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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路对李华道:“这位大叔,我爹眼睛不好,你陪他坐坐聊聊,我去烧饭。”说着一溜烟进了厨房。
李华听到郭大路让自己陪着一个瞎眼的乡下农夫聊天,却也不在意,还真的扶着郭进坐下,询问了几句农事,不一会儿,郭大路把饭端了上来,却是一碟咸菜,和三碗米饭。
自从21世纪那一头暑假来临后,郭大路就断了吃食,虽然有村民时不时会送些东西来,但他都将东西转交给李波,让他换粮食给孩子们吃了--原本此举只是表演给李波看的,可现在却弄假成真了--如今郭大路除了以前晒干的一些饭粒,也没菜可吃了。
李华看着黑乎乎的咸菜,并没什么为难的神色,因为他知道乡下农人极穷,有咸菜上桌已经算好的了,有的穷人一年四季到山里挖野菜吃。
郭进端起郭大路塞到他手里的饭碗,朝着李华所坐的方向举了举:“这位客人,菜没有,饭吃饱。”
李华知道,“菜没有,饭吃饱”是鄞县一带请客人吃饭的客气话,不过,如今的场景的确是没什么好菜,就连饭能不能吃饱都是问题,乡下人多以高粱饭填饥,李华虽然没什么架子,习惯了清贫,但也没吃过高粱饭,不过,为了向郭大师请教,偶尔吃碗高粱饭也没什么。
房间里的火把忽明忽暗,李华看不清手里的饭碗,扒了一筷子在嘴里,刚想硬生生吞下去,却忽然愣住了,因为他发现,含在嘴里的并不是粗糙难咽的高粱,而是白米饭!
李华侧过碗,对着火把的光照了照,那的确是白米饭,而且粒粒饱满,色泽晶莹,是上等的好米--不对,比他吃到过的最好的贡米还要圆润!
李华虽然是县学的夫子,其实就是个普通的教习,虽然有禄米,到了年节还有冷猪肉可以分,其实日子过得并不宽裕,他经常把领到的上好禄米再送到米店换些低价的糙米吃,这样才不至于断粮,上好的精米也就是逢年过节才上桌。
可是后隆村的一个乡民家里,哪来得这上等的雪花精米?
但李华想了想,就释然了,这一定是郭家恭敬自己这个读书人,特意从富裕村民家借来的粮食,如此一想,对郭家父子的好感更增。他甚至想着,等会儿可以送几本书给郭家,勉励这个叫“大路”的孩子好好上进。
李华却不知道,这白米饭是郭大路仅剩下的最后的库存了,今晚过后,郭大路自己也要吃高粱饭了,这样的好日子,一直要熬到两个月暑假结束开学后,大手大脚的大学生们才能给垃圾桶补充源源不断的食物,或者,等白糖生意上市后,郭大路手里有了余钱,才能改善伙食。
吃了饭后,李华正准备向郭大路打听“郭大师、郭大隐者”的家,突然听到屋外传来阵阵读书声,原来,老屋学堂中的孩子们久等郭大路不来,在浩哥儿和大妞的带领下,自行诵读起课本来。
李夫从来没想到过,在一个小山村中居然能听到夜读声,而且听那声音,分明不是一个人在读,而是一群孩子在读书。他一怔之下,不仅欢喜赞叹:“这一定又是郭大师的教导,果然是诲人不绻,连这小山村也受其恩泽,唉,我来得太迟了。”
郭大路摇头晃脑道:“这就叫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李夫眼睛一亮,失态地一拍手掌:“好!好个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这、这一定又是郭大师说的,这分明是一幅上佳的对联,这位小哥,请教下联是什么?”
郭大路笑道:“下联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李夫默念了几次对联,猛地站起身来:“快,快带我去孩子们读书处,就算郭大师还没有回来,我能在郭大师传道授业处坐一坐也是好的。”
郭大路忍着笑,带着李夫向学堂而去,浩哥儿等人看到郭大路带着一个陌生中年大叔进来时,都愣了愣,郭大路摆了摆手,示意大家自行复习,李夫没注意到郭大路的小动作,因为他一进学堂后,就被孩子们诵读的内容给吸引住了。(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七十章 代师授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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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华又是一震,“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这、这是什么经文?为何自己从来没听过。不仅读起来朗朗上口,而且言简意赅,细细想来,文中之意又极深远。
李夫顾不得失态,抢过一个孩子手里的课本,只见抬头写着《三字经》三个字,他喃喃自语:“《三字经》、《三字经》,这必定是郭大师自行编写的蒙童教材!哈哈,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就算是没能当面向郭大师请教,光看到这《三字经》一文,已经足慰平生!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
李华书生气上来了,干脆把郭大路扔在一边,自行在孩子们课桌间穿行,看到孩子们熟练的在文中应用标点符号法,又是一阵欢喜赞叹:“原来这冒号、引号是如此应用的,这是什么……啊,这叫书引号,这一个短横又是什么?原来是破则号。原来标点符号的应用,还有如此多讲究。”
等李华看到九九乘法口诀表时,彻底不淡定了:“这是何字?曲里拐弯,倒似域外异文。阿拉伯数字?计算用的?计算不是该用算筹吗?什么,不需要算筹,可以心算?除了加减还可以乘除?等等,什么是乘法?”
当李波站起身,背了几句乘法口诀表后,李华突然长叹一声,对着学堂最前面郭大路的空座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古人诚不我欺,野有大贤啊!只恨在下来得晚了!这标点符号、《三字经》都是惠国惠民的篇章,乘法口诀表更是事关军国大事,我大李朝有郭大师,真是侥天之幸!”
李华扭头对一直跟在身后忍着笑的郭大路道:“小哥,麻烦你给我找个空桌来,从此后,我就要在这学堂当郭大师的一名学生。”
郭大路一开始面对李华这个当代的知识分子,不无带着戏弄的态度,在他以前对古代读书人的认知中,这些掌握着知识和话语权的精英,其实是极端自私自利的,读书只是为了当官,而当官是为了发财,什么为国为民,那只是一句空话套话。
大李朝的文人他虽然没有直接的接触,但只要看看后隆村等农村农民的破败生活,就知道官府对老百姓的压榨有多严重,而代表官府的知识分子阶层又有多脱离基层百姓。
可李华夜访后隆村却大出郭大路的意料,他为人平和,虚心好学,不耻下问,和自己的瞎眼老爹一起啃咸菜也态度从容,如今更是虚心表示愿意成为自己的学生,和一群乡下孩子一起读书。
郭大路突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该捉弄李华,这个读书人,是个好人,一个真正的好人。
郭大路正了正衣服,向着李华行了一礼:“李夫子,郭大路一介乡村小子,不敢称师,咱们、嗯,咱们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李华被郭大路这半文半白的话弄得一愣,呆了半晌,指着郭大路道:“你、你怎么和郭大师的名字一模一样,等等--天!难道你就是郭大路,这处学堂的主人?”
郭大路笑道:“后隆村就只有一个郭大路,那就是我,我不是什么隐者,也不是大师,不过,印刷术、《三字经》、乘法口诀表,倒的确是我鼓捣出来的。只是,我事先说明,这些东西都不是我发明的,而从我的师傅山中老人处学来的。”
郭大路当着李华的面,又胡扯了一通什么山中老人从小救了自己,抚养教育自己长大,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本事等等,他每一次说谎,就自动将这个谎话编得更加圆满,加上种种细节,淡油加醋,生动无比,说到自己感怀山中老人对自己的恩情时,甚至眼眶含泪--其实是思念21世纪的小女友。
李华不疑有他,连连感叹:“可惜,可惜,我无缘向山中老人请教。不过,郭……嗯,郭小师父,我向你求学之心却是真的,还请你多多赠教。”
郭大路苦笑道:“我怎么能当你李夫子的师傅呢?你的年龄比我大,你是官身,我却是个平民,当不得,当不得。”
李华道:“当得,当得,达者为师,圣人还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李华还请郭师傅不吝赐教。”说着,又行了一礼。
郭大路忙扶住李华:“李夫子,这样吧,我代我师傅收你为徒,这样,你就是我的师兄,我是你的师弟,我代师传艺,你看这样可行?”
李华眼睛一亮:“代师授艺?好!好!这办法好!那我就拜山中老人为师,不过,你是师兄,我是师弟,我们不论年纪大小,以入门先后为序。”
郭大路拗不过李华,只得认了师兄,李华为师弟,浩哥儿、傻大个、大妞、李波等人倒也识趣,纷纷上前行礼,称李华为师叔。
李华问郭大路道:“师兄,咱们师傅山中老人教授的是哪一门经书,是哪一个学派?”
郭大路想了想:“师傅无门无派,我从他处学的知识,都是他自创的,我记得师傅有一次无意中提过,他的学识,叫科学,通过观察、思考、实验、求证,追求天下万物的本源和发展。”
李华喃喃自语了几句“科学”:“我们的师傅不知是何方神圣,追究的居然是万物之本初大道。我想,我们的师傅必然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郭大路一时嘴快,道:“科学的基本精神,就是大胆质疑,小心求证。师傅说,就算是他教我的知识,我只要有足够的证据,也可以完全推翻,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来。”
郭大路此话,已经属于离经叛道,大逆不道了,大李朝讲究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师傅说的话永远是对的,做弟子的怎么可以质疑呢,又怎么可以“走一条自己的道路”呢,这不成了叛徒了?无论哪个门派宗学,遇到这样的弟子,可是要清理门户的。-�