的张之洞、荫昌都身穿着一品大员的官服,只是前者正一品,后者因为加尚书衔而位于从一品两者差别依然很大,差就差在中堂的身份上可若是论及实权,荫昌反而比张之洞大了几十倍也不止
两人进入书房的时候宋彪正坐在书桌后面整理昨天翻看的一些书籍,见到他们,宋彪拱手作揖,请他们坐下来谈
张之洞在官场上的资历深,身为内阁大学士和军机大臣,自然是面子最大他先拱手答礼道:“方才真是让宋中堂为难了,我和荫昌大人也是颇为难办,还请宋中堂见谅”
顿了顿,他又笑道:“宋中堂你我过去几年间来往电报不下百封,也算是知己之交,如今才能得以一见,真是不易啊”
说到这个事,宋彪也是颇有感叹,就继续请张之洞和荫昌坐下来,安排勤务员为两位大人倒茶,他则也坐在书房的藤椅沙发里和张之洞、荫昌叹道:“时间这种东西真是好快,一恍惚就是两年的时间过去了,现在想想我也要感谢两位大人当年的表荐之恩”
张之洞摆了摆苍老干枯的手,道:“此已经是过去之事,不提也罢,往昔如梭,我一生苍茫,回忆过去,怕是几天几夜都有谈不完的旧事至于眼前之事,我和荫昌大人过来也是想以旧情劝说宋中堂一句,载沣这个人素来有点自视身高目中无人,未入军机处之前便从未将我放在眼中,所以,我个人倒是觉得太后此番安排载沣前来考察政,与其说他是来考察政,不如说是让他来你这里碰壁的,来这里吃亏的,让他回去之后懂得什么叫卧薪尝胆”
“这样啊……”
宋彪半信半疑,仔细想一想也觉得确实有这个可能,毕竟慈禧还没有到如此昏碌的地步,明知道山有虎,却故意安排一个愣头青过来挑衅
稍加琢磨,他和张之洞、荫昌两人说道:“我不管太后和王爷是什么样的想法,对于醇亲王视察军之事,我原则上都是不同意的如果他一定要视察,那也可以,请他和朝廷先禀奏万一发生任何不测,朝廷一概不得追究两位心里很清楚,所谓立藩的这个狗屁事件中,纯粹是清王朝和满人故意陷害我,我也懒得和朝廷理论,你们爱怎么想,那就怎么想,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唯一的对策就是三军戒严,如果是朝廷自己闹到必须出兵关东的地步,那我就只能严阵以待,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麾下应该说没有人不知道此事的原委,原本就在备战之中,弟兄们对朝廷的挑拨离间,背信弃义颇是愤恨,我们抵守东北不易,朝廷还在后面处处坑害我等,满汉之分在军中已经是很严重你们此时非要以朝廷的姿态视察军,加触犯众怒,万一有哪个将士暗中开冷枪,后果恐怕是会很严重的东北军不比你们关内的那些狗屁军人,我军操练极严,神枪手众多,别说是百步穿杨,六百步外能射杀目标的精准枪手也有几千人之多,真的有人要乘着阅兵视察之时杀一个王爷警告朝廷,连追查凶手这种事都很困难”
顿了顿,他又继续补充道:“其实这些还是我勉强能够控制的范围内,军之中不乏特殊的极端革命分子,特别是从日本留学归国的那些士官生,他们掩藏在军中,我现在也无法确定是哪些人,他们自然是迫不及待地希望挑拨东北军和朝廷发生军事冲突,两军交战,他们渔利如果他们以东北军的名义暗杀了醇亲王,关东关内就只能一战定乾坤了朝廷想要稳定全国,稳定中央政权,我想要坐镇关东,坐收斗金,家财万贯,养军十万震慑外国,不管是朝廷,还是我个人,我们都不希望事情会发展到这种不可收拾的程度所以,我只能说视察军是可以的,朝廷必须保证万一醇亲王和两位被暗杀,朝廷概不追究,我也不用陪同政考察团视察三军,以免误伤我”
“这……”
张之洞哑然无语,他看荫昌,荫昌加惊惶
宋彪喝茶,等着张之洞和荫昌做一个决定,等了片刻又很严肃的同张之洞、荫昌补充道:“我们实际上都是老朋友啦,没有什么话可以不说的,一个军队十几万人哪里都能听你指挥,80%是你的人听你的话,那就算是很不错了过去是过去现在一开枪都是五六百米的距离照样能杀人,我是真的不想冒这种风险,载沣一定想要冒险,那就让他去,我是坚决不陪同真的要出事了,革命党的成员杀载沣载沣的亲兵杀我,我神经病才冒这种风险呢”
张之洞这才答道:“宋中堂所言甚是,归根结底还是立藩之事惹出来的祸端,如今关内各省百姓官吏对宋中堂都有误解以至于关内关外分裂严重,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实在是此前所未能预料之事”
荫昌却道:“既然如此,张中堂,宋中堂,我们还是如实禀奏朝廷,暂时严禁视察军,以免关东关内继续分裂下去立藩之事虽然是结束了,可关内对于宋中堂误解颇多,而关东百姓正是在宋中堂的治理下富足安康对宋中堂奉若父母,两地由此而分裂,实乃朝廷之一大祸端啊我等政考察团此次前来,一是要考察和学习东三省政优良之处,二也是要弥缝这样的分裂”
张之洞和荫昌道:“总督大人所言甚是啊”
说完这话,他又和宋彪问道:“不知道宋中堂意下如何?”
宋彪则道:“解铃还需系铃人,朝廷有意化解才能化解,不是你我三人努力就能处理的,张大人你我虽然是内阁大学士,在朝廷之中究竟有多少话语权,说话能有多少份量,你我心里清楚我这个人一贯是说实话的人,与其说是朝廷,不如说是满人,不如说是宗室满人是否有意化解他们不愿意,咱们就只能干着急,还会陷自己于不利的局面,比如说袁世凯,我个人觉得他离被害也不远了,太后一旦驾鹤西去,袁大人就将难逃一死,纵然侥幸活命,那也是生不如死不管是什么样能臣贤士,只要威胁到满人的统治都难免一死,此非汉人太强,还是满人日趋没落,却又不希望我们汉人比他们强,宁肯我们和他们一起没落,任由外国欺凌关于这一切的总总事情,我今天都不想多谈,也不愿意谈谈政,咱们可以谈几句,其他还是少说为妙,你我各扫门前雪,我是以保命为第一,既要做一个汉人能臣该做的事,也不想被满人迫害致死如果只是谈政,咱们倒是还能谈上一些”
听了宋彪这番话,被收缴了一切实权的张之洞已是无力反驳,荫昌则颇为尴尬
张之洞、袁世凯这样的人被收缴一切大权,他这样的人却被任命为直隶总督,本身不就正说明了宋彪的话吗?
三人沉默了很长时间,张之洞才开口打破这种尴尬,道:“要说起政之事,我对宋中堂可以说是佩服之至,东三省不过两三年的时间里就能有如此之光景,实在是令国人惊讶不已,我以为十年之后,中国能与外国一争高低的地方唯有东三省而已若说政,宋中堂,你我之间讨论的已经不下数十封书函电报,现在想来,我倒觉得咱们前番一直未能谈及真正的重点,或者说我一直未能问及真正的要害,以宋中堂之见,我国若要奋发而上,与洋人一争高低,当如何施政治国?”
宋彪微微颔首,他们过去谈的东西虽然多,实际上都只是讨论了一些表面的问题,未能涉及根本,当即也就和张之洞答道:“八个字,隆礼尊贤,重法爱民所谓隆礼尊贤,首先是要打破儒家正统的思想,恢复春秋百家争鸣之思想,使思想自由,言论自由,重视国民之普及教育,宣扬民族之精神,重塑自秦汉以来就日渐因为统治而日趋滑落的国民素质;重法爱民则是要以人人平等为基础,建立全面的法律体系,打破满汉之别,打破官商之别,打破士民之别,建立公正公平的法律基础,以藏富于民为治国之根本,使百姓能平等致富,公平竞争,有能之才,有识之士皆能脱颖而出”
张之洞听了这番话,不由得一声长叹道:“东三省之治于关内,只能学得皮毛而不能得其精髓啊我近日也在研读《东北日报》的各日社论,篇篇堪称经典,都是治世之佳文,《论“隆礼尊贤”》于我有如雷震醒一般,使我恍然顿悟,方知过去三十年错在何处”
宋彪安慰道:“张中堂言过其实了,朝廷在关内如何也不能放弃儒家正统的天命说,不能放弃满汉之争,所以,关内注定就只能学得东三省政的一些皮毛,学到一些皮毛也是好事,就怕连皮毛之事都办歪了比如说奉票之事,如今各省都在办理本省票务,真正能办好的恐怕没有一省,都不过想借着此事滥发钞票救济一时,因为谁也不能永远当一省督抚,总还是要调来调去,谁还会考虑长远呢?我不一样,我在东三省怕是要坐镇几十年之久,我自然要考虑长远我个人以为东三省政和关内各省政之差别就在这里,我毕竟是要考虑长远嘛,所以能以爱民为根基施政,而各省督抚不过是想要一时政绩罢了”
张之洞不得不赞同道:“宋中堂一语中的啊”
他们俩人一唱一和,其实说的都是满人无能,却偏偏要把持朝政这个要害问题,所以才会祸国殃民,荫昌在一旁就越发显得尴尬
张之洞此前不会和宋彪讨论这种问题,那是因为他高居湖广总督的宝座上,手握实权,如今被满清朝廷和满人宗室高高挂起,革除了各项实权,这才会心怀不满,也能退后一万步来重审中国各种问题的根本错误
三人这天晚上谈了很多,除了关内关外的政问题之外,宋彪也和荫昌谈到了直隶地区的政,谈到直隶政就肯定要谈及棉花,因为直隶才是中国最大的棉花产区,直隶棉种植推广的不好,中国的纺织业就很难真正的发展起来
直隶的工矿基础也是很好的,煤铁资源丰富,这也需要大规模的开发
关于这两件事,宋彪和荫昌谈论的非常多,也谈到了北洋军的问题,两人肯定不希望直接碰撞,中间都需要一个缓冲区,就决定将滦州军单独空置出来不纳入北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