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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泽列身上盖的床上铺的,全都是崭新的被褥。看被褥表面光泽,也是上等的布匹。墙角甚至摆放了一滩。附近皆是空置,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囚犯来打扰他的心情。
看来他在牢中并未多少吃苦,最叫他难受的不过是顾登恒对他惩罚这件事本身而已。
也是,他又不算真的失势,只要有他母亲在,无论如何也受不了这苦。
“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顾泽列说,“那病鬼要你带什么话给我?他死前后悔了吗?真可惜没见到他咽气的那一刻,缺了这个机会。”
他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收起腿,稍稍坐正,继续说:“不过这样一来,我也不用在外人面前为他垂泪,倒也不错。不然真是惹得我恶心。哦,他临死前还想能想起我,是终于后悔了吗?”
方拭非不咸不淡的语气问:“那你呢?你后悔了吗?”
“我当然后悔!”顾泽列嘴角一抽,咬牙道:“我后悔没早些杀了他。早知道这么容易,何必留他给我添上这许多麻烦?”
“是吗?”方拭非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说:“你自己告诉他吧。”
顾泽列不习惯这种站位,尤其是方拭非那被阳光罩下的影子,正盖住了他的视线,要他觉得自己气势比别人低了一等。
“什么?”顾泽列皱眉,“我告诉谁?”
他一斜眼,正好看见方拭非拿过旁边的瓷碗,摔碎在地,又蹲下身挑拣截面锋利的一块碎片,笑道:“你敢吗?你就拿这个来威胁我?”
方拭非也笑:“那我或许比你想象的,要大胆地多。”
顾泽列对上她的眼神,才发现她是认真的。
那眼神中没有任何的疯狂恐吓,仅余冷漠。他从许多人身上看到过这种眼神。那样的人什么都没有,更加没有恐惧。
顾泽列忽然生出一股恐慌,准备开口叫喊。方拭非已经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
顾泽列拼命挣扎,动作又随着靠近他脖子的瓷片而停下。手被方拭非的腿用力压住,疼得有些发麻。
他用力摇头,向方拭非示意。
“你不是想杀我吗?”方拭非冷笑道,“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
方拭非说:“汉王三殿下,于牢中畏罪自杀。等你死后,新帝继位,你对别人做过什么,我也会对你的妻妾跟儿子做什么。”
顾泽列往里缩了一下。
他是真的有些怕了。开始思量自己冲撞她然后喊人救命的可能性是多高。
“你对太子,对顾琰,对那些你看不上的蝼蚁凡人做过什么?”方拭非说,“我早该杀了你,不会有比你活着更糟糕的事。”
这人是个疯子!
顾泽列的眼神清楚写道:
自己才是,早应该杀了他!何必顾忌太多!
他嘴里模糊地传出一句话:“你杀了我也是不得好死!老五也做不上这皇帝!”
“哦?”方拭非歪着脑袋说,“你不知道吗?林霁大将军的二十万兵马即将进京。那些全是多年抗敌,刀口舔血的精兵,你这些戍守京城的杂兵能比得上吗?你自己做过多少肮脏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在民间是什么威望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林霁将军的功名你更情感清楚?你觉得百姓会怎么选?你还天真地以为,天下只能写你顾泽列一个人的名字?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尤其是你这样的渣滓。”
方拭非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也想从对方那里看到愤怒或恐惧。
她现在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是不甘心。
然而顾泽列的神情却开始变得放松,甚至眼角还透露出一股兴奋。
她当即觉得不对,想要扭头,可是手腕一紧,一双肤色偏暗,指腹粗糙的手覆了上来。
方拭非一惊,下意识地向后攻击,又被挡下。
二人打了个照面,才发现是个熟悉面孔。
北狂对着她淡淡道:“无须你动手。”
顾泽列趁她发愣之际,已经快速逃脱。
“北狂?”顾泽列来不及想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激动地指着方拭非说:“快,杀了他!快杀了他他要杀我!”
北狂友手按上刀柄,拇指顶开,闭上眼睛,而后抽出了自己的长刀。
冷光闪过,又快速收归于鞘。
顾泽列正要喊叫过来拿人,张开嘴,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他茫然眨眼,看着血液从面前喷溅。而喷溅的源头,好像是他的脖子。
他大脑转得很快,等痛感清晰地传来,才知道自己怎么了。身体滑到地上,眼珠轻颤,无神地看着屋顶。
北狂将刀放到顾泽列的手中,顾泽列僵直着手指,不肯去握。他抬起头,用力抓住北狂的衣角,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
似乎是知道他想问什么,北狂声线平坦道:“我早说过,我不是你的人。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谈不上背叛。”
顾泽列依旧不肯撒手,绝境中不甘地看着对方,发出吸气时的嗬嗬声。
北狂问:“你还不走?”
方拭非从最初的失神中反应过来,说:“我在想你要什么。”
“我也一直在想我要什么。”北狂低头看着顾泽列在他脚下挣扎,却又不能立即死去的模样。
“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二人视线相交。
北狂撕下被顾泽列抓住的一片衣角,率先转身出去。
方拭非跟着出去。
御史台的牢狱一向没有重兵把守,这里的囚犯不会久呆,不过是待审时才住在这里。
北狂来去无踪,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等方拭非拉开通往前面的一扇铁门,昏暗牢狱中已不见他的踪迹。
原本看守在外的两位狱卒晕倒在地,御史公气喘吁吁地提着衣摆,从入口处背光跑来。
他年事已高,难为他一路疾跑,此时快到了极限,抓着方拭非都站不直身。忙问道:“他……”
方拭非眉头抽搐性一跳。
御史公跑过去看了眼,背影一震,不容他过多反应,又很快冲出来,拽着她道:“快走!”
“这是怎么了?”妇人尖细的声音远远传来,刺破寂静:“御史公为何行迹匆匆?是要到哪里去?”
一群人从入口走进来。被簇拥在中间的妇人抬手抚了抚耳边发鬓,笑道:“正要找您呢。妾想给殿下带点东西。”
她余光一瞥,看见倒在地上的狱卒,脸上笑容瞬间凝滞,变得有些古怪。手还顿在半空。
再望向拉开的大门,立即推开两人,仓皇地冲了进去。
御史公拉着方拭非,就要从侧面出去,就听妇人凄厉尖叫,几乎响彻御史台:“我儿——我儿啊!快叫太医!!快!”
顾泽列还未咽气,直到自己母亲进来,碰触到他的手指,才在她的面前,停止了最后的呼吸。
妇人亲眼见证这一幕,悲痛欲绝。
脸上涂着浓厚的铅粉,在这昏暗的环境里,白得惊人。
御史公面前横出一把刀,对方沉声道:“且慢!殿下在御史台遇难,谁人都不许离开!”
御史公听着里面嚎啕的哭声,心似千斤坠了下去。耳边就听方拭非冷静道:“我等是无辜的。”
第138章 审讯
里面一人面色炭黑地走出来; 说道:“无辜不无辜; 不由你来说。公子方才还未咽气; 整座牢狱里只有你两人; 必然与你二人脱不了干系。皇亲遇害,谁也别想轻易逃脱; 拿下!”
“放肆!”御史公挺起胸膛; 沉声斥责道:“谁敢拿我!抬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岂容尔等撒野!退下!”
身侧侍卫并不听他指令,齐齐抽刀,横在二人身前。
御史公横眉怒目:“嗯——?”
里头贵妃还在痛哭,仿佛并未听见外间声响; 默许几人动作。
方拭非在一旁悠悠道:“御史公乃朝廷三品大臣,连陛下都礼待有加。如今陛下称病,由御史公等人梳理朝政。几位好大的威风啊。连陛下不敢做的事情,你们都敢做。不会是趁着陛下病重,等不及要包揽大权了吗?”
御史公见她神色听她语气,的确不像是刚杀过人的模样。心中虽有疑虑,却也跟着冷静下来。
贵妃从里面跑出来,指着方拭非; 似要将她活活吞下。
“我儿在狱中被人杀害,眼见凶手是他!此人心胸狭隘屡屡谋害我儿。如今陛下重病未立储君,天下人人皆知我儿最为出众; 如今他便遇害身亡。是谁有图谋叛逆之心?方拭非,你这畜^生!纵有巧舌如簧,此次也休想逃脱; 我定要用你的血去祭我儿英魂!”
“是被人杀害,还是畏罪自杀?如今三殿下已死,死无对证,既无证据,贵妃还是不要妄下结论的好。”方拭非说,“何况您用我的血也祭不了他的英魂。这下了阴间都是鬼,可就没什么皇亲贵胄之分。论武力,我方拭非还打不过他吗?”
贵妃咬牙气急,眼角处叠起层层皱纹。她一身裙摆被染红,脸上的妆粉衬得她表情甚似鬼魅。发疯似得吼叫一声,一朵钿璎甩了出去。
方拭非的目光随着钿璎飞向角落,又迅速抽回。就见贵妃已抢过侍卫手中的武器,两手握住,失态地砍向方拭非。
御史公急忙跨步拦在面前。
贵妃眼见人站出来,那气势竟然不减,依旧直直劈下。
方拭非亦是反手从旁边侍卫手中抢过一刀,从侧面越过御史公,向上格挡。
电光火石之际,两刀相撞,贵妃的手挡不住那刀身的震颤,手指一松,武器飞了出去。
二人同时出口:
“放肆!”
御史公忍无可忍,沉声吐出二字:“放肆!!”
在他威严下,贵妃将要出口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御史公推开方拭非的手臂,逼近一步,气势逼人道:“裴贵妃老夫今日也提醒你一句,不管你方才那剑是否冲着老夫而来,也不管殿下是因何原因死在牢狱,陛下若要追究,老夫看管不力甘愿受罚,可现在,谁也别想在这御史台,在老夫面前动用私刑!纵是陛下也不敢为所欲为!”
贵妃浑身颤抖:“你——”
“无论他今日犯了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