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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病去如抽丝,那日大病之后,卓印清的身体便一直不怎么健朗,温热虽然退了,风寒却一直没好利索,每天夜里睡熟之后,都能硬生生地将自己咳醒。楚老先生为此急得团团转,因着怕药性相冲,不能给卓印清下猛药,便让蒙叔买了一筐子雪梨,削皮掏核灌入川贝米分,每日早中晚各蒸一只给卓印清吃。
卓印清原本极爱吃梨,自没了味觉之后,还喜欢时不时吃上一只。只是如今突然被人迫着每日吃三次,就是再爱吃的东西也会吃腻。
抬眸一扫室内,蒙叔与楚大夫都不在,卓印清将那大白梨子递给了宋源,眉眼弯弯问道:“吃么?”
宋源问完了话正等着卓印清回答,被他倏然一打岔,人便摸不着北了,傻愣愣伸出手来,还未碰到雪梨把子,人便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忙不迭推却道:“不吃不吃,我哪敢跟您抢梨子吃。”
卓印清哀怨叹了口气,将手收了回来,开口问道:“李孟可说了太子翊预定何时动身?”
“新主帅是早就定好了的,抵达潼城应该也就这几日的功夫,到那个时候,太子翊就要离开了。”
“那便确实没多少时间了。”卓印清苦哈哈地凝视着那梨子,张嘴咬了一口。
见宋源偷眼瞅他,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问道:“怎么了?”
宋源咽了咽口水:“好吃么?”
“好吃你便替我吃了么?”
宋源背脊一僵,头摇得入拨浪鼓一般:“阁主我求求您了,快乖乖将它吃了罢。”
卓印清皱了皱鼻子,低声抱怨道:“难吃。”
以前听说阁主不爱喝药,宋源还觉得可以理解,如今见他连梨子也挑剔了,宋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只能就着方才的话题继续道:“其实我一直有一事不明了,既然阁主当初布局的初心便是让太子翊在彦国再无立足之地,如今只需他领旨回到彦国,这目的便达成了,为何还教李孟千辛万苦地将他留在潼城?”
卓印清将梨子重新放回到瓷碗中:“此消彼长。”
这话说得简练,宋源只恨自己愚钝,摸不清卓印清心中想得是什么。
卓印清用帕子将手指一根一根拭干净了,解释道:“你别忘了,太子翊下面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越王。”
话说至此,宋源便懂了,太子翊完全倒台之日,便是越王崛起之时,卓印清又怎会甘为他人做嫁衣。
“可现在这个时候,将太子翊留在潼城也太难了。李孟在去彦国前,与我的交情匪浅,所以我比谁都了解他。他是个十分好强之人,除非这事当真无法解决,否则是不会开口向别人求助。”宋源蹙眉道。
“我知道。”卓印清捂唇轻咳了几声,“我写封手书给你,你传给李孟,让他凭此拖延五日,五日之后我会亲自去潼城,与太子翊见上一面。”
此话一出,宋源的眼眸蓦地瞪大,失声低呼:“这怎么行?”
卓印清却抬手止住了他的劝阻:“说来太子翊能留在潼城的借口有很多,不能留的原因却只有一个,便是他没有万全把握证明留下比离开的风险小。若是想要让他留下来,给他一点筹码是必须的。”
“可是阁主的身体……”宋源觑着卓印清不带任何血色的面容,不赞同道,“此去彦国路途颠簸,何况路上只花五日的时间,相当于日夜兼程了,楚老先生与蒙叔是不会同意的。”
“他们那里自有我去劝说。”卓印清执起笔道,“其实彦国之行我是早就定下了的,他们二人不是不知道。要见太子翊是一方面,若是齐王此行顺利,此刻也该抵达彦国了,也是时候与他也见上一面了。”
卓印清说到此处一顿,补充道:“以隐阁主的身份。”
☆、第97章
卓印清以前也不是没往彦国跑过,俞云双与卓印清第一次相遇,便是在他从彦国回来的路上。只是现下卓印清身上的病症还没有好利索,加之路程十分赶,这一趟彦国之行谁都没敢怠慢,从铺盖到药材,只恨不得将整个隐阁都装入马车随卓印清一起走。
到了最后还是卓印清发话,让一切从简,才避免了隐阁被他们掏空。
因着隐阁里面还有长庚斐然两人孩子需要照料,蒙叔此次是无法随行的。凌安城郊,蒙叔将卓印清一行人送至十里亭外,临下马车前对着卓印清切切叮嘱道:“潼城偏北,气候没有凌安城养人,公子到了那边切莫逞强,有什么不适了便与楚鹤说,他若要骂就让他骂,反正您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不进的。”
这一路上蒙叔反反复复都是这句话,卓印清哭笑不得,却还是不厌其烦地应他道:“不必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他伤寒未愈,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听得人无端觉得可怜。
蒙叔为他掖了掖身上盖着的白狐裘氅,顿住想了想,又一拍脑门,从袖中摸出一个金累丝的香囊出来,递与卓印清道:“这是出隐阁前颜姑娘托我交给公子的,里面填的是她亲自调配的药草,可以安神凝气。此去潼城路途颠簸,公子素来睡得浅,有了它夜里还能好过一些。”
卓印清接过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说是香囊,也不知阿颜在配制的时候用了什么方子,倒闻不出什么味道来。卓印清将它放到枕边,对着蒙叔笑道:“她也是有心了。”
他口中的这个有心,定然跟阿颜抱着的那份心不是一个意思。
都说隐阁主心思细密,可蒙叔却知道他在男女之情上面却比谁都糊涂,唯一一次开了窍将感情毫无保留地抛出去,那人却还是大宁国的长公主,蒙叔以前还觉得这是缘,如今却觉得这是孽缘。
提到了阿颜,卓印清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将蒙叔的手臂按住:“回去还请蒙叔替我向阿颜提一句,我临行前对她说的话,一定要在云双回到长公主府后带到。”
隐阁之中除了楚鹤与长庚斐然,最常出入长公主府的便是阿颜了,虽然蒙叔并不赞同阿颜与俞云双相见,却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蒙叔拍了拍卓印清的手,承诺道:“这事儿公子您便不要多操心了,待到阁内一收到双姑娘回来的消息,我便催颜姑娘过去,横竖是不会忘记的。”
卓印清闻言垂下眼睫淡淡一笑,松手靠回到车壁上。
瞥着卓印清苍白的面色,蒙叔默默叹了一口气,转身掀了帷裳下车。即便对卓印清放心不下,他却还是要尽早离开的,否则一会儿天光大亮了,卓印清的行踪容易泄露。
马车开始摇摇晃晃前行,卓印清透过窗纱狭窄的缝隙回望,已经看不到蒙叔的身影,却仍能看到皇城最巍峨的宫宇露出的那一角琉璃瓦。此刻朝霞未散,日光并不通透,周遭的一切都被笼罩着一片青灰,唯有那琉璃瓦散发出耀目的金黄色光晕。
这是至高无上皇权的象征。
以前的卓印清每每离开凌安向彦国出发,都是如释重负的,因为这代表着他从一段皇权走向另一段皇权,从一座不属于自己的城走向回家的路,他此生唯一的出路。
只是如今……卓印清弧线精致的下颌微微扬起,轻舒了一口气。霞光透过雕花窗的缝隙洒下,将他左侧的面颊镀了一层金边儿,这是最细腻的工笔画也难以描绘的场景。
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他对这座城生出了太多不舍,多到会因为在意一个人,而如履薄冰地行走,而改变自己的计划。卓印清抬起手来扯了扯帷幔,将那唯一的缝隙掩住,车厢之内失了唯一的光源,刹那间便暗了下去。
能活下去的日子掰着手指头就可以数完,这条路行了一大半,快至终点时突然冒出一个弱点来,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
白日里有阴云,天气比起前些日子清爽了许多,只是到了晚上,乌云渐渐浓厚,一顿狂风大作之后,竟然滴起雨珠子来。俞云双冒着雨骑马归来,前脚刚迈入长公主府的大门槛儿,雷声便猝然轰起。瓢泼大雨劈里啪啦砸了下来,在府邸前的青石台阶上汇聚成泉汩汩留下。
囊萤也没料到俞云双这个时候回来,得到了消息之后,手忙脚乱地举着油纸伞去迎她。暴雨倾盆,囊萤将大半的伞偏向俞云双,自己的衣裳顷刻间便湿透了。她却浑然不在意,只扬高了声音盖过雨声问道:“长公主怎么今日便回来了?不是说封地那边有事尚未处理完毕,要多花些时间么?”
俞云双只“嗯”了一声,简短回答道:“处理完了便回来了。”
长公主令下的十万鸾军不归兵部统辖,独听命于俞云双,这样的好处是兵权在俞云双的手中,想怎么用便怎么用,坏处便是俞云双得要事事亲力亲为,每出征一次,即便不是俞云双领兵,也要累蜕一层皮。
囊萤打量着俞云双,依然美得锋利,面上的疲惫之色却也怎么都盖不住,遂存了点儿私心,绕过了书房领着她向后院的厢房走,想让她好生休憩一会儿。
俞云双却没如她意,边走边问道:“本宫离开凌安的这些日子,朝中可发生了什么事情?”
囊萤匆忙摇头道:“有姚永泰大人一直看着,并没有什么大事。”
俞云双微微颔首:“那隐阁呢?”
凌安城中能问的事情那么多,囊萤也摸不清楚俞云双为何单单拎出来隐阁问询。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却搜不到一星半点关于隐阁的消息,遂向俞云双汇报道:“隐阁这些日子没什么动静。”
话毕,脑中灵光一闪,补充道:“对了,我听守门的侍卫说,殿下离开凌安城的那一天,隐阁有人找上门来请长公主,但是听到长公主不在就走了,而后便没了下文。”
俞云双脚下的步子顿住。
雨珠子不小,噼噼啪啪砸在伞面上,流下来时便像是湍急的小瀑布,俞云双停着步子,举着雨伞的囊萤自然也不能走,抬起眼来偷觑着俞云双的神色,淡漠得一如既往,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这样的俞云双最教人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