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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娘-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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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气恼至极,反倒能引而不发了。她一把挥开刘峻的手,也不去追如意和徐仪,只目光如火的望着他,道,“果然你早就知道了。”
  刘峻一噎,不觉避开她的目光,“……馆内早就传遍了。”
  琉璃声调放缓,怒极反笑道,“是吗?你倒同我说说传的都是什么。”
  刘峻待琉璃赤诚,却被她如此迁怒,梗性子不觉也发作了。非要在此刻逼琉璃认清事实,“他是张华的儿子。”
  琉璃脾气嗡的便引爆了,“那你可知张华是当朝贵妃的亲哥哥!”
  刘峻嗤之以鼻,呛到,“那又如何!牧羊屠户之家,自以为攀附上天子便能改头换面。到头来还不是被打回原形,为士林所耻笑?贵妃的哥哥又如何?大皇不也急着同这个舅舅摘清关系吗!你怎么反倒——”
  琉璃怒道,“你放屁!”她能用蛮横装扮自己,纵使被所有同窗排挤孤立、口诛笔伐,也傲慢的扬起头来,不肯同张贲摘清关系。但刘峻一句“大皇子急着同舅舅摘清关系”却正戳在她的柔弱之处,她眼圈已然通红,声音里也带了哭腔,“我就是要和他同流合污,你若瞧不起我就滚开!”
  她这一哭其实也就是丢盔卸甲了。
  然而她死不悔改,刘峻的脾气也冲了上来,“你是鬼迷了心窍!……我真是蠢极了,才会对你这种人掏心掏肺!”恨恨的将桌上书卷尽数挥到地上,气冲冲的离开了。
  第二日来到学堂,刘峻见琉璃哭得双目红肿,不由生出些愧疚懊悔来。他待要同琉璃说话,琉璃却看也不看他一眼,便令仆役搬了她的笔墨书卷,走到张贲身旁。
  张贲桌上乱糟糟的,全是同窗故意堆到这边欺负人的废纸杂物。他正垂着头安静的收拾。而坐他右侧邻桌的人早已搬到别处去了。
  琉璃将自己的日用往他邻桌上一落,道,“以后我坐在这里。”
  张贲讶异、忧虑,低声道,“你来掺合什么!”
  琉璃也不作答。
  她只走到如意桌前,用力的一拍桌子,俯身按下去,双目赤红的瞪着她,“你有本事,也来拆穿我的出身啊——我倒想知道究竟是你们尊贵些,还是我尊贵些。”

  ☆、25|第二十五章

  如意当然不会拆穿琉璃的出身。
  但是来自姐姐的恶意还是让她觉着有些透不过气来。
  似乎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父亲这边的亲人——不论是天子本人还是这个同父异母的亲姐姐——给她的回馈永远都是将过错归之于她,蛮横不讲理的指斥她。
  而她阿娘仿佛从来都看不到这些,对她说的永远都是——离他们远些,不要同他们计较。尤其不要正面冲突。
  幼时她还察觉不出什么异样。
  但自进了幼学馆后,她和同龄人接触多了,也看多了同辈人彼此间的矛盾是如何化解的,兼听见了许多在辞秋殿里听不到的话,渐渐便已意识到——也许问题真的出在她的身上。
  也许她才是这个“家”里不正常的哪一个,所以她才会被这么异常的对待。
  这种明知道自己有问题,却不明白究竟哪里出了错的焦虑,配合着风刀霜剑般不时袭来的责难——令她觉着透不过气来。
  但至少在某一件事上,她和琉璃不愧是姐妹。
  ——倔强。
  越是难过,越是透不过气来的时候,便越是要让自己明媚鲜妍起来,在一切自己知道优劣的地方做到无懈可击,比旁人更快活鲜明、酣畅淋漓的过活。至少要让那些喜爱她、不错待她的人,不会因为她而难过消沉起来。至少不要让自己看上去很可怜。
  这姊妹二人用各自的风格较劲着。
  不过琉璃显然比如意更艰难些——毕竟如意更多是同自己较劲,琉璃却是和几乎所有同窗公开较劲。
  她放出“有本事也拆穿我”这种话来,众人自然都意识到她的身份有所隐瞒。
  虽一时也都不敢猜想她就是当朝公主,但除了皇室宗亲谁还敢宣称“看是你们尊贵,还是我尊贵”?何况她还偏偏同张贲有亲。
  公然取笑张华也就罢了——一来张华确实做下了贻笑大方的丑事,二来他们都还是小孩子,也无法认真同他们计较。何况张华终究不过是天子宠妃的哥哥,而天子一向是不大听信枕边风,抬举外戚的。
  但若得罪一位货真价实的皇室宗亲,尤其是已册封了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谓欺软怕硬,众人都不敢再有什么过分的举止。
  但毕竟都是心高气傲之辈,也不可能就这么消停下去。便开始刻意的躲避、孤立他们——不同他们说话,对他们视若不见、听若不闻。
  初时琉璃还得意,心想这些人果然没有同她正面硬抗的胆量。
  但张贲只是苦笑——他无法向这个养尊处优的小表妹解释,孩子之间还有一种欺负人的法子,叫“不带你玩”。比起相互欺凌来,这种冷暴力更阴狠些也不一定,因为前者你至少可以反抗,可以在反抗中让旁人明白你的品性。
  可如今,他只怕是再无法改变局面了。
  而随着时日渐久,就连琉璃也开始意识到,她令他们的处境变得更糟糕了。
  那些人不但没有改正,反而还变本加厉。就只是他们换了一种手法,令她憋了一身力气却无法施展罢了。
  恰博士们讲到邵公谏厉王弭谤一章,她读至“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四个字时,忽就烦躁的想,厉王竟为此而沾沾自喜,莫非他竟不知自己已然自绝于万民了吗?
  可连杀谤都不能止谤,她又能做些什么来改变现状。
  琉璃越来越厌恶去上学,只心里梗着一口气不肯屈服。
  这一日徐仪终于寻到时机,向他阿爹问出了琉璃的身世。
  徐茂原本在处置各地送来的信件,闻言手上不由就停了一停。片刻后他将其余杂务悉数丢开,抬手示意徐仪坐下说话。
  “这件事原本打算过几年再告诉你,不过既然你问起来了,我也不好再瞒着你。”
  徐茂语气颇有些严肃,倒是让徐仪略有些紧张起来——他想,看来如意的身世比他想象得更加沉重,只怕不止是他幼时听过的那些。
  果然,徐茂并未直接切入正题,而是先问了一句,“你可知道李斛?”
  徐仪先是摇头,随即忽的想起些什么,“河南王……李斛?”
  徐茂道,“就是他。”片刻后又感叹,“……想不到兵败十年之后,依旧有小儿知道他河南王的名号。”
  徐仪便知不妙——他既然知道河南王李斛,当然就知道此人是个叛臣。
  李斛本是北朝重臣,以军功起家,封豫州刺史。后不知怎么的同北朝皇帝闹翻,遂率部归降国朝。他经营河南日久,在汝南、颍川一代势力强盛,人称河南王。天子也便就势封他为河南王。李斛手下有一支虎狼之旅,凶残骁勇,曾一战屠杀数万人,连平头百姓也不放过。汝南小儿夜啼,大人们便恐吓“河南王来拿你”。徐仪之所以知道这么个人,也正是因为在相县读书时同窗有个汝南人。
  莫非如意竟同此人有关吗?
  徐茂追忆道,“当年李斛率部归降,河南四郡来归。天子为豫州,也因有心驱使他做北伐前锋,便对他极为优待。他不知从谁那里听到你姑姑的名声,非要娶你姑姑为妻,天子便命你姑姑下嫁……”
  徐仪一言不发,只安静的听着。
  徐茂便接着道,“但北伐接连失利,不久之后天子便同北朝议和,命李斛回朝。他生性狠戾,有鹰视狼顾之相,非安份之人。天子便迁徙其民,变更其军,想要架空他。未几,李斛便借口打猎,趁机离开长安,起兵叛乱了。”
  徐仪喉咙有些发紧,“那姑姑她——”
  “自然是被丢在了长安,不但你姑姑,李家老幼家眷悉数被丢在长安,也因此天子不曾及时察觉他的反心。”徐茂道,“……那个时候你姑姑便已有了身孕。”
  “如意她……”
  “——就是那个遗腹子。”解释清楚了,徐茂便揉了揉眉心,道,“所幸是个女孩儿,天子尚还能容得下她。又自知亏待了你姑姑,便视如意如亲生,出生便封了公主。”
  徐仪心想,如亲生,自然就是非亲生。说的再好,做起来也还是另一回事。
  但再怎么不好,也总好过她那个天性狠戾凉薄,竟将妻儿丢弃送死的亲生父亲——这姑娘的父女缘真是下下运。
  徐茂道,“天子自己是不可能去揭破这些事的,所以我便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并不影响如意的身份。你——”
  徐仪抿唇一笑,道,“不论她是不是天子亲生,都是姑姑的女儿、我的表妹没错。”不过对于他这位素未谋面的前姑父兼真正的岳父,徐仪却毫不掩饰唯恐其不死的用心,“李斛已伏诛了吗?儿子听汝南人提起他,仿佛他依旧在世。”
  徐茂笑叹道,“自然是死了——只是他威名赫赫,故而早些年河南一带叛乱都假借他的名号。不过,这些年天下日趋安定富庶,汝南、颍川一代已早无异心。昔日李斛所部羯人,也被分而化之。就算李斛再世重生,也难闹出什么动静。何况是那些假的。”
  徐仪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见徐仪已又开始浏览书信,便转而问道,“这次聚儒辩经,阿爹去吗?”
  徐茂一目十行、一心两用的分拣阅览着书信,随口叹道,“不过是为人作嫁罢了……”然而片刻后还是道,“去还是要去的。”
  徐仪很快便明白,何以他阿爹要感叹“聚儒辩经”是替人做嫁。
  这年冬至月,大皇子向天子上书,请求在学宫前重修孔庙,同时征集天下儒生入京讲学,以传承经典。
  聚儒辩经——竟是继修建灵谷寺后,大皇子为自己搏名造势的又一次倡举。
  天子不由就同徐思抱怨,“这是在逼朕让位呢!”
  他虽嘴上恨恨的,但究竟是谁在逼谁,天子也并不是没有自觉——他已近知天命之年而大皇子也十五岁、主持过许多事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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