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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累。”
鄢翮将手摸向涯瑜的眉,淡淡的起伏埋着哀伤,竟引出他不自觉的酸楚,“涯瑜,累了就歇歇吧。”
涯瑜摇摇头,微颓着挺拔的身子,从背后将他拥得更紧一些。
沉默不语。
春夜疏凉,燕草如碧丝。
晚来风急,秦桑低绿枝。
萦萦绕绕的紫藤纠缠着草莓清甜的香气,合欢树下相互依偎的两人沉浸其中。
琉聿醒来,外头恰好就有宫人,弓下的身影印在白净的窗纸上——
“聿王爷,您醒了么?”
琉聿缓缓地撑起身子,头有些宿醉后的晕痛,接触到空气的身子猛然一凉,垂眸下去,竟是空荡荡的一片。
衣服呢?……
火红的衣袍被仍在地上,乱七八糟的不成样子。
琉聿咬牙切齿,死涯瑜。
动动腰腿,却只有些久睡后的疲累,似乎是自己想多了。
琉聿眯起凤眸,嘴角曳开一个勾魂摄魄的笑容,眼里却不带星点的光芒,如同死灰。
也是,的确想多了。
夕阳的光暖不刺目,轻纱般蔓延在偌大的聿王寝殿,有些悲凉的不适。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王爷……”外头的人等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唤了一声。
“嗯。”琉聿指尖拨弄着自己如泉溪滑顺的发,失神地想着什么。
薇溯。
那一双冷淡清傲的眸子,的确配得上这个雅致的名。
宫人进来将准备好的衣袍放下,目不斜视,便要离开。
琉聿依旧半敞着锦被,白皙的胸膛覆着薄薄的肌肉,悠然自在,没有避讳。
“等等,你如何知道本王醒了?”琉聿突然来了兴趣。
“回王爷,皇上说您醉酒之后,总要睡满十个时辰。”
“你下去吧。”琉聿错愕,失态地颓然躺倒在床上,伸手覆在眼上,睫毛的颤动清晰无比。
一下一下地,一直跳到心里。
涯瑜啊涯瑜,你究竟是何意?
总要这样百般地折磨我。
安静的寝殿里,琉聿如同一只木偶,僵硬在那儿,如负千斤,动弹不得。
那夜琉聿被涯瑜亲自抓回皇宫后,似乎销声匿迹了,花街柳巷里,也逐渐消停了那些夸张的传闻。
几日之内,琉聿都窝在自己的寝殿里,喝酒。
聿王寝殿的里里外外都盈满了混杂的酒香,万金难得的佳酿,都被琉聿水似的连灌带洒。
涯瑜知道,但不加干涉。
因为他更知道琉聿心里的苦。
只是涯瑜没有想到,琉聿居然真的那么偏激。
当他在御书房听到奏报,聿王爷带着鄢翮小王爷去荷花池看锦鲤,有一瞬的怔愣和不信。
琉聿想干什么?!
然后就扔下手里的加急奏折,愤怒地狂奔了过去,惊慌失措地忘却了一个帝王该有的仪态和涯瑜天生的镇定淡漠。
奔跑的路上,还不忘摘下头上的玉冠,随手丢在了鹅卵石路旁深深的花草香海里,如弃蔽履。
只知道这个不能让鄢翮看见。
放肆的举动,令随行的侍卫和宫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明明很近的路,涯瑜却觉得如同没有尽头,时时都是一种折磨。
不论是鄢翮或是琉聿,他都不希望哪个受伤。
一路匆忙赶到荷花池,还是春光正浓之时,池子的淤泥下埋着白嫩的鲜藕,水上却没有盛大的粉荷。
有些空荡。
岸旁的杨柳树下,琉聿正和鄢翮说着什么,鄢翮开开心心地笑,不带防备。
不远处,负责照看鄢翮的宫女紧张地看着他们,回头一个“皇……”字刚出口,就在涯瑜警告的眼神下讷住,默默退开。
看管冷宫的侍卫们也在那里跪成一片,冷汗淋漓。
“除了那个宫女,全部拖出去,斩。”涯瑜低声下了命令,甩袖而过。
没有人敢挣扎,亦没有人敢求情。
琉聿往势如水火的这边瞥了一眼,犹自说笑。
半生泪尽 正文 第四章 醍醐
章节字数:3505 更新时间:111105 19:59
鄢翮专心致志,未发现涯瑜的到来,只是惊讶地扯住琉聿的衣袖追问道,“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琉聿抬手抚着鄢翮的发,动作轻柔,看向涯瑜的眼神,却几乎是挑衅。
涯瑜心里一惊,然终是慢了一步。
琉聿牵着鄢翮一起踏进冰凉刺骨的水中,湿了高口的锦绣靴,却扬起高傲的头颅,让涯瑜禁不住倒吸冷气,指甲深深扣进了手心。
琉聿红润的唇漾出毫无温度的微笑,竟是说不出的骇人与惊异。
看着涯瑜的媚惑凤眼,也显得分外陌生。
鄢翮的纯白衣衫,被琉聿燃火的红袍衬着,触目惊心。
涯瑜不知自己是怀着怎样一种情绪,驻步原地,怅然地与琉聿对视,两人间是流水一般的波动,细微到难以察觉。
就是在拼,谁是最先低头的那个。
“好了,到这里就可以了。”出乎意料的,琉聿止住了鄢翮继续像深水处迈的步子,轻轻按着鄢翮的肩。
鄢翮一笑,乖顺地蹲下,水没了半个身子。
涯瑜陡然心惊,不觉中忐忑地向前一步,便换来琉聿一个低嘲的笑。
清澈宁静的水被鄢翮扰乱,在他周身漾着一圈大过一圈的波痕,几尾活泼的锦鲤也聚了过来,穿梭在琉聿浸在水里的红袍下。
鄢翮的衣摆飘在水上鼓着,如一朵仓促盛开的雪莲,他专心地伸臂在水里摸索着,头越垂越低,发梢变滑过肩头开在水里,飞絮一般轻盈。
涯瑜看得紧张,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琉聿却只是偏首略带探究地关注鄢翮,面无表情,周身都是冷气。
气氛极其压抑,涯瑜随时准备冲进水里,在琉聿痛下杀手的那一刻扑上去救人,不管来不来得及。
可他在赌,只要他不动,鄢翮,或许就会平安无事——
以琉聿的武功,若真心要取一个人的性命,便如探囊取物。
所以,也只能赌。
终于,鄢翮轻呼一声,结束了涯瑜和琉聿无声的对峙,涯瑜松了一口气,而琉聿,竟然也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鄢翮黑亮的眼睛闪着光,原本白净的手背、指尖都沾满了漆黑滑腻的泥污,但他却只顾捧高了手里圆润修长的一节藕,高兴地要叫出来。
转头看到了涯瑜,更是激动道,“涯瑜——你看!”
洁白的衣摆全是水渍,沉沉地挂在身上,却丝毫影响不了他的好心情。
琉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良久,微微勾起了嘴角。
涯瑜看鄢翮开心,也敛去了冷漠,温柔如水地看着他,张开双臂,“上来吧,水里凉。”
那般的柔情,让琉聿又皱了眉。
看着鄢翮一步一步艰难地踩着淤泥上岸,
看着涯瑜用冷丝龙纹的外袍紧张地将他裹住,
看着涯瑜毫不在意地亲手脱下鄢翮泥污满满的靴子将他横抱起,
看着鄢翮将带泥的生藕塞进涯瑜的怀里、涯瑜也只是宠溺地笑,
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说笑着离去。
除了鄢翮回首的一句“谢谢”,自己自始至终都是多余的。
到头来究竟执着了些什么,琉聿第一次迷惑了。
双脚在荷花池软软的淤泥里愈陷愈深,抽拔不出。
冷冷的池水没有温度,一如他的心。
“王爷。”一旁有宫人担心他的身子,好心地想让他回过神来。
“滚!”琉聿怒喝,不可自抑地暴躁起来,一掌便击碎了方才沉寂下来的一池静水,炸雷一般的水花四射,溅了一头一脸,更显得他狼狈不堪。
荷花池周围的人惶恐躲避,只留他一个,慢慢脱力地坐在了冰冷的池水里,任它淹没了自己的呼吸和视野。
“哈哈哈哈……”
他霍然起身,长发如绸披散混乱,笑到泪流满面,不懂为什么会被那人纯净如同孩子的眼睛蛊惑,为什么不捏碎了那人的喉骨,让涯瑜断了念想、绝了祸端。
那个狠心决绝的琉聿,杀人如麻的琉聿,已经死了。
没有了后盾和支持的力量,他的心,变软了。
轻易的折服,就是证据。
他没有了涯瑜,开始力不从心。
好笑,好气,好叹,为什么到头来,他付出了一切,却失去了一切。
那些执着,究竟还有何意义?!
良人昨夜情。
奈何,涯瑜从就不是个良人。
涯瑜深情却薄情,理智地如同一把刀,将自己割得体无完肤。
木然地弯腰掬起一捧水,琉聿凝视着破碎的水面上自己憔悴到骨子里的面容,笑容惨淡。
冰冷的水,自指缝蜿蜒而下,不带丝毫留恋。
神似涯瑜。
“阿嚏——”鄢翮缩在涯瑜怀里,无辜地眨了眨湿淋淋的眼睛,嘻嘻笑着,把藕从涯瑜的怀里掏出来,注意到他胸口的泥污,一双手擦上去,结果越抹越脏。
“涯瑜……”他怯怯地叫着,怕涯瑜生气。
“傻瓜,先放下这个。”涯瑜无可奈何地夺过藕放在桌上,换了凛冽的语气扬声道,“水还没好么?”
“大人,好了。”宫女战战兢兢地拎了最后一桶热水倒进深大的木桶,低头关门退了出去。
“等等……琉聿他,还没回去么?”涯瑜动手宽着鄢翮的外衣,似乎漫不经心地问着。
“回大人,聿王……聿公子已经回去了。”
“回去了……回去了便好,有什么动静马上禀报,退下吧。”涯瑜轻叹了一声,却突然被鄢翮挡住了手,于是疑惑地看着鄢翮。
“我、我自己来。”鄢翮冻得苍白的脸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躲闪的眼睛带着羞意,竟别有一番清澈的媚骨风情。
涯瑜知他是害羞了,也不强求,轻咳几下松开他,让他自己去脱亵衣。
鄢翮极快地宽下亵衣泡进热水里,水雾弥漫的屋里,散着薄荷熏香的气味。
舒服地嘤咛一声,半晌,看涯瑜一直闷声不语地,鄢翮有些心虚道,“我没有不听话……是为了找藕才出去了一下的。”
“找藕做什么?”
“琉聿说、说你喜欢吃桂花糯米藕……说新鲜的会比较好……”
涯瑜先是一愣,有些许的怅然,琉聿居然还记得这个。
“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涯瑜终于转脸看向他,面上带着一丝无奈,根本没有办法生气。
“不会的,琉聿说了保护我的。”鄢翮眯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