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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易冷-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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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展谦愣愣站了很久,眼光落在她的脸上,依稀便像是雪地里落下的银色月光,亮,却有无可奈何的悲凉,后来那一抹亮也暗下去了,他垂了眼睛低头走开,拿了枕巾裹住手背上的伤,远远地离她坐了,径自望着已经灼灼燃了一半的龙凤烛出神,淡淡的影子拉长了,寂寥地映在墙上,仿佛随时要散去!
她眼中突然又酸涩起来,却忍住了泪,咬牙:
“霍展谦,我不会跟了你这个哑巴的,绝对不会!”
第二天是被几个老妈子强按着换了衣服挽了发髻去给霍老夫人问安的。
霍家住的是洋房,用的是洋车,却只有霍展鲲一人举止穿戴是西式派头,另有一位表小姐爱穿旗袍,其他人都还是旧式的穿戴打扮。
霍展鲲早已经出去了,只有几个佣人伺候老太太坐在花厅里,霍老夫人穿着灰色窄裉袄,外罩了墨绿寿字图的一件绸褂,下面是撒开的青色洋绉裙,她面无表情地坐在翡翠屏风的阴影里,仿佛前朝不散的阴阴的魂,让雪落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老妈子托着茶盏走到雪落身旁,膝盖在她腿上狠狠一撞,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茶杯已经递到了她手上:
“新媳妇给老太太敬茶!”
她却捧着茶盏始终不递过去,老太太睇了她两眼,可能已经听说了昨晚她大闹洞房的事,咳嗽一声,缓缓开始说话。
墙上西洋自鸣钟的钟摆左摇右晃地打摆子,带起了沉闷压抑的机械响声,有另一个苍老机械的声音也在她耳边逼仄着,压得她似乎都吐不过气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拜过了天地就是我霍家的媳妇……”
“除了听不见说不出,我们展谦哪一点配不上你……”
“女人出嫁从夫,快快给我们霍家添个孙子那才是你的福气……”
听不见说不出?原来他不光是个哑巴,还是个聋子!她钟雪落嫁了个又聋又哑的男人!她不自禁看向坐在一旁的霍家大少爷霍展谦,他的目光原本也一直停在她身上,这时见她看过来立刻便闪躲了,她冷笑一声,忽然站起,一把掼了那茶盏,瓷花儿茶沫儿扑撒撒地溅了一地! 
“想抱孙子你随便找个人生去,我钟雪落不养又聋又哑的儿子!”
老太太脸色一变,两只苍老的眼睛挟着阴冷的一股风斜了过来,薄而皱的两片嘴皮抿成了刀片般,她还没有说话,后面一个胖胖的华衣妇人已经跳出来,劈头就是一个巴掌落到她脸上来:
“好大的胆子,哪个新媳妇敢这么和婆婆说话,别欺负老太太仁慈好说话,今天我这做姨妈的先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这是霍老太太的亲妹妹,投靠在霍公馆的姨奶奶冯太太,平日仗着老夫人的宠爱是霸道惯了的,这时打了那一巴掌听到老太太那边没动静,知道是默许了,便发力去按雪落的肩膀,非要她重新跪下去。雪落不是千金小姐,也常常和那些背地里嘲笑她的丫环们扭做一堆,被猝不及防打了一巴掌她已经发怒,这时见那肥而粗的两只手死死按来,她身子一晃灵巧避过,打斜里一推,已经将那肥滚滚的圆球身子滴溜溜推了出去!
“妈!”一旁的表小姐冯茉儿忙不迭扶住了她,狠狠地剜了一眼雪落,作腔作势地叫起委屈来,“姨妈你看看,姨妈你看看,这新媳妇进门第一天就这样作践我们,将来这霍公馆里还有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处?我和妈妈倒不打紧,寄人篱下惯了的,可是她连姨妈都不放在眼里,这样的厉害人物,大表哥以后哪里拿她得住?”
老太太紧紧盯着雪落,似要吃人一般,终于缓缓开口:
“把这刁妇给我捆了,拿家法来!”
旁边几个身强力壮的老妈子立刻一拥而上,抱手按脚,已经将那单薄女子按着跪在地上,这边早有人捧了三尺长的铜棍来,老太太刚刚执在手中,旁边的霍展谦却蓦地冲过来跪在雪落前面,口中无声,手上却在不停地比划,旁边的丫环送上笔墨来,他立刻龙飞凤舞写下几字:
“我不好,不怪她!”
冯茉儿故意惊叫:
“呀,大表哥护着她呢,果然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只可惜了新娘子这么不懂事!”
雪落又气又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出一只手来,狠狠推开了他,怒道:
“不要你这哑巴聋子假好心!”
虽然霍展谦聋哑残疾,但这霍公馆上上下下哪里有人敢当着老太太的面说出“哑巴聋子”这样的话来,这时只气得她簌簌发抖,那棍子扬起就要落下来,霍展谦眼见拦不住,突然转身一把抱住雪落,自己的身子严严实实罩住了她,她尖叫,在他怀里又打又抓,他却死死抱着不松手,老太太看着,那一棍子就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唉,还是不习惯,写这个,老想着小蕉和T。
初入侯门(四)
霍展谦到底还是护住了她,让她免受一顿皮肉之苦,可是惹怒了老太太,贴着喜字的新房门上立刻落了锁,她再也走不出房门半步。
三餐都有人送来,她却瞧也懒得瞧一眼,整整一天滴水未尽,晚上的时候房门再开,她一抬头,看见了门口的霍展谦,他一身月蓝的长袍,那仿佛极浅的夜的颜色,穿在他身上也有了夜空的深邃温润,俊雅出尘——只是他手上托满饭菜的托盘与那气度是格格不入的!
他亲自端了托盘进来放在她面前,拿起银制的汤勺,将小耳锅里的酸笋鸡皮汤盛了一碗递到她面前,一看便知他是甚少做这些事的,那动作笨拙得很,不知道他这样纡尊降贵干什么,以为替她拦下一顿板子、送她一顿饭吃她就心甘情愿跟了他吗?她微微冷笑,不接那碗,只是冷眼瞧着他!
那样近的距离,他没有看她明艳逼人的面庞,只低垂着眼睛看到碗上,他平时看是单的眼皮在这个角度显出双的折痕来,月牙般顺着眼睑弯过,又从眼角飞扬上去,精致俊秀到女气。那伸过来的一只手苍白清瘦,指骨修长,手背上还缠着纱布,就那样擒着青花小碗腾在半空中,不逼她,却也不退缩,柔和地坚持着。
雪落突然觉得烦心,猛地推开那手,青花小碗脱手而出,哐啷甩在地上,已经泼了他一手的汤汁淋漓!
他楞了一楞,一刹那间脸上淌过的不知是什么样的受伤神色,但也只是一刹那的事,他自己将手上的污渍拭干,然后铺开宣纸,提笔蘸墨落下几字,将那墨汁淋漓的字铺到她面前来:
“错是在我,不要和自己的身体怄气。”
她冷笑出声:
“你也知道错是在你!那你放我走,我们谁都不欠谁。”
今天已经有丫头跟她说过了,虽然大少爷听不见人说话,但是他会看口型辨认说的是什么,西洋大夫管这个叫“读唇语”,她这时一句话说出来,果然见他神情愈加暗淡,愣愣看着她不动,便知他是读懂了。
晚上的电灯有气无力地照着,屋中暖,外面冷,玻璃窗户上便结了一层白蒙蒙的雾气,白蒙蒙如他眼中的杳然,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突然看她俯下身子,从地上拈起摔碎的一毡瓷片来,锋利的口子正正对准了颈侧,唇瓣微张,缓缓吐出几个字:
“那这样呢?”
他眼神蓦地一震,然后是痛,最后完全悲悯下来,不知为她,还是为他!

那是雪落十九年的生命中最兴奋的一个夜晚,从霍公馆的铁门出来,仿佛是鸟儿终于逃出了囚禁她的笼子,她在阴暗中疾行,在寒冷中飞奔,躲开站岗的哨兵,不敢走到煤油的街灯下,雾气蒙蒙的巷子,偶尔的狗吠,一两个醉酒的夜归人,原本可怕的一切在她面前都可爱极了,她跑着,跑着,她知道要去哪里,不是钟府,不是这骏都的任何一个地方,她要去渡头,搭上明天最早班的轮船,去到没有霍家兄弟的地方,去到没有易军的地方,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
可是她终究没有等到太阳升起来,升起来的,是汽车雪白的光柱,还有无数手电的光圈,严严实实将缩在渡头等船的她罩住,军靴踏地的声音杂乱地围拢,她举起手去遮眼睛,还没有看清楚,陡然有怒吼声响在耳边,跟着又是唰的一声,身上腾起了火辣辣的疼,她记起了,那是钟师长的鞭子。
“告诉鲲少人找到了!”钟师长口中在吩咐,手上已经一把提起了她。
渡口的调度室里,灯雪亮雪亮的,一如她眼中雪亮的光,冷冷落在钟师长身上。
关上了门,刚刚在戍卫兵面前表现出来的怒气霸气已经不见了,钟世昌一把抱住了女儿,痛声道:
“雪落,雪落,你可吓死爸爸了,你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的,如果出了什么事——”
“你把我卖了个什么价钱?”冷冽如刀的话截断了他的虚情假意,雪落微翘着嘴唇淡淡地笑,看他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灰白了脸色。
“我知道你认为是爸爸坑了你,可是雪落,爸爸也是今天才知道霍家来的是这一手!来提亲的明明是霍展鲲,可是他们仗着权大势大移花接木,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了逼我不认栽都不行!如今易军今非昔比,霍展鲲专横霸道,根本不把我们这些跟着先帅卖命的老家伙放在眼里,他是易军统帅,咱们的命都在他手里攥着,爸爸不打紧,可是你大娘,你妹妹宝心……爸爸没本事,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欺负了还不敢说话,可是雪落,你相信爸爸,爸爸一定不会委屈你跟着个残废过一辈子,爸爸已经联络了几个叔叔,我们正在想办法,你忍一忍先顺着霍家,先忍一忍好吗?”
她抬头望着他,见钟师长脸上又显出当日要她嫁人时的父女温情来,一片情真意切,真切到她都已经辨认不出到底是真是假,她冷冷问:
“是吗,那要我等多久?”
他正要答话,突然门被一脚踢开,门口站的人一身藏青色戎装,脚蹬皮靴,腰上配枪,一身的英武不凡,却是剑眉紧敛,满面煞气,正是霍展鲲!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鼓励,我会加油的!
初入侯门(五)
汽车在路上疾行,黎明前的一刻,煤油路灯已经熄了,天显出黛青色来,四周还昏昏落落,小吃挑子走街串巷已经开始了晨间的吆喝,雪落趴在车窗上,从摇落的玻璃缝儿望出去,只看得到蒙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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