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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寿正在天井里听着广播里的苏州评弹,摇椅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一双天足穿着桃红色的绣花鞋,随着那糯软的语调点着地。她也不知道自己怎的会喜欢起这样的东西来,黏答答的苏州话,如流水般的琵琶,还有那些才子佳人的美妙传说。从前她都是不屑的,只是这些年闲散了下来,空出了太多的光阴和钱财,无处去消耗,慢慢地就习惯了坐在阳光下或阴影里,兀自的伤春悲秋起来。
没想到,老着老着,她竟年轻起来。
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湘寿被一阵脚步声拉了回来。抬眼一看,娘姨阿巧正在院子里开门,一名妇人站在门口,姿态高傲,目光寂寥。
“哟,这不是姐姐嘛。”湘寿笑着站了起来,“今儿个怎么有空来我这寒酸的地方了?”
赵秀林在阿大的搀扶下一路进了院子,面对湘寿的话语,她只是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头,“怎么,见有客人来,连招呼都不用招呼么?”湘寿闻言只是满不在乎地笑了一笑,旋即挑了挑眉,让过身,“姐姐请里头说话。”看着赵秀林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湘寿的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差不多?这可真是差多了。她得意洋洋地走在赵秀林身后。既然是你来找我,那么,就是你先服了软,无论你眼下做出什么高傲的姿态来,有求于人的人,注定是要低一点的。
第二天一早,曲曲正在厨房里准备着早点送到白翠屏的房间里去,怎知刚抬起头就望见一脸憔悴的嫦喜站在自己的面前。“嗳哟,小姐,你要吓死我了。”曲曲拍了拍胸口,低声抱怨道。“哪有这么容易被吓死的。”嫦喜说着,微微一笑,端起桌上为她准备的豆浆,喝了一小口。
“怎么今儿个这么早就起来了?”曲曲望着嫦喜大眼睛下的两个黑眼圈,有些心疼,有些责备。但是她还能说什么呢?今天嫦喜还能下楼来和她交谈,语气虽然不见得轻松,可至少也不那么沉重,已经是不容易的了吧。
“嗳,”嫦喜放下了杯子,手指在杯口摩挲着,嘴角的笑意有些苦涩,“没有睡。觉得肚子饿了,就下来找些东西吃。”
“小姐……”曲曲不忍地看着她。
“好了,莫要这样看着我,好像我有多凄惨似的。”说着,她从织锦袍子的大口袋里取出了一封信,“替我去寄了吧。”
曲曲看了眼信封上的地址和收件人,眼神里有些不解,但还是伸手接过了信。“小姐你这是……”嫦喜只是含笑看着她,“你就帮我寄了它,好不好?”听着语气里的撒娇,曲曲一时间心软了,对着她那一双满是信任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嫦喜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洗了洗手,端了一碗小馄饨,拿着自己喝过的豆浆上了楼。对于那封信会不会被别人看了去,她并不担心,因为从方才曲曲的眼神里她清楚地知道,她会替自己保密的。
一夜没睡,嫦喜到底是有些累了,将早点吃完之后就倒在床上,陷入了梦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叶叔叔的名字出来了啊,脸也出来过了,所以——下一章,我们的叶叔叔在华丽丽的消失之后,正式登场~~鼓掌欢迎~~
关于嫦喜和谦哥儿。虽然白翠屏还是反对了,虽然嫦喜被关起来了,虽然不久后就要去香港了。
但是……
一切尽在内容提要那一句中~欢迎大家各自猜想~
下礼拜就要去见习喽~有些小紧张,哈哈,虽然只有三个礼拜~
今生27
早上的弄堂,伴随着小贩的叫卖声和邮递员自行车上的车铃声,高慕谦出了家门,一路往湘寿的住处走去。昨晚莫名其妙就接到了一个电话,照理说湘寿的个性是不会主动要他去找她的,若真的是提出这样的要求了的话,只怕是有什么要紧得不得了的事情了。因而高慕谦并没有耽搁太久,约摸七八点钟的光景就起来了,收拾停当之后出了门。
虽然已经九月,但是在秋老虎的肆虐下,上海的天气还是热得很。那些过早收起了夏装的人穿着厚的衣裳,额角冒着晶晶亮的汗,整个人像是蒸笼里的白面馒头,在放到冷的盘子里的时候,升起一片的水汽。
高慕谦脱了西装挽在手上,叩响了那扇黑漆木门,没过多久就听见娘姨阿巧一面用宁波话喊着“来贼来贼”地过来开门。“阿巧,来什么贼啊,不晓得的听到了,都要挂电话给巡捕房了。”高慕谦打趣着走进屋子里。阿巧见惯了高慕谦,也早就习惯了他是不是的打趣,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大少爷不要瞎说。”就去倒茶了。
起坐间里,湘寿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衣衫走了过来,这鲜艳的颜色是的她看上去脸色蜡黄,大大的眼袋挂在一双丹凤眼下头,站在阴影里,竟是有些骇人。高慕谦收敛了一些笑容,道,“你怎么了,没休息好么?眼袋要像是两只热水袋了,好重噢。”
“嗳,你还要说。”湘寿叹了一口气,“我最近是烦死了,怎么睡得着哟。”
“怎么了?”阿巧送上了茶点就离开了,屋子里又剩下了高慕谦和湘寿两个人,阴凉的房间里,高慕谦竟觉得有些冷了,赶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却发现是冰镇的酸梅汤,一口凉意滋溜溜从喉咙钻进了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湘寿兀自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叹着气,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高慕谦的表情一般。“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做同一个梦。”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三分哀怨、七分自责,“我梦到了嫦喜。”
高慕谦的脸上的表情顿了一顿,旋即就恢复了原样,嘴角的笑意还有些刻意的疏离。这个名字对于他而言是个太遥远的故事了。可是明明觉得已经不太记得了,却还是能看见那个女孩子倔强的眼神和紧抿的嘴唇。“哦,是么?”高慕谦的语气很是无所谓。
“嗳,”湘寿点了点头,“我梦到她和我说,她过的很好,很谢谢那时候我给她送去的羊毛毯子。”
“这不是很好吗?”高慕谦轻轻哼了一声。
“不好,”湘寿皱起了眉头,“直到梦到了嫦喜,我才想到了一桩事情,”说着,她凑高慕谦更近了一些,整个人伏了下来,一双眼睛里尽是小心翼翼,生怕被那个听壁脚的听了去似的,顿了一顿,道,“从前我望着白小姐觉得眼熟,这会儿我才想起来她是谁了。”
“谁?”高慕谦对于湘寿这样卖关子的腔调有些不耐,心里头又下意识地有些排斥这个答案,皱着眉头问。
“是嫦喜。”湘寿一副掌握了全部秘密的样子,道,“你想啊,嫦喜离了高家,可是后来谁也没发现她的尸首不是,指不定她捱过了那个冬天,活着呢。况且你娘也说了,白翠屏就是欢喜收拢一些无家可归的小姑娘,教她们,然后让她们出去为自己讨好处。难保啊,这个白小姐不是嫦喜。”
听着湘寿的声音在耳边,高慕谦却觉得似乎是在天边一般。他此刻想的是在酒楼里白宝雯对自己说的话,她说自己是在一户人家里做丫鬟的,后来被扔了出去,又差点要被卖到窑子里去,后来逃了出来,遇到了白翠屏,就认了干亲。只是她从来没有说那户人家姓什么,又是在哪里的。原本高慕谦也未曾想这么多,但是今朝湘寿这么一说,他仿佛可以看到嫦喜和白宝雯两个人慢慢靠近,又成了一个人的情景。
“轰”的一声,高慕谦只觉得所有的感官都成了虚设,唯一可以用的就是眼睛,看着那两个人靠拢,又分开,又靠拢,循环往复,怎么都不会停了的。
湘寿看着高慕谦这副模样,心里头不免有些得意,可得意归得意,担心还是不能避免的。当日赵秀林来找她,让自己同她一道来演这么一出的时候,她也曾犹豫过。可是后来还是答应了,不仅仅是赵秀林那一句“认了她”的承诺,更是想要将高慕谦从白宝雯那个迷魂阵里拉出来。从前那个会看着自己笑得开心的高慕谦,现在将大部分的时间都留给了白宝雯。她家里那些装了冰糖核桃仁的玻璃瓶子一个接着一个放在了五斗橱上,日复一日,蒙着灰尘,就像是坐在屋子里的她一样。
高正白不怎么来了,湘寿不在乎。
高慕谦不怎么来了,湘寿开始慌张了。
她生命里统共遇到过这样两个男人,一个照顾了她的身体,一个照顾了她的灵魂,没有了身体,她至少还有灵魂,可是如若灵魂都没有了,那么她同赵秀林有什么区别,甚至,她会比赵秀林还要糟糕。
这样的念头一起,就决定了此刻这一幕的发生。
湘寿抿了抿嘴,伸手抚上高慕谦的手背,安慰一般地开口,“谦哥儿,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要告诉你,又要怎么告诉你。这一片苦心,你可明白?”湘寿抬起眼看着高慕谦,一双凤目含着些晶莹的光芒,像是眼泪,却又不是。若不是那两个眼袋,倒还是我见犹怜的。
“嗯。”高慕谦沉默了半晌,这才点了点头,借着站起身来的机会将手从湘寿的手里抽走,淡漠地理了理并不乱的衣衫,“好了,你也莫要太担心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说起来和你也没有什么关系,你照顾好自己就好了。”说完,他就作势要往门口走。湘寿见状忙站起身来,送他到了门口。
虽然高慕谦并没有如赵秀林所以为的会暴跳如雷或者很是气愤,但是看他那离开时候的神色,心里应该是不痛快的。不是对于自己说了这些,而是对于白宝雯所隐瞒的那些事情。这个自己和他一起长大的孩子——湘寿望着他的背影,笃定地笑了——她还是很了解的,甚至多过赵秀林对他的了解。
高慕谦回来的时候没有叫黄包车,接近九十点钟的辰光,日头有些刺眼了,挽着西装的手臂上,衬衫有些湿了,黏嗒嗒贴在皮肤上,像是不愿离开的情人,拼死了的缠绵,只留下令人不悦的印象。高慕谦也不换手,只捡了阴凉的地方走着。
将所有关于白宝雯的信息拼凑起来,高慕谦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堵得慌。他付出了真心去对待,很是坦诚,可是她却隐瞒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